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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咱家怎么还有这个!”
“唉!院子里埋的,当年防土匪……”
“这能花吗?”
“花个啥呀!自己留着吧!现在可不兴花这个了,咱家啥也没有,过年给个这个,别给别人了,要不然抓着又是个罪儿!”
菜都已经上齐了,罗蔷是个食儿刁的(意识的挑食的),吃了两口菜,就光吃那羊肉串儿了。新疆的饭店都有小舞台,漂亮的新疆姑娘们都兴高采烈的跳着舞,罗蔷完全被那边热闹的吸引过去了。
罗宣廷喝着那种四度的新疆葡萄酒,眯了下眼:“那几块银元你还留着呢吗?”
“留着呢!”占波伸手从脖子里掏出一根红绳,最下面缀着一块银元,还是孙中山头像呢!
“现在也就你有了。”
“你们的呢?”
“换了。”
“换了?”
“嗯,你都当工农兵学员给推荐走了……第二年不就恢复高考了吗?考完了,凑路费,就把家里的给换了五十块,不,四十九块,有一块毛了边了,银行要折价,我就没舍得,给带回去了,后来上学陆陆续续的都给换了。”
“唉!那时候家里是真穷啊!”
“你叫什么穷?大队长儿子!你干一上午两分工,我就得一分。”
“那,那。”占波红了脸,木呆呆的,半天才说出一句话:“那是因为你老去玉米垛里睡觉……”
“废话!他们又不知道我睡觉!我那活儿不都干完了也给一分工!”
“那……那都是我干的……”占波实在不会说,“小蔷,你给评评理,你爸那时候光跑玉米垛上睡觉去,他的活儿都是我干,他得一分工还说我……”
“不是!是同样的长宽,那地啊!收庄稼,他那块收完了就是两分工,我那块收完了就是一分工,这合理么?”
“不合理啊?谁让你是地主老财的孙子啊!”罗蔷想都没想。当年她第一次回老家的时候,就听人背地里说过“这就是罗地主他们家曾孙女儿,他孙子不生二胎了,愣是差点把老地主给气背过气去!”对于地主老财这个身份,她可也记得清楚。
“我们俩同时在公社里干,我是会计,他是办事员,他被推荐上了大学了,就不推荐我!”
“那还不是因为你和我妈早恋!”罗蔷这会可是一点也不给面子。
“我那时候可也老大不小的了!”
“可我妈不才十八!”
“不提这个,不提这个。”罗宣廷瞄了一眼占波,叉开话题,“反正要不然我们就是一届的!”
“一届的好啊!一届的一块儿分沙漠里!看你们谁有糖吃。”罗蔷一针见血的指出要害。
占波从小就爱吃甜的,小时候就撅不长穗的高粱杆儿,糖份多,通常孩子们都叫它甜棒,每次都斜着咬,吃吃就烂嘴角子。所以他经常烂着两边的嘴角,又黑又亮的皮肤上,烂着俩暗红的嘴角,特别像年画里的哼哈二将。
其实说占波爱干农活儿八成也是有这个原因的,这样可以经常到地里把不长穗的高粱清出来嚼,既干了农活儿,又乐了自己。
占波其实也从没忘过给罗宣廷留过,可是罗宣廷嫌吃着难看,从来没吃过。
上了大学,学校里虽然也有地,但是远不如农村多,再加上有校工,占波还要上课不能天天去,所以他有很长一段时间特别缺糖。说着也奇怪,占波一缺糖也烂嘴角,这让比他晚一年去科大的罗宣廷看着很不爽。罗宣廷自己在乡卫生院干过,就叫占波让他装病,去医务室混点葡萄糖来。占波这傻子,行骗几乎从来没有成功过,为了混到葡萄糖,占波宿舍和罗宣廷宿舍的人都经常去帮占波装病。
又一次都放假了,寒假,大家都回家了,罗宣廷和占波的火车晚一天,由于冬天回去也没什么甜的植物可以解馋,于是占波这老实巴交的孩子也想去骗一回葡萄糖。
罗宣廷因为装病次数太多,已经被列为黑名单,所以只好靠占波亲自上阵。
“你嘴里含一口热水,一会她让你测体温你就放嘴里,准超四十度,然后她肯定给你开葡萄糖!”
