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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格尔,我害怕。”阿尔芭说,“难道说咱们永远不能过正常的生活吗? 为什么咱们不到国外去呢? 现在正是时候,咱们为什么还不快跑呢? ”
米格尔指了指孩子们,阿尔芭顿时恍然大悟。
“那就让我跟你一块去! ”过去她多次提出过这个要求。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们不能带着个没经过训练的人,更不用说一个正在恋爱的女人啦。”米格尔笑嘻嘻地说,“最好你还是干你的事。这些穷孩子需要人帮助,直到好日子到来。”
“至少你告诉我怎么找到你啊! ”
“要是你被警察抓住,还是啥也不知道的好! ”米格尔回答说。
她不禁浑身一抖。
在后来的几个月里,阿尔芭开始变卖家里的家具。一开始,她只敢把没人住的房子和地窖里的东西往外拿。后来,东西卖光了,又一件一件地往外倒腾客厅里的古式椅子、巴罗克式靠墙桌、殖民时期的衣箱、雕花屏风,甚至饭厅里的餐巾桌布。特鲁埃瓦看到了,但是一句话也没说。他估摸着,外孙女儿拿这笔钱准是干什么犯禁的事儿。上次外孙女儿偷武器,大概也是这么回事。他宁肯不闻不问。只有这样,他才能对那个裂成碎块的世界保持十分可怜的稳定感。特鲁埃瓦感觉到,事变的进程摆脱了他的控制。他知道,对他来说,真正至关紧要的是不要丢掉外孙女儿。她是把他和生活联系在一起的最后一根链条。因此,外孙女儿把墙上的画儿和古老的壁毯一件一件地拿出去,卖给那些新富翁的时候,他还是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已经是老态龙钟,衰弱不堪,没有力量去抗争了。他的思想已不像以前那样清晰,什么他觉得是好的,什么他认为是坏的,其间界限已然模糊不清。晚上,偶尔做梦,梦见的是熊熊燃烧的砖瓦小屋。他认为,要是他唯一的继承人决定把家产弃之如敝屣,他也毫无办法,离进坟墓的时间不多了,能带进坟墓的只有寿衣。阿尔芭想和他谈一谈,解释几句。但是,老头儿拒绝听那些话,什么饥饿的儿童因为有了他的欧比松双面挂毯才能吃上一盘剩饭,或是失业者因为有了他那只中国玉龙才能活上一个礼拜。他仍然认为,所有这些不过是国际共产主义的弥天大谎。退一万步说,即使实有其事,也不该由阿尔芭担起这份责任,而应该由政府负责,至少应由教会负责。有一天,特鲁埃瓦回到家里,一看,挂在进门处的克拉腊的画像不见了。他认为,这太过分了,不能再容忍了。于是,找到了外孙女儿。
“你姥姥的画像跑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他大声吼叫。
“我把它卖给英国领事了,姥爷。领事说要把画像放在伦敦一家博物馆里。”
“我不许你再从家里往外拿东西! 从明天起,在银行里给你开个户头,算你的零花钱。”
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很快就看出来了,阿尔芭是他生活中最珍贵的女人,满宫嫔妃也不如满头碧发的外孙女儿金贵。他没有指责她,因为交好运的日子又来了。钱花得越多,赚得也越多。自从政治活动遭到禁止,他有足够的时间做生意了。原来的预料都错了。他估计,去世的时候,他会是个大富翁。他把钱存在新的金融机构,这能使投资者一夜之间赚上几倍的钱。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他发现,财富使他异常烦恼。钱来得太容易,花钱也就缺乏足够的刺激力。纵然像外孙女儿那样大手大脚,挥金如土,也不会让他的钱袋瘪下去。他满腔热情地重建三星庄园,使庄园一天天好起来。但后来,再搞任何其他事业竟提不起兴趣了。他注意到,在新的经济制度下,无须努力,无须生产,钱自能生钱。不用亲自动手,银行里的存款就与日俱增。他算了算账,决定采取一项一生中从未想到要采取的措施,即每个月给同布兰卡一起隐居在加拿大的佩德罗.