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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人尔依-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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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里,他很快就睡着了。并不知道他的口哨在半夜里把好多人都惊醒了。醒来的人都看见雪中一个步伐轻盈的幽灵。 
  第二天,他听那么多人在议论一个幽灵,心里感到十分的快乐。 
  这个晚上,尔依又穿上了一个狂暴万分的家伙的衣服。 
  衣服一上身,他就像被谁诅咒过一样,心中一下就腾起了熊熊的火焰。他跑到广场上用了大力气摇晃行刑柱,想把这个东西连根拔起。这也是一个痛快的夜晚,他像熊一样在广场上咆哮。但没有人来理他。土司在这个夜晚有他从哥哥那里抢过来的女人,困倦得连骨头里都充满了泡沫。何况,对一个幽灵,人又有什么办法呢。人总是对付人的挑战,而对幽灵保持足够敬畏。白天,尔依又到广场上来,听到人们对幽灵的种种议论。使他失望的是,没有人想到把幽灵和行刑人联系在一起。人们说,岗格喇嘛逼走了敌手后,就没有干过什么事情,佛法昌盛时,魔鬼是不会如此嚣张的。还有人进一步发挥说,是战争持续得太久,冤魂大多了。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是行刑人穿上那些受刑人的衣服。尔依找来工具。把昨天晚上摇松动了的行刑柱加固。人们议论时。他忍不住在背后笑了一声。人们回过头来,他就大笑起来。本来,他想那些人也会跟着一起哈哈大笑。想不到那些人回过头来看见是行刑人扶着行刑柱在那里大笑,脸上都浮出了困惑的表情,尔依没有适时收住笑声,弄得那些人脸上的表情由惊愕而变得恐怖。尔依并不想使他们害怕,就从广场上离开了。风卷动着一些沙子,跑在他的前面。尔依不知不觉就走在了上山的路上。在萧索的林中行走时,听到自己脚步嚓嚓作响,感到自己真是一个幽灵。多少辈以来,行刑人其实就像是幽灵的,他们驯服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他们需要的只是与过分的慈悲或仇恨作斗争。每一个尔依从小就听上一个尔依说一个行刑人对世界不要希望过多。每一个尔依都被告知,人们总是在背后叫人谈论,大庭广众之中,却要做出好像你不存在的样子。只是这个尔依因为一次战争,一个有些与众不同的土司,一两件比较特别的事情,产生了错觉。他总是在想,我是和土司一起吃过饭的,我是和大少爷的大太在行刑时交谈过的,就觉得他可以和所有人吃饭,觉得自己有资格和所有的人交谈。现在,他走在上山的路上,不是要提出疑问,而是要告诉贡布仁钦一个决定。 
  贡布仁钦在山洞里烧了一堆很旺的火。 
  他那一头长发结成了许多小小的辫子,尔依说,山下在闹幽灵。贡布仁钦端一碗茶给他,行刑人一口气喝干了,说:“你相信有幽灵吗?” 
  贡布摇摇头。他的眼睛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幽灵,也没有什么魔鬼,如果有那就是人的别名。 
  尔依说:“早知道你明白这么多事情,说什么我也不会把你的舌头割掉。” 
  贡布仁钦笑了。 
  尔依又说:“我是一个行刑人,不是医生,不想给人治伤了。行刑人从来就是像幽灵一样,幽灵是不会给人治伤的。” 
  贡布仁钦的眼睛说,我也是一个幽灵。 
  尔依从怀里掏出酒来,大喝了一口,趁那热辣劲还没有过去,提高了声音说:“我们做个朋友吧!” 