占波红着脸使劲的点头,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砸了,都已经大三了,再不成功一次,面子上挂不住啊!
临去医务室之前,罗宣廷让他含了一口特烫的水,烫得占波直跳,呜呜的也不敢张嘴说话。
“就得这么烫,要不然一会到那儿就凉了。”罗宣廷好笑的看占波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都会跳了,“傻子!实在热你不会吐了呀!”
占波得到赦令,赶紧把水吐了:“烫死我了,烫死我了,这是开水!烫掉了一层皮!”
“我看看,张嘴!”罗宣廷捏着占波的腮,看了一眼,差点没笑背过气去,“哈哈哈……真是都烫熟了,连颜色都变了!”
“那这咋着啊?”
“牺牲都这么大了,这次说什么也得成功!”罗宣廷给占波加油,占波却苦着个脸,用舌头舔上牙膛,还真是挺疼。
占波含着热水,苦着脸出现在医务室,罗宣廷特机灵的跟校医说:“大夫,我老乡发烧了,都烧了一下午了,人都快烧糊涂了……”
那大夫看见罗宣廷,本以为又是来骗病假条的,可一想都放了假了,要什么病假条啊!再看一眼老实巴交的占波,一副难受的样子,也不敢耽误,赶紧取了体温表,甩了两下,递给占波。
占波心想总算是成功了一半了,嘴里这口热水,应付个42度到头的体温表还是绰绰有余的,不仅有点喜上眉梢。赶紧接过来塞到嘴里。
本来医生还想观察伍分钟呢,结果也就两分钟,就听罗宣廷叫唤一声:“这都多少度啦!大夫,您快给看看!”说着一把把体温表从占波嘴里拽出来,还装模作样的看表。
“多少?”大夫其实发烧的见多了,根本不怎么当回事儿,见罗宣廷着急才瞥了一眼,当场就惊了,“啊!?怎么回事儿!?烧这么高!一下午都干吗去了。把人烧死的!这都多少度了这都,体温表都没格了!你们怎么搞的!真是年轻人不知道爱惜身体!以后有你们受的!快跟我过来!”
到了隔壁治疗室,占波一看大夫动那个放针筒的铝盒就有点慌,“大夫,干吗打针啊!又没事儿……”
“这还都没事儿了!什么叫有事儿!国家培养你们不是让你们这么糟踏自个儿身体的!”说着就把药给灌上了,“站着干嘛,脱裤子,坐椅子上!”
“大夫,咱能不打针么?开点葡萄糖就成了……”
“都这样儿了!光开葡萄糖管什么用!快!脱裤子!”
占波求助的看着罗宣廷。
罗宣廷不停的给他使眼色,意思他打完针以后肯定有葡萄糖。占波才不情不愿、心惊胆颤的脱了裤子。
大夫也着急,见他刚坐下,拿准了姿势力道就往占波屁股上一戳。
“哎?”大夫的针没戳进去。
占波紧张的眼都闭上了,大冬天的汗珠子就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别紧张,肌肉放松点儿。你这么着我怎么打啊!“说着大夫又拿好了姿势扎下去,“哎?又没进去……”
占波这会都挨了两下扎了,针还都没打进去,汗都出了两身了。
“放松点,别紧张。”罗宣廷也赶紧跟他说,心想这是大夫急晕了,要是但凡明白过来,你这发烧四十好几度的能这么出汗就没事儿了,还不揭了你的老底!
占波这回是吓着了,他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孩子,偷人家个花生都得忐忑半天,别说骗大夫了,他哪想得到骗个葡萄糖竟然这么难!
大夫看着占波紧张的屁股都绷着横肉,瞧这架势是坚决打不进去了,所以扬手就给了占波屁股狠狠的一巴掌。
占波被打蒙了,还没明白过来这么着呢,就感到针头一下子就插进去了,下意识的一用力就把针头给夹住了。
大夫本以为针扎进去了,就好办了,心头正要一喜,却发现药水根本推不进去。
“放松啊!”大夫用手使劲的拍着占波的屁股,“啪啪”的可大声儿了。
罗宣廷看着这样真想放声大笑,可是又不能,忍的这叫一个难受啊!
占波满连虚汗的跟着罗宣廷蹭出医务室,才敢小声抱怨:“打的我半个屁股都麻了……”
“谁让你那么紧张啊!有你那样的吗?打个针花了快1个小时!”
