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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这样的“补遗”,《红楼》随处可逢。比如宝玉平素的许多为人所不解的言谈、行径,常常不是用正叙死法展示于“当前”,而是在“补文”中闲闲透露——若无其事一般,却正是关键要害。这除了用“话”来补,也还有别法别式。我今只再举一二。
宝玉过寿日了(实为首夏四月二十六日,即“饯花盛会”之日),好不热闹!许多人急以为元春归省、两宴大观园、元宵开夜宴……才是热闹情节,殊不知“寿怡红”方为真正的团花簇锦的奇文!在这场精彩“戏目”中,有一个小“镜头”:宝玉忽然发现在砚台底下压着一个纸条儿,拿起来——不看则已,一看时,几乎跳起来,连问是谁接的,怎么不正式告知一声?几经追究,这才说明白,是昨儿妙玉亲自送来的,专为“遥叩芳辰”!宝王惊喜万分。才要写回谢的帖子——你看,这文字可不好看煞人?假如你读熟了,轻视了这种笔法,那么我可以替你设一“反面思维”,假如那原文是如下面的写法的——
且说那妙玉,独夕在庵中静坐,也闻得园中十分热闹,心中早知已到宝玉的生日了,她心有所感,于是拿出一张红笺,研好了墨,自己恭楷庄书‘遥叩芳辰’等字,写毕,袖了这
帖儿,亲自来到怡红院,叩开院门,将帖子递与了开门的丫鬟,这才转身返回拢翠庵来〔1〕。
看官,你读了这一段,又作何感想?要想到,那伪续《红楼》的拙劣文字,有的连这也不如呢!
雪芹补文,是闲闲插入,令人不觉其突兀死僵。也是“得空便入”之一个妙招儿。至于“横云断岭”,则又是正说到“热闹中间”,读者急待下文时,却横空“插入”(也是插入)一个人、一句话、一声响……突然将上文截住了,——然而又不同于“异峰突起”,人来了不一定压众,话来的不一定惊人,它起过“断岭”作用后,即“收拾”过去,大有“重作轻抹”的意味。上面所举的,小红与佳蕙对话,愈说愈转入深的一层,重重递进,将人引入沉思与感叹,不由自禁的便期待着她们的下一个“话题”了——正在此时,却被一个慌慌失失的小丫头子给打断了,那有深意厚味的对话再也续接不上了!这使我们感到十分怅然惘然!
这个,才是真的横云断岭法。大约雪芹不喜欢任何粗浅浮露,处处“适可而止”,留下有馀不尽之音韵,也为更后的文章设下干里的伏脉。
脂砚也说过,雪芹绝不令文字变成“放闸之水”、“燃信之炮”,只这“一下子”,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那不叫艺术,更不是中华文化境界中所会出现的“无境界”的浮光闪影。
雪芹所说的“粗陋不雅”,再求“蕴藉含蓄”者,意味最深。中国讲究神与韵,神即生命之不朽永存,韵即文化素养之有味:所以方能不灭而无尽。只讲“生命力”,那么毒蛇猛兽比人胜强十倍,但那只能是“野”,而不会是“文”。是以孔子很早就说过:“文胜质则史,质胜文则野。”那个野字是耐人寻味得很。雪芹的笔币,并无纤毫的粗、野、鄙、陋的气息,其何以致此,因素甚多,但他不肯犯那“燃信”、“放闸”的浅薄病,懂得到什么“火候”应当勒笔,方有“断岭”之云,横空而出。这又与“卖关子”、“弄悬念”的俗套是两回事情,请君细辨。
“补遗”与“断岭”,看上去似乎东土西天,胡越秦楚之不相及,其实目的则是一个,即:用最精简经济的笔墨表达最繁复的内涵,所谓殊途而同归者庶乎近之。我选引的书文只这一段,脂砚说他“偏有许多闲文”,是从一般读者眼光理解度来讲话的,“闲文”不闲,作用实多而且至关重要,不但令人眼界中忽然扩展出很多未知的情景事故,而且许多惊人之语是从小红口中说出的,具有巨大的伏脉意义。在凤姐“曲子”里早已点出的“家亡人散各奔腾”,单单从小红口中再一皴染,其故何也?“怡红”而不能“容红”之处所,小红后来被知赏者(人材的伯乐)凤姐要了去,她们主仆是家亡人散时的重要角色,小红(与贾芸)甚至可谓之为收拾残局之人。一般人只知书中有个林黛玉,以为她最重要,而不悟“林家二玉”,一黛一红(小红本名林红玉),红比黛重要得多。小红的重要,连早年的脂砚都不懂得,批为“奸邪婢”,后来方知她是对宝玉有大得力处之人,——因此我说,只这一段“闲文”,却“说”出了无限的内涵与远景,正是以最少的最经济的笔墨来表达了最繁富的要义。
