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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数日,吕公将回文打发女婿起身,即令女儿相随,到广州任所同居。后一年承信任满,将赴临安,又领妻顺哥同过封州;拜别吕公。吕公备下干金妆奁;差官护送承信到临安。自谅前事年远,无人推剥,不可使范氏无后,乃打通状到礼部,复姓不复名,改名不改姓,叫做范承信。后累官至两淮目守,夫妻偕老。其鸳鸯二镜,子孙世传为至宝云。后人评论范鳅儿在逆党中涅而下淄,好行方便,救了许多人性命,今日死里逃生,夫妻再合,乃阴德积善之报也。有诗为证:
十年分散天边鸟,一旦团圆镜里鸳。
莫道浮萍偶然事,总由阴德感皇天。
第十三卷 三现身包龙图断冤
甘罗发早子牙迟,彭祖颜回寿下齐,
范丹贫穷石崇富,算来都是只争时。
话说大宋元佑年问,一个太常大卿,姓陈名亚,因打章子厚不中,除做江东留守安抚使,兼知建康府。一日与人官宴于临江亭上,忽听得亭外有人叫道:〃不用五行四柱,能知祸福兴衰。〃大卿问:〃甚人敢出此语?众官有曾认的,说道:〃此乃金陵术士边瞽。〃大卿分付:〃与我叫来。〃即时叫至门下,但见:破帽无檐,蓝缕衣据;霜髯瞽目;怄倭形躯。边瞽手携节杖人来,长揖一声,摸着阶沿便坐。大卿怒道:〃你既瞽目,不能观古圣之书,辄敢轻五行而自高!〃边瞽道:〃某善能听简饬声知进退,闻鞋履响辨死生。〃大卿道:〃你术果验否?。。。。。。〃说言未了,见大江中画船一只,橹声嘟轧,自上流而下。大卿便间边瞽,主何灾福。答言:〃橹声带哀,舟中必载大官之丧。大卿遣人讯间,果是知临江军李郎中,在任身故,载灵枢归乡。大卿大惊道:〃使汉东方朔复生;不能过汝。〃赠酒十樽,银十两,遣之。
那边瞽能听橹声知灾福。今日且说个卖卦先生,姓李名杰,是东京开封府人。去充州府奉符县前,开个卜肆;用金纸糊着一把大阿宝剑;底下一个招儿;写道:〃斩天下无学同声。〃这个先生,果是阴阳有准。
精通《周易》,善辨六壬。瞻乾象遍识天文,观地理明知风水。
五星深晓,决吉凶祸福如神;三命秘谈,断成败兴衰似见。
当日挂了招儿,只见一个人走将进来;怎生打扮?但见:裹背系带头巾,着上两领皂衫,腰间系条丝绦,下面着一双干鞋净袜,袖里袋着一轴文字。那人和金剑先生相揖罢,说了年月日时;铺下卦子。只见先生道:〃这命算不得。〃那个买卦的,却是奉符县里第一名押司,姓孙名文,问道:〃如何不与我算这命?〃先生道:〃上覆尊官,这命难算。〃押司道:〃怎地难算?〃先生道:〃尊官有酒休买,护短休问。〃押司道:〃我不曾吃酒,也不护短。〃先生道:〃再请年月日时,恐有差误。〃押司再说了八字。先生又把卦子布了道:〃尊官,且休算。〃押司道:〃我下讳,但说不妨。〃先生道:〃卦象不好。〃写下四句来,道是:
白虎临身日,临身必有灾。
不过明旦丑,亲族尽悲哀。
押司看了,问道:〃此卦主何灾福〃先生道:〃实下敢瞒,主尊官当死。〃又问:〃却是我几年上当死?先生道:〃今年死。〃又问:〃却是今年几月死?〃先生道:〃今年今月死。〃又问:〃却是今年今月几日死?先生道:〃今年今月今日死。〃再问:〃早晚时辰?〃先生道:〃今年今月今日三更三点子时当死。押司道:〃若今夜真个死,万事全休;若不死,明日和你县里理会!〃先生道:〃今夜不死,尊官明日来取下这斩无学同声的剑,斩了小子的头!〃押司听说,不觉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把那先生粹出卦铺去。怎地计结那先生:只因会尽人间事,惹得闲愁满肚皮。
只见县里走出数个司事人来拦住孙押司,问做甚闹。押司道:〃甚么道理!我闲买个卦,却说我今夜三更三点当死。我本身又无疾病。怎地三更三点便死?待摔他去县中,官司究问明白。〃众人道:〃若信卜,卖了屋;卖卦口,没量斗。〃众人和烘孙押可大了。转来埋怨那先生道:〃李先生;你触了这个有名的押可,想也在此卖卦不成了。从来贫好断,贱好断,只有寿数难断。你又不是阎王的老子;判官的哥哥;那里便断生断死、刻时刻日,这般有准,说话也该放宽绥些。〃先生道:〃若要奉承人,卦就不准了;若说实话,又惹人怪。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叹口气,收了卦铺,搬在别处去了。