“我……我……以前没打过啊!”
“哼!呵呵……”罗宣廷本来还想说点什么,耽误他这么长时间,可是实在忍不住笑了!“真有你的,整天吃的不干不净,居然什么病也不得,六八年那会儿,对上那头驴病死了之后,半个村儿的人都去吃驴肉,急性食物中毒,你居然也没事儿!”
“嗯,还是罗老爷子有见识,当时死活没让你去吃,要不然你还不得病到医院里去啊!”
“怎么我也是比你个笨蛋强,打个针吓成这样,我告诉你,这回是大夫急蒙了,要是但凡清醒点,一看你出这身汗,也得知道你没发烧!”
占波一瘸一拐的跟在罗宣廷后边,有点心虚:“那……没事吧?会不会……等他想明白了……告到系里去?”
“杞人忧天!她这会儿都没想起来,以后……哼!”罗宣廷白了面带愁容的占波一眼,“你小子就偷着美去吧!两大盒子口服葡萄糖!够你回家还能喝半个月的了!”
“嘿、嘿……”一提到那两大盆葡萄糖溶剂占波心里也是美滋滋的,好歹都二十大几子的人了,终于不依靠别人,自力更生了一回葡萄糖。
时光流过、留过 下
“罗宣廷,有你的汇款单!”
俩人在回宿舍的时候,被楼下传达室的大爷叫住了。
“汇款单?”罗宣廷知道,通常给他寄汇款单的也就一个人,可是头俩月不是才寄过么?怎么又有?而且还是马上放假的时候。
手里拿着那个绿色的小纸条,罗宣廷看了一眼,那字迹很利索,有些像男生写的,可他知道,这是一个心地比豆腐还软上好几倍的姑娘写的。
“给你家里买点年货,你奶奶爱吃大米,给自己买件新衣服。”
罗宣廷看过那两行已经写出格的字,心里温暖极了,甚至有些发酸想掉泪的冲动。
“五十元整。”
看到寄来的金额,罗宣廷还是吓了一跳,他没想到会是这么多。当时大学生都是国家培养,不收学费,每月还给十三块伍毛钱的生活补助,就这补助,已经足够一个大学生花一个月的了,隔三四个月还能挤出钱来买件体面的外套。五十元已经够买很多很多东西的了。
“还羽又给你寄钱了?”
“嗯。”
“真是好啊!你们俩毕业后就结婚呗!”
“早着呢!还两年呢!”
“两年一晃就过!以前我还以为得吃一辈子高粱饼子呢,没想到十来年也就过来了,先是吃上了饽饽,后来又吃上了馍……”
高粱饼子罗宣廷也已经有几年没吃了,自从自己高中毕业后,开始在公社里当会计,家里的条件就好多了,尤其是公社书记季还羽的爸爸季平原特别看重他,还算得上是还羽和他的媒人呢!转眼间,十几年吃高粱饼子的日子就这么过去了,现在在学校天天都有大米白面吃,在牛烘烘的科大学着世界尖端的课程,说快真的很快。
会了宿舍,占波喜滋滋的在饭盒里冲着葡萄糖,一边跟罗宣廷说着话。占波自说自话了半天,也不见罗宣廷答腔,回头瞥了一眼,就见罗宣廷躺在床上,还盯着那张汇款单看呢。
“哎!你说还羽那么好条件这么就看上你了?”
“她条件好?我条件就不好了?”罗宣廷自小心高气傲,被占波这种潜台词是他配不上还羽的话及其感冒。
“不是……我是说她出身那好,父母都是文化人,还都是公社里的头头儿……”
“我一个地主老财家的遗孤,根本配不上她是吧?”罗宣廷冷着脸回了他一句,起身端着脸盆就走了。
“不是!我不是那意思……”
罗宣廷都已经走在走廊上了,仍然能听见占波追到门口结结巴巴解释的声音。然而罗宣廷还是头也不回的径直到了水房。其实他心里明白,如果自己真的不在乎,就不会生这么大的气。可是他怎么能不在乎!说白了,季还羽家出身又好,父母都是党员干部,县里的红人,季还羽还那么漂亮,下乡的时候那是电影放映队的一枝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