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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艺术 作者:周汝昌-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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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引来这些,也为多层目的,其一就是,雪芹的文境中,就有这么的一面,所以对中国的笛,也须略识其独特之点,方能深领雪芹文境独造之绝。
  请注意上引两例中,雪芹一再重用的,不是别个,乃是“悠扬”二字。悠扬也许还可写作“悠飏”。这是可以达远、升高、绵长、不尽的意境。这两个字,在“丝竹”队中,只有笛足以当之(管,豪迈深沉,但不能真悠扬。笙是绵密的和音,能悠而不能扬。箫更是幽咽如怨慕泣诉,与悠扬是两回事)。它最能及远而兼高揭入云。清诗家吴暻之句云:“头白周郎吹笛罢:湖云不敢贴船飞!”形容笛之意度,可谓一绝!但它也能吹来极幽极静极缓——即极其发挥“韵”之能事的兼胜。“黄鹤楼头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笛音愈远听愈妙。唐代音乐家李暮,在宫城墙外偷听暗记《冕裳羽衣》曲,正是一位吹笛的大师。
  中国笛子的妙音,出于竹与芦(膜),它发音特别嘹亮而富于“水音”;“滋润”之美在音中流溢(不像西方“钢管”那种音响音色),中国音乐也有丝竹大合奏,如《甘州》、《凉州》等高亢悲壮之曲,但笛子与笙管合奏,是和谐雅畅之音为主,它的乐曲不在于要激荡人的剧烈情绪,相反,它主要是让人得到一种空灵怡悦的享受——因此你看雪芹两次都强调:在天时气候的配合凑泊下,笛音是使聆者心旷神怡,烦襟涤尽。这种境界,也就是诗的境界。
  中国诗境的高处,是连“意”也无的,它目的不在于“表现”一个什么“主题思想”。当然,它也可以与表达思想结合起来,但从艺术的质素来说,那境界本身具有很高的“主体价值”,是一种中华文化的灵智高层造诣,是中华哲理美学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样,当我们读《红楼》时,除了“鼓音”的“中”“边”变化之美,也就享受到了“笛韵”的悠扬之境。雪芹之笔,总是带着那滋润心神的“水音”,又不喧嚣,不小家气(有的吹笛者吹得像啁啾鸟语,一片短促的噪音,而目为“能手”),其韵远而愈清,高而愈爽。
  这是个文境的大题目,但我只说了一堆“空话”,却不知道该当怎样“举个例子”来“说明”我那一番理论。因为这实在是一种空灵的感受,很难用文字“解说”,中国讲究“意会”,不可“言传”,禅家讲究断绝语言文字“障”,求当下领悟,——都是由于“难以言说”、“一说便不是”之故。
  勉强提个“例证”吧,在同一回与相连一回书文中,鼓音笛韵交相叠奏,其声动人醉人的,似乎可举第四十三、四十四两回精采的笔墨。让我们宁心净虑,抛开那些“先入”的杂言俗说,专一致志地来赏会雪芹这一大段文章——
  在蒙古王府本、戚序本这一型系的古钞本中,前回回后有一“回尾联”,写道是:
  攒金祝寿家常乐,素服焚香无限情!
  只看这十四个字,便好极了,真是一派中华文境的气息与气派。这事由老太太要为凤姐作寿日引起,而且大户学小家,出个新花样“凑份子”。这一层,便写来原原委委,曲曲折折,真是引人入胜之至——如何召聚,如何分等,如何承奉,如何熙凤收集内藏“揭鬼”,如何丫鬟学会小家子话——直到尤氏最后把几份暗还了,包括周、赵二位姨娘“两个苦瓠子”,苦瓠子还不敢收……。只这一件,便写得如此好看煞人!——但你可领会到:这都是“鼓边”,一句过寿日“鼓心”还没打呢。一切齐备了,老太太新花厅上小戏等等,也都准备停当了,就等开戏了,这要击“鼓心”了吧?谁知不然!那宝玉却浑身素服,一语不发,出了园后门,跨上马,一弯腰跑下去了!
  自此,从园后门直到北门外,过了苇塘,找到水仙庵……,就暂别了“鼓音”,只听得悠扬的“笛韵”传入我们耳际心间了。你看,宝玉入庵,先就见的是洛神的塑像,引了曹子建的赋中名句,惊鸿照影,泫然泪下。也不言此皆何缘何故?井台一祭,只施半礼,茗烟跪祷,颇有小主人痴语高风——说的都是什么?是谁?总不点破——雪芹似乎存心要验验他身后的读者们,“智商”怎样?
