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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灯孤明,晃得墙上人影伶仃。军医替顾惜朝上了药,复又到别的帐去给其他伤残治疗。
戚少商略垂着倦意的眼睫,端了两碗热粥进了帐。
粥的热气缭绕开朦胧了戚少商因消瘦而有些棱骨锐利的脸颊。身上的伤让他行动缓滞了不少,失去血色的脸上在看到顾惜朝时扬起了一抹有些悲伤的浅笑。
“来,喝粥。”
顾惜朝愣看着戚少商把碗放下,牵动了腹部的伤蹙眉时才让提醒着九现神龙身上方才是经历过同死亡比肩般的战斗。
又恍惚了一瞬,顾惜朝以为他们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地方,过着一日三餐的琐碎生活,淡得像水——可没有国恨家仇,血雨腥风。只有他二人,还有很长看不到尽头的日子。
戚少商双手猛撑在桌上——眼前一黑,又转向了清明。极限的尽头是不是就是死亡了?方才的征战里,那些入眼的血不是幻觉吧?
他记得顾惜朝问自己:你还能撑多久?
他记得今天他们的每一次伤,每一滴血——明晰得让人战栗——没有一次战争如今天这样铺天盖地透不过气的紧——那些刀枪碰撞的声音就如同牛头马面手中抖动的锁镣。而自己头一次怕了死的滋味。
不想死,不敢死。是他,终于给了自己活着的最深刻的理由。
也是最深刻的束缚。
戚少商抬头看向顾惜朝,而他正看着自己,有些手足无所地忙乱。
“你伤得太重。”顾惜朝拧眉。
却发现戚少商微微湿润的眼正看着自己缠了不知多少层纱布依旧在渗血的右肩。
“方才有探来报,金人信安屯兵四万,恐是要做渡河直捣汴梁的打算。”
“依你之见……太原是弃是守?”
顾惜朝端过碗,一语不发。
“惜朝,你且答我!”戚少商缓缓坐下,问。
“顾惜朝闭目塞听多时,无可奉告。”
戚少商颓然看着默默喝粥的顾惜朝。
“很久没有在有桌子的地方吃过饭了。”戚少商坐下,拉过粥碗,抿了一口:“平日都在马背上等伙夫将粮饼发派到各人手中。”
顾惜朝指腹摩挲着粗瓷碗边,缄然不语。
“一日金人夜里隔着营敲了一夜的战鼓,弟兄们都怀抱着戈矛蹲在帐外,一夜无眠。”戚少商用筷子在粥里轻轻地划着:“末了好容易待到日头升起来,伙夫发了冻得冰凉的面饼,众人还不曾吃几口,便得报说金人袭过来了。赫连就命扔了手里的口粮,马上迎战。”
顾惜朝挑了长眉:“若不然怎样?待金人打过来莫说是口粮,不速速迎战恐怕连明日的太阳都再难看到。”
戚少商眉宇间蹙结着,嘴角漫溢出极其无奈的笑,语调间似有些沙哑:“伙夫老木就在大营的校场上把那些沾了沙的饼一点一点拾起来,一边拾一边流泪,末了用手把沙子捻尽,揉碎熬成面粥。日暮时我们归营回来,他看到又少了兄弟,便只道:替那些成了死鬼的多吃点!”