  贡布仁钦没有说话,拿过他的酒壶大喝了一口。喇嘛立即就给呛住了,把头埋在裆里猛烈地咳嗽。他直起腰来时,尔依看到他的眼眶都有些湿了。行刑人就说:“告诉你个秘密,他们真的看见了,那个幽灵就是我。”尔依讲到死人衣服给人的奇异感觉时,贡布仁钦示意他等等,从洞里取来纸笔,这才叫他开讲。他要把所有的一切都记在纸上。贡布仁钦打开一个黄绸包袱,里面好几叠纸,示意行刑人里面有一卷记的是他的事情。这时,天放晴了,一轮圆圆的月亮晃晃荡荡挂在天上。从山洞里望去,月亮上像是有和他们心里一样的东西,凄清然而激烈地动荡着。尔依说,我知道狼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夜里嚎叫了。贡布仁钦就像狼一样长叫了一声。声音远远地传到了下面的山谷。于是,远远近近的狼跟着嚎叫了。 
  临行的时候,贡布仁钦写下一张纸条叫他带给土司。 
  土司看了不禁大笑,说:“好啊,他要食人间烟火了嘛。” 
  信里说,酒是一种很好的东西,他想不断得到这种东西。尔依听了,知道自己真正有了一个朋友。尔依说:“那我明天就给他送去。” 
  土司对管家说:“告诉他,我和他说过话,不等于他就有了和老爷随便说话的权力。” 
  管家说:“还不快下去,要你做事时,会有人叫你!” 
  土司又对管家说:“告诉他,他以为对他的一个女主子动了刀,就可以随便对主子说话,那他就错了。哪个地方不自在,他就会丢掉哪个地方的!” 
  尔依知道自己不能立即退下。他跪在主子的面前,磕了几个头,才倒退着回到门外。这天晚上,他没有去穿那些衣服。他说:“其实我并不想穿。”声音在空空的屋子里回荡。第二天,他又给叫到广场上去用鞭子抽人了。抽的是那天说幽灵是因为战争老不结束才出现的那两个人。行刑人不想把自己弄得大累,所以打得不是很厉害。他不断对受刑人说:“太蠢了,大蠢了,世界上怎么会有幽灵。告诉我幽灵是什么东西。” 
  用完刑,受刑人说:“怎么没有,有。” 
  “告诉我是什么样子。” 
  “穿着很漂亮的衣服,上面的光芒闪烁不定,像湖里的水一样。” 
  尔依说:“哈!要是那样的话,我倒情愿去当幽灵。这样活着,没有好衣服,有了也舍不得穿。” 
  他们说:“喇嘛们念了经,土司动了怒,幽灵不会出来了。” 
  尔依这次行刑没有用到五分气力,两个家伙才有力气跟他饶舌。回去时,看见两个小喇嘛端着木斗,四处走动,把斗里的青稞唰唰地撒向一些阴湿的角落。尔依说:“两位在干什么哪?” 
  回答说,他们的师傅在这些粮食上加了法力,是打幽灵的子弹。 
  尔依笑着说:“天啊,要是幽灵是躲在那样的地方,这么冷的天,冻都冻死了,还要麻烦你们来驱赶吗?”尔依说,依他的看法,幽灵们正在哪个向阳的地方晒太阳呢。两个小喇嘛就抬着斗到有太阳的地方去了。 
  尔依想在满月没有起来时就出门、但还是晚了。因为找不出一件称心的衣服。他几乎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了一遍。他才知道大多数受死的都有点麻木,到那时,已经没有足够的愤怒,足够的狰狞和足够的恐惧,都有,但都不够。最后总算找出来一件,里边还有着真正的足够的凄楚。这是一个女人的遗物。他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他没有杀过,也没有协助父亲杀过一个穿着这样夸张的衣服的女人。在屋子里,尔依还在想,她为了什么要这样悲伤?一走到月亮下面,那冰凉的光华水一样泻在身上。尔依就连步态也改变了。现在,他知道了这是一个唱戏的女子。至于为何非死在行刑人刀下不可他就不得而知了。前两天,在山上看见月亮时贡布仁钦学了狼叫。这天的尔依却叫那件衣服弄得在走路时也用了戏台上的步子。他(她?)穿过月光里的村子,咿咿呀呀地唱着,穿过了土司官寨,最后到寺庙后面那个小山包上坐下来,唱了好久,才回家去了。 