  经过“说服”,主仆两个小傻瓜回来了,急忙换去了索服,往大西院奔去,远远就听得笙笛之音!——这是“鼓心”了吗?非也。只见玉钏廊下垂泪。这为缘何?“凤凰来了!再不来可就都反了!”老太太心神不定,袭姑娘“差点儿没急疯了”。回来了,皆大欢喜,听戏吧——却是王十朋《祭江》,众人看得心酸落泪;黛玉的尖刻嘴,刺在宝玉心上……。(当中老姑子接待“活龙”,北静王适丧爱妾……,种种穿插,尚所不及备提)。
  这一切,好看煞,也好听煞,真是一支悠扬的长笛,吹出无限的音波与心波,使你不知身在何境,说不出是悲是喜,是惊是慰!
  然后,众人向“寿星”劝酒,直到鸳鸯要恼,凤姐央求(你想阿凤一辈子可央求过谁),酒多了心头乱撞,要退息回屋一会儿——忽然,笛韵止了,“鼙鼓”动地而来,引出了贾琏与鲍二家的一场特大风波!
  我不应再这么絮絮地“铺陈”此后的情节了,你会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场巨大而复杂的“矛盾斗争”,如何一环一环地脱卸到夫奏妾三人“和好”归房,而中间却出人意外地出现了急鼓繁挝之后的又一曲悠扬的笛韵:平儿理妆。
  这是写谁?写凤姐,写贾母,写贾琏,写平儿,不错,都是的。但中心还是写宝玉。他刚刚为一个不幸自溺而亡的与凤姐同生日的金钏的命运到郊外去私祭,以达诚申信,旋即又为另一个在琏凤的“夹缝”中做得仁至义尽、举家赞服而终不免屈辱难言的平儿深深悲感。他用献粉、浣帕的一片洁诚向她致礼致敬,致惜致慰,他见袭人等都不在屋,这才独自一个,歪在床上,“痛痛地滴了几点眼泪”!
  泪太“少”了吗,你可掂掂,这泪有千钧之重啊!
  这是一支什么样的神笔!你在别处可曾遇到过类似的——哪怕一点儿”?
  我以为,像这种文字,就是雪芹的笛韵。这笛韵使你翛然意远,萧然离欲,而又丛杂着深厚的悲欢莫名的情感,怅然而悠长地绵邈不尽。
  雪芹的鼓与笛,都不是“一个点儿”、“一个眼儿”。前人沈慕韩有诗咏雪芹,起句说:
  活虎生龙笔一枝,僵蚕垂死只馀丝。
  墨花常自翻灵舌,絮语都臻绝妙辞。
  真是不虚。所以能活虎生龙,正因他不打死鼓心,善擫活笛眼。鼓有音、笛有韵,这总非喧阗激昂轰动的那种演奏所能传达感染的境界,也不是那种浮媚轻巧的俗世乐曲所能想见的韵味。这将何以名之?只怕不易称呼。我想,在本书中暂时还是叫它做中华文化独造的灵境,也是中华天才特有的文采。
  
  第二十章 奇特的“即事”诗
  在西方,读者只能看《红楼》的外文译本。他们的反应,对书中的那么多的诗,难以理解,感到厌烦。例如在英国的一部“百科”将的第15版中介绍《红楼梦》,就明言那些没完没了的“诗论”,令人生厌!在中国自身,也有人批评雪芹小说中的诗都是“劣诗”,还引起了争议反驳。这种种现象,是怎么回事?应当如何看待?
  归根结底,这还是一个了解中华文化的大课题。第一,他们不知诗在中国的地位与“性质”,作用与力量。诗是中华人交往的一个重要方式,比“尺牍”、“电传”重要得多。第二,他们不知道那也不光是文人墨客的事,民间妇女,祖传的故事,很多是运用“云诗”(“吟”诗的讹音)、对诗、赛诗、用诗排难解纷,用诗缔结良缘……,小孩子听了兴味盎然,没有什么“惹厌”发生的可能。第三,他们更不知道中国的文化家庭中,常常出现一门才女,姊妹姑嫂、长辈少妾,同吟共咏的“诗迷”门风,这并非罕见之事〔1〕。第四,最最要紧的一点,是他们不能也无法懂得汉文字文学中诗词一门作品的极大的特点——全由那个独特的语文的语法、形相、音律等等而决定的、产生的特殊的艺术美和深入人心的巨大魅力——这些,一经译成根本悬殊的外文之后,原美尽失,只剩一下一些“可笑”的“字典式”的“字义”,那给人的“感觉”就“不堪设想”了!