顾惜朝听得好似出了神。喝了一半的粥不再往唇边凑,一双墨色的瞳不知看向何处,渺然如思。
戚少商觉得眼中发热,忙低头猛灌了几口粥,却觉得口里涩得像是在喝镪水——明明只是一碗清粥。
“太原,当是守住。今日所剩兵力不足三万。而太原地势平坦无奇险可依。明日粘罕所剩锐军再加斡离不处调拨的三万精兵,我兵力处势极微。”
“断无可守?”戚少商问。
顾惜朝淡到:“以退为进。”
戚少商闭目扶额一刻,道:“只闻置之于死地而后生。”
“由你定夺。兵力疲弊,且无可养精蓄锐,怎能以卵击石。”
戚少商突然道:“我有个问题郁了许久,不吐不快。”
顾惜朝道:“你可是要问,我是不是真要杀你,又为何要杀你。”
戚少商稍稍讶异一刻,慨然展颜:“不错。”
“那日我和爹去赴白水门之约。临走前得了白水门老门主一卦。‘水上,土下,木枕’。”
戚少商略为寻思,道:“是死卦。难道这就是白水门给我的诛令。”
顾惜朝长叹一声,道:“白水门自开门来从不失手,如若接手,就算倾全门之力也要将委托之人的委令办妥。纵是我爹……都无可幸免。”
“若是你来杀我,戚某也算是死得其所。”戚少商了然。
“如果你非死在白水门手下不可。那么我宁愿杀你的人是我。”顾惜朝道:“戚少商,为何你名姓里偏带个‘商’?”
戚少商嗤然:“名字都是父母命定。我如何左右?”
“那日我和穆鸠平找到铁手时,二爷被白水门拘在一座桥下。爹的死令是二十多年前就发的,而二爷并未死。我始终思量这死卦是令予谁人?为何又偏要劫了二爷?”
“为何?”戚少商有些莫名。
“二爷姓铁,五行中可喻金。而那桥正位五方之西。五行之金,五方之西,即应五声之商。”顾惜朝伸出纤白手指抵在戚少商胸口:“这谜眼分明指的是你。”
“现在我终后悔了没有早随你去漠北。离开关中这是非之地。”戚少商握了顾惜朝的手,缓然扣住他微凉的五指:“那漠北的高穹苍鹰,我怕是无缘相见了。”
“你当真悔了?”顾惜朝摇头谑道。
“明日能否刀剑下余生还未可知。”戚少商舒然一笑:“这日后,我们同骑进退。想来,我们比肩的时日已不多。何况推一面岌岌可危之墙于你惊才绝艳的顾公子来说,了无意趣。”
“你到底放不下的,是什么。”顾惜朝黑瞳如玉,直视戚少商眼底。
“令我戚少商不至在这世上孤家寡人一个,是我的至交,朋友,知己。我活过了这么二十多年,身边从没少过他们。于我而言,他们便是我的天下。若非今日这关中还有曾垂恩于戚某的雷家庄,碎云渊,六扇门,戚某何必打肿颜面充胖子死撑在此。我要守的,便是我心中的天下,那是我今生不得补偿的大过天父地母的恩情——我能有这条命活到今天,也全仰仗了我的天下,他们为我流的血是我欠的债。”
感到握在自己手心中,那只微凉的手在无声颤抖着,戚少商加了些力道,宽慰道:“我得以血还血,以情偿情。这就是我至今守在这一方塞外黄尘的理由。”
“我懂了。”顾惜朝笑里愀然有些戚清:“我该是陪你偿债的时候。只可惜我不如你这般好运,知己,朋友,至交我从不曾有,一身孓然至今。我永远不懂你的天下是怎样一方风景。但我也明白有债需偿——从前那个债多不愁的顾惜朝,已经被你,被现实打碎了。不知……这是幸是劫。”
“那你就好好活着,看到最后,看明白这究竟是幸是劫。我还要你看到,你不再是一个人。”
月斜塞外,朔风烈烈。
太原知事张孝纯立在太原城头。
杏色的赫家军旗在视线中渐远。车辚辚马啸啸,行人弓箭,各在腰。
南风展旌,离意无言。
“为家国,虽九死其犹未悔。”张孝纯傲然一笑。
顾惜朝看着躺在担架上腰间无可动弹的追命,心中猝痛。月色里追命略为苍白的睡颜无瑕,一副天塌不惊的模样。
看着士兵将他移上马车,顾惜朝稍舒了口气,轻拉缰绳,马蹄方走了几步震得右肩剧痛难忍,险些坠下马去。