却说孙押司虽则被众人劝了,只是不好意思,当日县里押了文字归去,心中好闷。归到家中;押司娘见他眉头不展;面带忧容;便问丈大:〃有甚事烦恼?想是县里有甚文字不了。〃押司道:〃不是,你休问。〃再问道:〃多是今日被知县责罚来?〃又道:〃不是。〃再问道:〃莫是与人争闹来?〃押司道:〃也不是。我今日去县前买个卦,那先生道,我主在今年今月今日三更三点下时当死。〃押司娘听得说,柳眉剔竖,星眼圆睁,问道:〃怎地平白一个人、今夜便教死!如何不怦他去具里官司?押司道:〃便抑他去;众人劝了。〃浑家道:〃丈夫,你且只在家里少待。我寻常有事,兀自去知县面前替你出头,如今替你去寻那个先生问他。我丈夫义不少官钱私债,又无矿官事临逼,做甚么今夜三更便死?〃押司道:〃你且休去。待我今夜不死,明日我自与他理会,却强如你妇人家。〃当日天色已晚,押司道:〃且安排几杯酒来吃着。我今夜不睡,消遣这一夜。三杯两盏,不觉吃得烂醉。只见孙押司在校椅上,朦胧着醉眼,打磕睡。浑家道:〃丈夫,怎地便睡着?〃叫迎儿:〃你且摇觉爹爹来。迎儿到身边摇着不醒,叫一会不应。押司娘道:迎儿,我和你扶押司入房里去睡。若还是说话的同年生,井肩长,拦腰抱住,把臂拖回。孙押司只吃着酒消登液,千不合万不合上床去睡,却教孙押司只就当年当月当日当夜。凡得不如《五代史》李存孝,《汉书》里彭越,金风吹树蟀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
浑家见丈夫失去睡;分付迎儿厨下打火了火烛,说与迎儿道:〃你曾听你爹爹说,日间卖卦的算你爹爹今夜三更当死?〃迎儿道:〃告妈妈,迎儿也听得说来。那里讨这话!〃押司娘道:〃迎儿,我和你做些针钱,且看今夜死也下死?若还今夜不死,明日却与他理会。教迎儿:〃你且莫睡!〃迎儿道:〃那里敢睡!〃道犹未了,迎儿打瞌睡,押司娘道:〃迎儿,我教你莫睡,如何便睡着!〃迎儿道:〃我不睡。〃才说罢,迎儿又睡着。押司娘叫得应,问他如今甚时候了?迎儿听县衙更鼓,正打三吏三点。押司娘道:〃迎儿;且莫睡则个!这时辰正尴尬!〃那迎儿又睡着,叫不应。只听得押司从床上跳将下来,兀底中门响。押司娘急忙叫醒迎儿,点灯看时,只听得大门响。迎儿和押司娘点灯去赶,只见一个着白的人,一只手掩着面,走出去,扑通地跳入奉符县河里去了。正是:情到不堪回首处,一齐分付与东风。那条何直通着黄河水;滴溜也似紧;那里打捞尸首!押司娘和迎儿就河边号天大哭道:〃押司,你却怎地投河,教我两个靠兀谁!〃即时叫起四家邻舍来,上手住的刁嫂,下手住的毛嫂,对门住的高嫂鲍嫂,一发都来。押司娘把上件事对他们说了一遍。刁嫂道:〃真有这般作怪的事!〃毛嫂道:〃我日里兀自见押司着了皂衫,袖着文字归来,老媳妇和押司相叫来。〃高嫂道:〃便是,我也和押司厮叫来。〃鲍嫂道:〃我家里的早间去县前干事,见押司摔着卖卦的先生,见自归来说。怎知道如今真个死了!〃刁嫂道:〃押司,你怎地不分付我们邻舍则个,如何便死!〃籁地两行泪下。毛嫂道:〃思量起押司许多好处来,如何不烦恼!〃也眼泪出。鲍嫂道:〃押司,几时再得见你!〃即时地方申呈官司,押司娘少不得做些功果,追荐亡灵。
捻指间过了三个月。当日押司娘和迎儿在家坐地,只见两个妇女,吃得面红颊赤。上手的提着一瓶酒,下手的把着两朵通草花;掀开布帘入来道:〃这里便是。〃押司娘打一看时,却是两个媒人,无非是姓张姓李。押司娘道:〃婆婆多时不见。〃媒婆道:〃押司娘烦恼,外日不知,不曾送得香纸来,莫怪则个!押司如今也死得几时?〃答道:〃前日已做过百日了。〃两个道:〃好快!早是百日了。押司在日,直恁地好人,有时老媳妇和他厮叫,还喏不迭。时今死了许多时,宅中冷静,也好说头亲事是得。〃押司娘道:〃何年月日再生得一个一似我那大夫孙押司这般人?〃媒婆道:恁地也不难,老媳妇却有一头好亲。押司娘道:〃且住,如何得似我先头丈夫?〃两个吃了茶,归去。过了数日;又来说亲。押司娘道:〃婆婆休只管来说亲。你若依得我三件事,便来说。若依不得我,一世不说这亲,宁可守孤幅度日。〃当时押司娘启齿张舌,说出这三件事来。有分撞着五百年前夙世的冤家,双双受国家刑法。正是:鹿迷秦相应难辨,蝶梦庄周未可知。