  融雪的天气总是给人一种春天正在到来的印象。那是空气里的水份给人造成的错觉。春天里的人们总是不大想呆在房子里。在有点像春天的天气里也是一样。何况是喇嘛们已经作了法之后又出现了一个幽灵。尔依走近一个又一个正在议论幽灵的人群,也许其中那一个会知道那件衣服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们的话,他们的语气,他们的眼光,都只是表示了他们对这件事情的惊奇和对不断凑近的行刑人的厌恶。尔依想,原来你们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嘛。尔依没有想到的是,人们开始唱起晚上从他口里唱出来的那首歌来了。头一两天,只有几个姑娘在唱,后来好多人都唱起来了。尔依才知道自己那天晚上唱的是什么。当然,那些人说,这只是其中的一段,其它的怎么也想不起来。人们记住并且传唱的那段歌词是这样的: 
  啊嗦嗦—— 
  在地狱 
  我受了肉体之苦三百遍 
  在人间 
  我受了心灵之苦三千遍 
  啊嗦嗦——啊咳嗓 
  没有母亲的女儿多么可怜 
  尔依想,这么一首奇怪的歌。都说她(他?)的歌声非常美妙。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能知道那个戏班里的女人是谁,那就是自己的父亲,在对方营垒中的行刑人。老尔依总是有些故事要想告诉儿子。过去,小尔依觉得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和自己没有多大关系。现在,他知道一个人需要知道许多这样的事情。 
  尔依想起这样的冬天,父亲,还有母亲都不是住在房子里,心里就难过起来。跟了大少爷的人们,都在边界的帐篷里苦熬着日子。新年到来时,岗格土司恩准这边的人给那边的人一些过年的东西,统一送去。尔依给父亲捎去了皮袄和一些珠宝,冷天里可以换些酒喝。听着从屋顶吹过的凌厉北风,尔依忘了屋里那些带来欢乐的衣服。早上出门,他想,要不要去问问贡布仁钦呢。后来,他想那是自己的事情。就从上山的路口上折回来,大胆地走近了土司官寨,还没有上楼,就听见土司说,行刑人看到天气冷,来要酒给他的喇嘛送去呢。尔依奔上楼,在土司面前跪下,说:“我的父亲和母亲没有房子,会死在那边的。” 
  土司说:“如果他们死了,那是他们的主子的罪过!” 
  尔依说:“不,那就是我这个儿子的罪过。”他对土司说,自己愿意去边界那边,把父亲换回来。 
  土司说:“那样的话,你就是他们的行刑人,我却要用一个老头,一个连儿子也做不出来了的老头,一个老得屙尿都怕冷的老头!”土司勃然大怒。他说,这个早上老子刚刚有点开心,赏他脸跟他说了两句话,他就来气我了!土司叫道:“这个刽子手是在诅咒我呢。我稳固的江山,万世的基业就只有用一个老头子的命吗?” 
  行刑人被绑在了自己祖先树立的行刑柱上。 
  尔依想,我就要死了。想到自己就要为自己的父亲母亲而死,心里充满了甜蜜的味道。他甚至想。杀头时他们是用自己的刀还是行刑人专门的家伙。尔依愿意他们用行刑人的东西。因为他信得过自己的东西,就像一个骑手相信自己的牲口一样。从早上直到太阳下山,没有人来杀他,也没有人来放他。冷风一起,围观的人兴趣索然,四散开去。星星一颗颗跳上天幕,尔依开始战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冷得受不了。他想,可能就为那句怕父亲冻死在边界上的话,土司要冻死自己。尔依就说:“太蠢了,太蠢了。”嘴里这么念着,尔依感到这样死去,自己留下的衣服里连那些衣服里残留的那么一点仇恨都不会有。这时,姑娘们开始歌唱了。她们的歌声从那些有着红红火光的窗子里飘出来,她们唱的都是一件衣服借行刑人的嘴唱出来的那一首。歌声里,月亮升起来,在薄薄的云层里穿行。到了半夜,在屋子里都睡不着的尔依居然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白天。他想,我已经死了。因为他感不到自己双脚,连自己的鼻子都感觉不到了。他想——想得很慢,不是故意要慢,要品味思想的过程,而是快不起来,脑子里飘满了雾气——尔依真的死了。只有灵魂了,没有了肉体,灵魂是像雾一样的。他想自己可以飞起来了。这才发现自己没有死去,还是给绑在祖先竖起的行刑柱上。 
  早上,上司向他走来,说:“没有冻死就继续活吧。” 
  尔依回到家里,扒开冷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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