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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从事袖了簪子进衙,递与乔氏道:“我正要访拿仇人,不想事有凑巧,却有一件赌博词讼,审出这根簪子。”乔氏道:“这人可是姓胡,右眼可是瞎的?”知县道:“只因其人不姓胡,又非瞎眼,所以狐疑,进来问你。”乔氏也惊异道:“这又怎么说?”知县又问道:“他可有儿子弟兄么?”乔氏道:“俱没有。”知县委决不下,想来想去,乃道:“我有道理了。只把这周绍,盘问他从何得来,便有着落。”次日早堂,也不投文,也不理别事,就唤来审问。当下知县即呼周绍问道:“这簪子可是你家的么?”周绍应道:“是。”又问道:“还是自己打造的,别人兑换的,有多少重?”周绍支吾不过。知县喝教夹起来,皂隶连忙讨过夹棍。周绍着了忙,叫道:“其实不干小人的,不知儿子从何处得来。”知县便叫周玄:“你从那里得来的?”这小伙子,昨日吃了一吓,今日又见动夹棍。心惊胆战,只得实说:“是赵成妻子与我的。”知县道:“想必你与他妻子有奸么?”周玄不敢答应。
知县即叫赵成来问,赵成跪到案前,知县仔细一看,右眼却是瞎的,忽然大悟道:“当日掠贩的,定是这个了。他说姓胡,亦恐有后患,假托鬼名耳。”遂问道:“可是你恨周玄与妻子有奸,借丁奇赌钱事,阴唆周绍告状,结果周玄么?”赵成被道着心事,老大惊骇,硬赖道:“其实周玄在刘赛家赌钱,小人看见了报与他父亲,所以周玄怀恨,故意污赖,说是小人妻子与他簪子。”知县道:“这也或者有之,你可晓得,这簪子是那里来的?”赵成道:“这个小人不晓得。”知县又问道:“你妻子之处,可还有婢妾么?”赵成道:“还有二妾四婢。”知县暗道:“此话与乔氏所言相合,一发不消说起是了。”又道:“你是何等样人,乃有二妾四婢,想必都是强占人的么?”赵成道:“小人是极守法度的,怎敢作这样没天理的事。”知县道:“我细看你,定是个恶人。”又道:“你这眼睛,为甚瞎了?”赵成听了这话,正是青天里打一个霹雳,却答应不来。知县情知正是此人,更无疑惑,乃道:“你这奴才,不知做下多少恶事,快些招来,饶你的死。”赵成供道:“小人实不曾做甚歹事。”知县喝叫:“快夹起来。”三四个皂隶,赶向前扯去鞋袜,套上夹棍,赵成杀猪一般喊叫,只是不肯招承。
知县即写一朱票,唤过两个能事的皂隶,低低分付,如此如此。皂隶领命,飞也似去了。不多时,将赵成一妻两妾,四个老丫头,一串儿都缚来,跪地丹墀。皂隶回覆:“赵成妻子通拿到了。”此时赵成,已是三夹棍,半个字也吐不出实情,正在昏迷之际。这班婆娘见了,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知县单唤花氏近前,将簪子与他看,问道:“这可是你与周玄的么?”那婆娘见老公夹得是死人一般,又见知县这个威热,分明是一尊活神道,怎敢不认,忙应道:“正是小妇人与他的。”知县道:“你与周玄通奸几时了?”花氏道:“将及一年了。家中大小,皆与周玄有奸,不独小妇人一个。”又问:“怎样起的?”花氏道:“原是丈夫引诱周玄到家宿歇,因而成奸。”知县道:“原来如此。”又问道:“你这簪子,从何得来?丈夫眼睛为何瞎了,他平日怎生为恶?须一一实招,饶你的刑罚。”那婆娘惟恐夹棍也到脚上,从头至尾,将他平日所为恶端,并劫乔氏贩卖等情,一一说出,知县道:“我已晓得,不消说了。”就教放了赵成夹棍,选头号大板,打上一百。两腿血肉,片片飞起,眼见赵成性命在霎时间了。
知县又唤花氏道:“你这贱妇,助夫为恶,又明犯奸情,亦打四十。众妇人又次一等,各打二十。”即援笔判道:
审得赵成,豺狼成性,蛇虺为心。拐人妻,掠人妇,奸谋奚止百出,攫人物,劫人财,凶恶不啻万端。诱娈童以入幕,乃恶贯之将盈;启妻妾以朋淫,何天道这好还。花氏夺簪而转赠所欢,赵成构讼而欲申私耻,丁奇适遭其衅,周绍偶受其唆,虽头绪各有所自,而造孽独出赵成。案其恶款,诚罄竹之难书;据其罪迹,岂擢发所能数。加以寸磔,庶尽厥罪。第往事难稽,阴谋无证。坐之城旦,实有余辜。刘赛烟花而复作囊家,杖以未儆。丁奇商贩而肆行赌博,惩之使戒。周玄被诱生情,薄惩拟杖,律照和奸。花氏妻妾宣淫,重笞示辱,法当官卖。金簪附库,周绍免供。
判罢,诸犯俱押去召保。赵成发下狱中,当晚即讨过病状。可怜做了一世恶人,到此身死牢狱,妻妾尽归他人。这才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且说王从事,退入私衙,将前项事说与乔氏。乔氏得报了宿昔冤仇,心满意足,合掌谢天。这只金簪,教库上缴进,另造一只存库。临安百姓,只道断明了一桩公事,怎知其中缘故,知县原为着自己。那时无不称颂钱塘王知县,因赌博小事,审出教唆之人,除了个积恶,名声大振。三年满任,升绍兴府通判。又以卓异,升嘉兴府太守。到任年余,乔氏夫人,力劝致仕,归汴梁祖业。王从事依允,即日申文上司,引病乞休,各衙门批详准允。收拾起程,船到苏州,想起王知县恩德,泊船阊门,访问王知县居处,住在灵岩山剪香泾。王从事备下礼物,放船到渎村停泊,同乔氏各乘一肩小轿,直到剪香泾来。先差人投递名帖,王知县即时出门迎接。原来王知县,因还妾一事,阴德感天,夫人年已五十以外,却生下一子,取名德兴。此时已有七岁,读书甚是聪明。当下在门首迎接,王从古见有两乘小轿,便问:“为何有两乘轿子?”跟随的启道:“太守夫人,一同在此。”王知县心上不安,传话说:“我与太守公是故人,方好相接,夫人那有相见之礼?”跟随的只道王知县不肯与故人夫人相见,实不知其中却有一个缘故,为此乔氏随转轿归船。王从事与王知县,留连两日而别。一路无话,直至汴梁。
是时天下平静,从事在汴梁城中,觅了小小一所居第,一座花园,与乔氏日夕徜徉其间。乔氏终身无子,从事乃立从堂兄弟之子为嗣,取名灵复,暗藏螟蛉之义。王从事居家数年而故,乔氏亦守寡十五年才终。临终时分付灵复道:“我少年得罪你父亲,我死之后,不得与你父亲合葬。父亲之柩,该葬祖墓,我的棺木,另埋一处。”灵复暗道:“我父亲生前与母亲极为恩爱,何故说得罪两字。”欲待再问,乔氏早已瞑目而去。灵复只道一时乱命,那里晓得从前这些缘故。乔氏当日在赵成家,梦见团鱼说话,后来若不煮团鱼与王教授吃。怎得教授见鞍思马,吐真情与王知县。所谓“杀我也早,烧我也早”,在梦验矣。若当时这簪子不被赵成妻子抢去,后来怎报得这赵成劫抢之仇,所谓“寻得着也好,寻不着也好”,其梦又验。当时嫁了王从事,却被赵成拐去,所谓“这个王也不了”。后来又得王知县送还从事,所谓“那个王也不了”,团鱼一梦,无不奇验。后人单作一诗,赞王知县不好色忘义,就成了王从事夫妻重合,编出一段美谈。诗云:
见色如何不动情,可怜美少遇强人。
五年月色西安县,满树桃花客馆春。
墨迹可知新翰墨,烹鱼乃信旧调人。
若非仗义王从古,完璧如何返赵君。
后人又因王知县夫人五旬外生下德兴儿子,后日得中进士,接绍书香,方见王知县阴德之报,作一绝句赞之。诗云:
当年娶妾为宁馨,妾去桃花又几春。
不是广文缘不断,为教阴德显王君。
第十一回 江都市孝妇屠身
百行先尊孝道,闺闱尤重贞恭。
古来今往事无穷,谩把新词翻弄。
青史日星并耀,芳名宇宙同终。
堪夸孝妇格苍穹,留与人间传诵。