  但是,我们此际来谈这些,还不是为了就诗论诗。而还要讲解雪芹怎样运用诗(包括它的各种变相,如对联、酒令、谜语等等形态)来为他的小说艺术增添异彩。
  如今我不拟逐一详列,免得太繁,只单举一例。
  那是宝玉搬入大观园之后,快活满足,尽情享受之时,曾作过四首即事诗,体乃七言律,时分四季。其词云:
  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蟆更听未真。
  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
  盈盈烛泪因谁泣?默默花愁为我填。
  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
  此《春夜即事》诗也。这诗“劣”吗?尤其是颈腹二联。十三岁的荣府哥儿作的呀!自然难说就能与李商隐比美,可也总算“难为了他”吧?再看——
  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
  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
  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
  水亭处处齐纨动,簾卷朱楼罢晚妆。
  此《夏夜即事》诗也。别的且慢表,只看那中间两联将麝月、檀云、琥珀、玻璃四个丫餐的名字巧妙运入句内,何等自然贴切。一结二句,风致特胜。
  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
  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
  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
  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
  此《秋夜即事》诗也。若说这也是“劣”诗,只怕稍欠公平。虽不敢说是清新俊逸,也自潇洒风流。
  梅魂竹梦已三更,锦蘮鹴衾睡未成。
  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
  女奴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
  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
  此《冬夜即事》诗也。写的诗境还是那么好,四首之末,亦绝不见笔弱才尽之态,神完气足。以我个人拙见而论,“舒金凤”颐展绣衾之佳句,但“落翠花”者何也?便似稍晦,或有深意,我尚未明。但第五句暗用杜甫的“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之写那种高雅孤秀的东方文化女流的神采风度,来喻写《红楼》中人物,却是极为精采而又含蕴。
  这些闲言表过,言归正传——就要问了:他写这四首诗,安排在这个地方,用意何在呢?
  我请你注意思索几点:
  第一,为什么不作四时白日即事诗,而单作“夜”诗?
  第二,为什么在四首诗中,“霞峭云幄”、“抱衾金凤”、“锦蘮鹴衾”就三次特写夜里的豪华精美的“铺盖”(被褥)?
  第三,为什么四首诗中,“鹦鹉唤茶”、“荷杯倾露”、“不眠酒渴’、“拨烟烹茶”、“侍儿试茗”、“扫雪烹茶”这么多的“饮事”?
  我这三大问题,请你先答。答出来,太好了。答不出,只得听拙论一讲。其说如下:
  原来,这并不是什么“即事”,而是我开头提出的“伏脉千里”范围中的又一奇绝的手法!
  宝玉此时作的“享乐”之诗,实际上是在遥遥地射伏着他自己日后的“受苦”之境。这大约也可以算在戚蓼生所说的“写此而注彼,目送而手挥”的令人惊异不置的新奇笔法之内。在雪芹原著中,当读者阅书至后半时,看到的并不是今甘流行的程、高篡改本那样子,而是贾府彻底败毁了,大观园成了荒墟废土,宝玉落难了,无衣无食,也无住处。他与“更夫”为伍——或是本人充当了此役,或是无以为生,最后替更夫打更,然后谋求一个借寓栖身之地。
  更夫有什么稀奇吗?没有稀奇,但“不寻常”,他们是昔时最穷最苦的人,五冬六夏,职业是为人巡夜打更。“更”是夜伺报时的古法,将一夜分为五个更次,宫中特殊,要打六更,专名叫做“虾蟆更”(也换言“蛙更”)。一般人们安眠热寝中,总是在那最寂静的夜空里传来清脆达远的柝声,柝是木头做的,中空,道理与木鱼相似,俗称“梆子”。柝声总是由远渐近,近在耳边了,然后又由近而远,渐渐地听不到了——但他又会有规律地循环转回来。那时候,人们大致是初更开始夜息,室内活动,三更为夜深,一般都入睡了。五吏开始渐渐破晓,早作之人即起床了。而更夫则要轮班巡夜,他们穿着最破烂的衣裳(夜里没人去“看”那“服装”),腰里挂着响铃、一动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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