力口西亚第三寄去一张支票。在加拿大,他们两个人在宁静的环境中过着美满的爱情生活。佩德罗.力口西亚第三为劳动者、为学生,更为资产阶级上层谱写革命歌曲。资产阶级上层把他的歌曲译成完美的英语、法语,当成流行歌曲。当然母鸡和狐狸都是不发达的生物,不及北方这个冰天雪地的国家的山鹰和野狼具有动物的夺目光辉。布兰卡心情恬静、幸福,有生以来第一次身体壮得像头牛。她在家里安了一个大炉子,烧制耶稣诞生模型的陶俑。因为是印第安人的手工艺品,所以销路很好。二十五年前,让.德.萨蒂尼打算出口陶俑,曾经预言过销路一定错不了。有了这门生意,再加上父亲的支票和加拿大方面的帮助,他们的钱足够花了。布兰卡出于谨慎,把装着克拉腊那些珍贵首饰的毛袜子藏在最隐蔽的地方。她相信,永远用不着出卖这些首饰,可以留给阿尔芭。总有一天,女儿可以炫耀一下这些首饰。
埃斯特万·特鲁埃瓦不知道军事警察一直在监视他的家,直到他们抓走阿尔芭的那天晚上他才明白过来。那天,他们正在睡觉,恰巧在迷宫似的空屋子里没有藏着任何人。枪托的击门声把老头儿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清楚地预感到在劫难逃。阿尔芭比他醒得早。听到汽车刹车声、脚步声和低低的命令声,她就醒了,开始穿衣服。她毫不怀疑最后的时刻到了。
在那几个月里,参议员已经明白了,尽管他拥护政变,历史清白,但也不能保证他不受恐怖活动的袭击。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宵禁的时候,十几个身穿便服、武装到牙齿的家伙会闯进他的家门,毫不客气地把他从床上拽起来,抓住胳臂带到客厅,不许他穿上拖鞋,或披上披肩。他看见另外几个家伙一脚踹开阿尔芭的房门,端起自动步枪闯了进去。他看见外孙女儿穿得整整齐齐,面无血色,但是镇定自若地站在地上等着他们。他看到那些家伙推推搡搡地把阿尔芭拉出来,用枪口逼住她,把她带到客厅,要她跟老头儿站在一起,不许动一动。阿尔芭一语不发,听任他们摆布。外祖父暴跳如雷也好,那些人蛮不讲理也好,她都视若不见。那十几个家伙在特鲁埃瓦家里横冲直撞,弄破屋门,用枪托捣开柜橱,把里面的东西翻个底朝天。推倒家具,掏空褥垫,用脚踹墙,高声下令,要找到隐匿的游击队员、私藏的武器和其他证据。他们把女仆从床上拽起来,关在一间屋子里,由一个荷枪的人看守。把书房里的书架翻了个个儿,参议员的装饰品、艺术品乒乒乓乓地满地乱滚。海梅“书巷”里的书籍被扔到院子里,堆成堆儿,浇上汽油,一把恶火全部烧光。边烧边往火堆里扔马科斯舅姥爷收藏在那几只诱人的箱子里的讲鬼怪的书、尼古拉斯的珍本书、皮面精装的马克思著作,直到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写的歌剧的曲谱。这把恶火直烧得满区浓烟滚滚。在平时,消防队早就赶来了。
“把记事本、通讯录、支票簿、个人材料,统统交出来! ”那个像领头儿模样的人下命令说。
“我是特鲁埃瓦参议员! 喂,你不认识我啦,上帝啊! ”老头儿拼命嘶叫着,“这样对待我可不行! 简直是乱来! 我和乌尔塔多将军是朋友! ”
“住口! 老屎蛋! 没有我的话,你无权张嘴! ”为首的恶言恶语地回答。
他们强令他把写字台里的东西交出来。凡是他们感兴趣的材料全都装进几个口袋里。一拨儿人最后搜查房间,另一拨儿人把书从窗户扔出去。四个人留在客厅里,嬉皮笑脸,不时威胁几句。把脚踩在家具上,大喝瓶装的苏格兰威士忌,把特鲁埃瓦参议员收集的唱片一张一张弄碎。阿尔芭估计至少过去了两个小时。她浑身发抖,不是冻得,而是吓得。她曾经想过,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不过,她未加分析即把希望寄托在外祖父的影响上,希望能得到保护。现在,眼瞧着外祖父蜷缩在沙发里,又衰老,又卑琐,像一个病恹恹的老人,这才明白不能指望他帮什么忙了。
“在这儿签个字! ”为首的把一张纸塞到特鲁埃瓦鼻子底下,命令他说,“这是份证明,上面写着我们奉法院之命进入你的家,向你出示过身份证,一切都符合规定,我们的行动既有礼貌,又很文雅,你没有意见。签字吧! ”