后背被轻轻一扶——顾惜朝侧脸便见戚少商行至自己右畔,左手里握着那件熟悉的金红色裘袍。
星点的松明火把燃在长长的行队中,一路南去。
戚少商替顾惜朝默默披上裘袍。
参斗横在天际,迤逦着千年前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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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苍冷,星零落。
浓夜中鸮啼伴着松明燃燃,在黯穆天地中构出副长军夜行图。
太原守军不足八万与金帅粘罕锐军十二万交阵,鏊战尽昼,损兵惨重。河北、河东路宣抚使李纲,镇北将军赫连春水率余部南退。太原府知事张孝纯依二人嘱托,与众厢军慨然坚守太原。
时近初秋,风透林而发,冽然有了寒气。
李纲恤怜众军士衣着尚单便驻了行军,按编队而聚,燃篝火以解瑟寒。
戚少商拴好马,掠眼却不见那熟悉的身影。心下怅然忙提剑去寻。
蓦见一路长蒿被齐根折弯,一线前牵而走,心下便知是有人踏蒿行过。戚少商跟去,步子匆匆,隐约听得些淙淙潺潺的声响——果不其然。山涧小流边火把散出的光便隐约映照到了顾惜朝身上金红色的裘袍。昏黄的明火光渲出些融融的氛围。荒山野岭间一点焰明,二人数尺而望,寂然中散淡着的熟悉,脉脉而伤。
裘袍的半边拖迤在地。青衫黄衣少解,染血的纱巾解散,红白间杂散落在足边。
顾惜朝用手沾了冽清的溪水,抚在伤口上,眉却也不皱一皱——溪水凉透着皮骨,凝了的血污便又泛着殷惨的血丝流渗在肩背的肌肤上。
戚少商皱了眉忙赶过去止住顾惜朝,拉开他沾了溪水和血水的左手道:“你这是做什么?”
“伤口白天进了沙尘,需用水净一净才好。”顾惜朝边说着边拉好衣服,振齐了衣襟。起身时纨衣轻摩着伤,额头便渗出些汗来。
戚少商默看着——顾惜朝牙根紧咬时清减的颊颌处稍稍错动。
“这伤。错在我。”戚少商叹息:“明明修罗场里,只怪我还要分辨你立场如何。实属可笑……你白白替我挡了这一刀。”
“一刀斩在我,能换得你我二人道些衷肠也不算枉费。”顾惜朝黠然扬眉。
墨眸掠在戚少商手中的火把,眼波一动:“我二人今日都金伤在身,秋伏未过白天汗湿了恐那伤口生变病。用明火灼烧一番,应是能防创口腐变。”
说罢复又将衣服拉开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右肩血肉模糊翻卷着的伤,狰狞在雪色的肩上,惋叹道:“这伤恐一时难消了。”
“纵横在这乱世里身上如何能少些伤迹。”顾惜朝饶有兴趣地指了指自己右臂上凸起的一痕浅粉色长疤。
“好过头颈上多一个碗口大的疤!”戚少商调侃。
回神过来,顾惜朝抿唇摇头一哂:“纵是能得好死便也万归空,不如赖活。”
血红的伤口在黄火的舔噬下现出焦褐枯泽的颜色。
顾惜朝终将涔然汗湿的额抵在戚少商肩上。
替顾惜朝轻轻拉好了衣服。感觉到长指包覆下那削肩的铮骨依然是不移而坚,不见丝毫颤栗。
严霜袭梅,更傲岑风而绽。那自己愿做虬枝,托梅迎雪——上指仓穹而下扎根于袤土,万不移其步。
戚少商将火把交在顾惜朝手里,低头缓缓解了衣裳——白衣被血浸得失了原色,有自己的血,也有敌人的血。是谁之血已不可寻究。而却是太原那生死无声间最忠实的记录。
顾惜朝长指触到了戚少商腹腰处一条长痕——晚晴一针一针缝了伤,续回了九现神龙的命。而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