这阕俚词,单说人生百行,以孝为先。这句话,分明是秀才家一块打门砖,道学家一宗大公案。师长传授弟子,弟子佩服先生,直教治国平天下,总来脱不得这个大题目,自不消说起。就是平常不读书的人,略略明白三分道理,少不得也要学个好样子。唯有那女人家,性子又偏,性子以偏,见识又小,呆呆的坐在家中,平日间只与姊妹姑嫂妯娌们说些你家做甚衣服,我家置甚首饰,你家到那里去扳亲,那里去望眷,我家到何处去烧香,何处去还愿;便是极贤慧的,也不过说了些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家常话,何曾晓得甚么缇萦女救亲,赵五娘行孝。所以说:“三尺布,抹了胸,不知西与东。”
说便是这等说,尽有几个能行孝道的。昔日汉时,越中上虞县有个曹盱,性子轻滑,惯会弄潮。原来钱塘江上风俗,每年端午,轻薄弟子,都去习水弄潮,迎伍子胥神道。那曹盱乘兴跳入江心,一时潮涌身没,将曹盱的尸骸,不知飘到那一个龙宫藏府去了。所以当年官府,张挂榜文,戒人弄潮,上写道:
斗牛之分,吴越之中,惟江涛之最雄,乘秋风而益怒,乃其习俗,于此观游。厥有善泅之徒,竟作弄潮之戏,以父母所生之遗体,投鱼龙不测之深渊,自为矜夸。时或沉溺,精魄永沦于泉下,妻孥望哭于水滨。生也有涯,盍终于天命;死而不吊,重弃于人伦。推予不忍之心,伸尔无穷之戒。如有无知,违怙不悛,仍蹈前辙,必行科罚。
当时曹盱有女,年方一十四岁,闻父亲溺死,赶到江边,求觅尸首。哭泣了三日三夜,不得其尸,直哭得喉咙已哑,肝肠要断。却去寻了一个大西瓜,拜告江神道:“我父亲尸首,若是沉在何处,只愿此瓜,永沉到底。”祝罢,将瓜投在江中。只见瓜儿一滚两滚,直沉下去。曹娥便随着瓜向江心一跳,也丧于波涛之内。沉了七日,却抱着父亲尸首而出。你道这个瓜,缘何便沉?只因孝女报父心坚,拚着性命哀求,所以感动天地。至今立庙曹溪,春秋二祭,这乃是一个真孝闺女。
然女人家孝父母的还有,孝公姑的却是难得。常言道:“隔重肚皮隔重山。”做公姑的不肯把媳妇当做亲生儿女,做媳妇的也不肯把公姑当做生身父母。只有当初崔家娘子,因阿婆落尽牙齿,吃不得饭,嚼不得肉,单单饮得些汤水,如何得性命存活。崔娘子想一想:“孩儿家吃了乳便长大;老人家难道便吃不得乳?”直想到一个慈乌反哺的地位,日逐将那眼睛又瞎、耳朵又聋、牙齿又落、头发又秃,一个七死八活的婆婆,坐在怀中吃乳。看看一月又是一月,一年又是一年,那老婆婆得了乳食,渐渐精神复生,眼睛也开,耳朵也听得,口里也生出盘牙,头上又长几茎绒毛出来,活到一百来岁。感激媳妇这般孝心,便双膝跪下,向天连拜几拜,祝告道:“我年纪又老,料今生报不得媳妇深恩,只愿子子孙孙,都像他孝顺便了。”后来崔家男女,个个孝顺,十代登科,三朝拜相,这是古来第一个孝妇。然毕竟崔家的孝妇,还是留了自己身子,方好去乳养婆婆,这也还不希罕。在下如今只把一个为了婆婆,反将自己身子卖与屠户人家,换些钱钞,教丈夫归养母亲,然后粉骨碎身于肉台盘上,此方是千古奇闻。这桩故事,若说出来呵:
石人听见应流泪,铁汉闻知也断肠。
话说唐僖宗时,洪州府有一人,姓周名迪,表字元吉,早年丧父,止有母亲乐氏在堂。到十八岁上,娶得妻子宗氏。这宗氏是儒家之女,自幼读书知礼,比元吉只小一岁,因排行第二,遂唤做宗二娘。夫妻两人十分和睦,奉侍老娘,无不尽心竭力。当年乐氏生周迪时,已是三旬之上,到圆亲时,又是二十年光景,乐氏已是五旬的人了。周迪父亲,原在湖广荆襄生理。自从成婚之后,依旧习了父业,也在湖广荆襄地方走走。每年在外日多,在家日少,全亏宗二娘在家,供养母亲,故此放心得下。不竟经商数载,把本钱都消折了。却是为何?原来唐朝玄宗时,安禄山、史思明叛乱,后来藩镇跋扈,兵火相寻,干戈不息。到僖宗时,一发盗贼丛起,更兼连年荒歉,只苦得百姓们父子分离,夫妻拆散,好生苦楚。这周迪因是四方三荒四乱,拆尽了本钱,止留得些微残帐目。在襄阳府中经纪人家,奔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