有些人,尤其是西方的“评红”者,却公然宣称雪芹的叙事“啰嗦”(古作络索)特甚,令人“厌烦”云云。我看了那种议论,真不知啼之与笑,两者是何滋味。当我提到这一点时,我并无讥嘲叹慨之意,因为这实不足怪——“责怪”西方读者之先,要想到我们与他们之间的文化背景之差异是多么巨大!两方各有其“道统”与“文统”,习俗观念太不同了,他们又非“中国通”、“汉学家”,怎能指望他们看得明白(接受得了)《红楼梦》这样的奇书?所以问题绝下是谁讥嘲谁,而是双方怎么办、做些什么工作,努力把彼此的文化理解沟通交流不断提高加深起来,以期这部伟著所代表的中华文化精神获得世界人类的共同宝爱珍重〔2〕。
〔1〕拢,通行本作“栊”。经详校深研“栊”是误写,“拢”才是正字。
〔2〕本人试撰的《曹霄芹新传》一书(1992年外文出版社印行了中文本)。就是朝这个方向迈出的一小步。
第十一章 怡红院的境界
以上各章,涉及的略属写人的一小部分之外,都是叙事艺术的范围。至此,似乎要转入写景方面来了,还不真是。我在本章讲的仍然是个象征的美学课题。
一部《红楼》,一个大圈里套着小圈:最外层是京城——书中族姓人员,大抵是从南方“上京”、“入都”的,这是哪儿?总不明点。这京城圈内,套着一个“区”,区内有条“宁荣街”,街内有座荣国府(毗连着宁国府)。此府的圈内,套着一个大花园,题名“大观”。大观园内,又套着一处轩馆,通称“怡红院”。这个院,方是雪芹设置的全部“机体”的核心。
怡红院的位置,距园门不太远。进园以后,先得越一大土山戴石、长满花木的“翠嶂”。一过翠嶂,便见架水高建一座桥亭——前章讲过:特名“沁芳”。此亭跨溪,左右可通,一边通潇湘馆,一边通的即是怡红院,两处隔水相望,在全园中也相距最近,彼此过桥就到。潇湘馆的命名,在中国文化上是水与竹的典故联系,那儿有翠竹丛篁 (实际上另有谐音寓意:“消香”之地,谓“香消玉殒”也)。那么,“怡红”又算怎么一回事?“名不见经传”呀!
原来,在园子建成,工程告竣后,贾政“验收”时,己经写明(后又加上刘姥姥闯院时的一层勾勒)。最后来到的,有一处院落——绕着碧桃花,穿过一层竹篱花障编就的月洞门,俄见粉墙环护,绿柳周垂。
这是何处?就是怡红院(此时尚无此名也)的外景。
一入门,两边都是游廊相接。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着数本芭蕉。那一边乃是一棵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垂翠缕,葩吐丹砂。
然后有一段对此海棠的赞美与题咏,真是全回书文中的一大特笔!
就在众人称赏评题中,雪芹特让宝玉点破:此处乃是“蕉棠两植”,品题不能顾一而忘二。
这也就是他在这“试才”之时为此院题了一个四字匾额,命之曰“红香绿玉”的原由。
等到上元佳节那一夜,元妃真来了,又当众亲试,命宝玉作“四大处”的五言律诗,他仍然“坚守”兼顾“两植”的宗旨,诗中颈腹两联道是:
绿玉春犹倦〔1〕,红妆夜未眠。凭阑垂绛袖,倚石护青烟。
而首尾两联明标“两两”与“对立”。扣题扣得极其精严美妙。
可是不知何故,元春不喜欢宝玉原拟的“红香绿玉”,给改了“怡红快绿”。
由于这一改,宝钗建议宝玉,悄将“绿玉”句也改成了“绿蜡春犹卷”了。
这就可见,“蕉棠两植”又是全部大书的“核心之核心”,其重要无与伦比!