“这路玩意儿,我决不签! ”老头儿怒冲冲地喊道。
为首的迅速地扭过身去,“啪”地给了阿尔芭一个嘴巴。一巴掌把她打倒在地。特鲁埃瓦参议员又惊又怕,不由得僵在那儿了。他终于明白,他自由自在地生活了几乎九十年后,真理的时刻来到了。
“你的外孙女儿是个游击队员的婊子,你知道吗? ”那个家伙说。
特鲁埃瓦参议员垂头丧气地在纸头上签了字。然后,他费劲地走到外孙女儿跟前,把她抱住,以从未有过的温柔抚摸着阿尔芭的头发。
“别着急,孩子。会好的,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这全是误会,放心吧。”他咕哝着说。
那个家伙凶恶地一把把他拉开,对其他人喊了声:“该走了。”两名打手抓住阿尔芭的胳膊,几乎脚不沾地地把她架走了。她最后扫了一眼,只见外祖父一副可怜相。他身穿睡衣,赤着脚,面如死灰,颤巍巍地发着抖。外祖父站在门槛上,对她说,明天一定把她救出来。他要直接找乌尔塔多将军谈谈,无论她在哪儿,他也要带着律师去找她,把她带回家来。
几个人把阿尔芭架上一辆小卡车,让她坐在打她的那个人和嘴里吹着曰哨的司机中间,在他们用黏胶纸蒙上她的眼睛之前,阿尔芭最后看了看静悄悄、空荡荡的大街。她很奇怪,闹得这么凶,烧了那么多书,左邻右舍居然没出来一个人瞧一瞧。她猜想,大家一定是从百叶窗或窗帘的缝隙处朝外窥视,或者用枕头蒙住脑袋,假装不知道。她这样做也不止一次了。汽车开动了。阿尔芭第一次看不见东西,时间、地点全模糊了。她觉得有一只湿乎乎的大手放在她的大腿上,揉她、掐她,顺着腿往上移,东摸摸,西摸摸。一个人重重地喘着气,朝她脸上吹,细声细气地说:“我给你暖和暖和,婊子,你瞧着吧。”其他人又说又笑。车子转了一个弯又一个弯,她觉得路似乎永远也走不完。她不知道要把她带到哪里去。后来,听到水声,觉出汽车轮子压过一段木头。她顿时猜到了自己命运将是如何。她呼唤外祖母摆弄三条腿的桌子和驱动盐瓶那个时代的幽灵,呼唤能改变事变方向的鬼魂,但是他们似乎都把她抛弃了。卡车还在继续前进。阿尔芭觉出车子猛地停下了,听到一扇沉重的大门吱嘎吱嘎地打开来。进去后,门又关上了。这时候,阿尔芭做起了噩梦。梦见她出生的时候外祖母拿出的星象图,梦见路易莎·默拉的预言。那几个家伙把她扶下车。还没走出两步,就觉得肋上挨了一下,扑腾跪在地上,喘不过气来。两个人架住她的两腋,把她拖出好长一段路。她觉得两脚拖在地上,又拖过一段粗糙的水泥路面。最后,他们停住了。
“这是特鲁埃瓦参议员的外孙女儿,上校。”阿尔芭听见有人说。
“知道啦。”另外一个声音回答说。
阿尔芭毫不迟疑地断定是埃斯特万·加西亚的声音。她顿时明白了,从她还是个孩子,埃斯特万·加西亚把她抱在膝上的时候起,他就一直在等着自己。
第十四章
真理的时刻
昏暗中,阿尔芭蜷缩着身体。他们猛地一下扯掉蒙在她眼睛上的黏胶纸,又用布带子紧紧蒙住她的两眼。她感到恐惧,想起了尼古拉斯舅舅教给她的防止对恐惧心理产生恐惧的办法。于是,她集中全副精力控制住身体的抖动,堵住耳朵不听从外面传进来的令人心悸的叫声。她努力追忆和米格尔一起度过的幸福时刻,借助美好的回忆消磨时光,找到力量应付即将来临的祸事。她暗自寻思着,一定要挺过几小时,千万别让神经垮下去,直到外祖父把那台权力和影响的沉重机器推动起来,把自己从这儿搭救出去。她回忆起那次和米格尔在海边散步,那是个秋天,远在事变的风暴把世界扰得乱糟糟以前。当时,人们用约定俗成的名字称呼相应的事物,每个词儿只有一个含义。
“人民”、“自由”、“同志”就是“人民”、“自由”、“同志”,而不是什么暗语。她试图重温一下那时候的生活。红土地潮乎乎的,松林和蓝桉林芬芳馥郁。经过漫长的炎夏,干树叶铺成的地毯变得松软了。黄铜色的朝晖从树冠间渗漏进来。她努力回忆那时的寒冷气候、静谧气氛和那种宝贵的感觉。他们只有二十岁,觉得自己是大地的主人,前途无可限量。两个人静悄悄地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