媒婆道:〃却是那二件事?〃押司娘道:〃第一件,我死的大夫姓孙,如今也要嫁个姓孙的。第二件,我先丈夫是奉符县里第一名押司,如今也只要恁般职役的人。第三件,不嫁出去,则要他入舍。〃两个听得说,道:〃好也!你说要嫁个姓孙的,也要一似先押司职役的,教他入舍的,若是说别件事,还费些计较,偏是这三件事,老媳妇都依得。好教押司娘得知,先押司是奉符县里第一名押司,唤做大孙押司。如今来说亲的,元是奉符县第二名押司。如今死了大孙押司,钻上差役,做第一名押司,唤做小孙押司。他也肯来人舍。我教押司娘嫁这小孙押司,是肯也不?〃押司娘道:〃不信有许多凑巧!〃张媒道:〃老媳妇今年七十二岁了。若胡说时,变做七十二只雌狗,在押司娘家吃屎。〃押司娘道:〃果然如此,烦婆婆且去说看,不知缘分如何?〃张媒道:〃就今日好日,讨一个利市团圆吉帖。〃押司娘道:〃却不曾买在家里。〃李媒道:〃老媳妇这里有。〃便从抹胸内取出一幅五男二女花笺纸来,正是:雪隐蜀青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当日押司娘教迎儿取将笔砚来,写了帖子,两个媒婆接去。兔不得下财纳礼,往来传话。
不上两月,入舍小孙押司在家。夫妻两个,好一对儿,果是说得着。不则一日,两口儿吃得酒醉,教迎儿做些个醒酒汤来吃。迎儿去厨卜一头饶火;口里埋冤道:〃先的押司在时,恁早晚,我自睡了。如今却教我做醒酒汤!〃只见火筒塞住了孔,烧不着,迎儿低着头,把火筒去灶床脚上敲,敲未得几声,则见灶床脚渐渐起来,离地一尺已上,见一人顶着灶床,脖项上套着井栏,披着一带头发,长伸着舌头,眼里滴出血来,叫道:〃迎儿,与爹爹做主则个!〃唬得迎儿大叫一声;匹然倒地,面皮黄,眼尤光,唇口紫,指甲青,未知五脏如何,先见四肢下举。正是: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夫妻两人急来救得迎儿苏醒,讨些安魂定魄汤与他吃了。问道:〃你适来见了甚么,便倒了?〃迎儿告妈妈:〃却才在灶前烧火,只见灶床渐渐起来,见先押司爹爹,脖项上套着并栏,眼中滴出血来,披着头发,叫声迎儿,便吃惊倒了。〃押司娘见说,倒把迎几打个漏风掌:〃你这丫头,教你做醒酒汤,则说道懒做便了,直装出许多兀模活样!莫做莫做,打灭了火去睡!〃迎儿自去睡了。
且说夫妻两个归房,押司娘低低叫道:〃二哥,这丫头见这般事,不中用,教他离了我家罢。〃小孙押司道:〃却教他那里去?〃押司娘道:〃我自有个道理。〃到天明,做饭吃了,押司自去官府承应。押司娘叫过迎儿来道:〃迎儿,你在我家里也有七八年,我也看你在眼里,如今比不得先押司在日做事。我看你肚里莫是要嫁个老公?如今我与你说头亲。〃迎儿道:〃那里敢指望,却教迎儿嫁儿推兀谁?〃押司娘只因教迎儿嫁这个人,与大孙押司索了命。正是:风定始知蝉在树,灯残方见月临窗。
当时不由迎儿做主,把来嫁了一个人。那厮姓王名兴,浑名唤做王酒酒,又吃酒,又要赌。迎儿嫁将去,那得三个月,把房卧都费尽了。那厮吃得醉,走来家把迎几骂道:〃打脊贱人!见我恁般苦,下去问你使头借三五百钱来做盘缠?〃迎儿吃不得这厮骂,把裙儿系了腰,一程走来小孙押司家中。押司娘见了道:〃迎儿,你自嫁了人,又来说甚么?〃迎儿告妈妈:〃实不敢瞒,迎儿嫁那厮不着,又吃酒,又要赌。如今未得上个月,有些房卧,都使尽了。没计奈何,告妈妈惜换得三五百钱,把来做盘缠。〃押司娘道:〃迎儿;你嫁人不着,是你的事。我今与一两银子,后番却休要来。〃迎儿接了银子;谢了妈妈归家;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