那么,蕉棠一绿一红,又是何义呢?十分显明,绿蕉喻黛玉,红棠喻湘云:此二人方是书中重要女角,而这院中竟无宝钗的地位。
这就又是全书中一大象征手法。此与前章所揭“沁芳”同属大象征。但蕉棠是结构上的大象征,而沁芳是主题上的总象征,两者有分有合,合而成为《红楼梦》的独特艺术的真精髓。
但是,这就又出来了一个难解的问题:既然已经清清楚楚是“两两出蝉娟”,“对立东风里”了,那为何此院后来一直只叫“怡红院”而不见了“绿”字?众人品题时,一客题以“崇光泛彩”,宝玉以为极好,又可惜只题了海棠,忘了芭蕉,是为不可——才别拟的“红香绿玉”,那如何后来他对“怡红院”一称总未见“抗议”,反而在诗社的“作品”下署上了“怡红公子”了呢?第六十三回,群芳夜宴,共寿怡红,怎么不说“寿快绿”呢?
这是个不容回避或曲解的大问号。
其实解答也并非十分繁难,而关键在于一般人被流行的程、高本的“钗黛争婚”假相给引入歧路与迷宫了,所以根本不再想到需要时刻不忘那蕉棠的重大寓意。事实上,雪芹几乎是从第二十一回让湘云初次上场之后,方到第三十六回海棠开社,己是把笔的重心从黛钗逐步而鲜明地转向湘云身上来了。紧接着菊花诗,已是湘云做那一会的主人(做东请客)了。菊花诗十二首,首首是暗写后来的湘云。湘云也是重起“柳絮词社”的带头人。湘云还又是凹晶馆中秋夜联句与唯一同伴黛玉平分秋色之人。湘云更是芦雪广(音“掩”,真本原字,非今之简化字。其义为广阔而简素的大房屋)争联即景诗的“争”得大胜的诗豪!不但如此,到烤鹿肉时〔2〕,就由从南方新来、未谙北俗的李婶娘口中,说出了惊人的一句:
“怎么一个带玉的哥儿和那一个挂金麒麟的姐儿,那样千净清秀,又不少吃的,……说的有来有去的。……”
这在全书,乃是石破天惊之文——第一次正面点破了“金玉姻缘”的真义。一条脂批也说:玉兄素所最厚者,唯颦、云二人〔3〕。
凡此种种,都显示着一大要点:在雪芹原著中,本来是黛、钗、湘“三部曲”,黛、钗皆早卒,唯有湘云尚在,而惨遭不幸。大约是沦为贱役了。历尽辛酸苦难,最后忽然得与宝玉重会,是一位“收拾残局(亦即全局)”的女主人公。
若明此义,便悟何以宝玉院中单单只有蕉棠两植的布局,何以经过了题匾、试诗、改名的曲折之后,剩下的“定名”只是“怡红”一义了。
盖“红”者实乃整部《红楼》的一个“焦聚”,宝玉有“红”则“怡”,平生有个“爱红”的奇癖,而雪芹失“红”时,则又特书“悼红”之轩——你还记得前章我举出的“沁芳”一名,实即“花落水流红”的变幻吗?在“千红一哭”中,湘云独占红首,而不是钗、黛诸人。这在俗本中,因程、高已加篡改,全然不可复见了,因此很难为一般读者所能想象。
湘云是宝玉的幼时密侣,早在黛玉之先,书中也是用了“补遗”法我们才得明了的(如袭人有时透露的,老太太也有时提起)所以二人感情最厚,雪芹写得也最为感人。比如一次湘云来了;没有聚会够,却又怕婶娘法严,不敢不回家;临行时眼含着泪,到二门口,特又转身向送她的宝玉叮嘱“你可想着,叫老太太打发人去接我!”(每来了,先问二哥哥在哪里?以致黛玉嘲讽)
说实在的,我读到这种地方,要比读“宝黛爱情”的场面要感动得多。
关于宝玉和湘云。在后文还会讲到,在此处不宜离开本题怡红院的境界,故只得暂且按下慢表。从本题讲,怡红院除了这个两植的象征外,还有一个绛芸轩,它可又是核心之核心,宝玉小时候自取的轩名,这时移到园中来了。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