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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之家 作者:[智利]伊莎贝尔·阿连德-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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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个农民,没有任何准备。”佩德罗·加西亚第三打算推辞掉任命。
    “没关系,同志。至少大家都熟悉您。就是捅了娄子,大家也会原谅的。”别人回答说。
    就这样,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坐在写字台后面,背后挂着一幅在某次光荣的战役中为国捐躯的先烈的大画像,还有了一位私人女秘书。佩德罗.力口西亚第三从豪华的办公室带铁栏杆的窗子望出去,只能看到一小方块灰暗的天空。他担负的不是闲职。从早上七点一直干到深夜。最后,精疲力竭,连弹一曲吉他的力气也没有了,更不用说像往常一样和布兰卡缱绻一番了。有时候,克服了布兰卡时常碰到的那些障碍以及工作加给他的重重障碍后,两个人会上一面,躺在被窝里也是烦恼多于欲望。做爱的时候,身体疲劳不堪,时间总是急急促促,还不时被电话铃声打断。布兰卡不再穿内衣,因为她认为这种挑逗是无益的,还会使他们陷于可笑的境地。完事以后,两个人拥抱在一起,像一对老人似的休息一会儿,亲亲热热地谈起家常和震动全国的严重事件。有一天,佩德罗第三算了算,几乎有一个月两人没幽会了。他认为尤其糟糕的是谁也没有这种欲望。想到这儿,不禁大吃一惊。他想,在他们这个岁数,性欲不该消失啊。这是因为眼下这种生活和光棍儿的怪僻造成的。他估计,如果他和布兰卡过上正常的生活,布兰卡天天可以在安谧的家里等他,情况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于是他索性催促布兰卡和他结婚。对这种偷偷摸摸的爱情,他已经厌倦了,而且年龄也不允许他这样生活下去。布兰卡的回答还是和以前多次的一样:
    “我得想一想,亲爱的。”
    她坐在佩德罗第三的窄小的床上。佩德罗第三放肆地盯着她,岁月已经开始在她身体上发挥起破坏作用。她更加肥胖,更加萎谢了。关节炎使她两手变了形;原来让他彻夜难眠的好看的乳峰正在变得和成年妇女的胸部一样圆滚滚的。但是,在佩德罗第三看来,布兰卡和年轻的时候一样漂亮,和他们在三星庄园小河边的芦苇丛中相爱的时候一样漂亮。正因为如此,他才抱怨说,疲劳比激情更厉害。
    “你想了快半个世纪了。行啦。要么现在结婚,要么就拉倒。”
    布兰卡没有动摇,因为佩德罗第三不是第一次用这种办法催促她拿主意了。每当他和一位野姑娘破裂后回到她的身边时,总是要求和她结婚,拼命地要和她好下去,还求她原谅。那次他同意离开工人区( 在那儿他过了几年幸福的日子) ,搬到一套中产阶级的住宅,也是说的这番话。
    “要么你现在嫁给我,要么咱们别再见面了。”
    布兰卡不知道,这一次佩德罗第三说出的话是不打算收回的。
    两个人悻悻地分了手。她匆匆忙忙捡起扔在地上的衣服,穿好了;从乱七八糟的床上找到几根卡子,把头发拢起来,别在脑后。佩德罗第三点上一支香烟,目不转晴地盯住布兰卡穿衣服。布兰卡穿上鞋子,拿起皮包,在门口向他挥手再见。她心里有数,第二天他会叫她来,再次表示和好的。佩德罗第三扭过身子,面冲着墙。他紧闭着嘴唇,露出个苦笑。此后两年当中,两个人再也没见过面。
    以后的几天,布兰卡一直像过去那样,等着佩德罗第三叫她。他从不爽约,即使像上次她结了婚,两个人分手达一年之久,他也没有爽约。那一次,还是他找上门来的。但是,到了第三天,布兰卡开始着慌了。她躺在床上,翻过来掉过去,就是睡不着;多服了一倍的安眠药,又犯了偏头痛、神经痛。在作坊里,她把为圣诞节制作的几百个鬼怪塑像放进炉子里,又拿出来,尽量找事干,不去想他。然而,还是压不住烦躁情绪。最后,她给部里挂了个电话。一位女士说,加西亚同志正参加一个会议,不便打扰他。第二天,她又打电话,一直打了一个星期。最后她明白了,用这个办法是找不到他的。她竭力克制住从父亲那儿继承下来的那股唯我独尊的傲气,穿上最漂亮的衣服,系上吊袜带,离开家,到佩德罗第三的住处去看他。她那把钥匙插不进锁眼,只好按了按门铃。开门的是个高个汉子,留着小胡子,目光柔和得像个女学生。
    “加西亚同志不在家。”他没有请布兰卡进去。
    这时候,布兰卡才明白过来,她失去了佩德罗第三。未来生活的情景一下子闪现出来。她看到自己待在一片辽阔的沙漠上,干些毫无意义的营生,只是为了消磨时间。再也见不到那个一生中爱着她的唯一的男人。从她童年时代那些记不清的日子起,她一直睡在他的怀抱里,如今再也不能和他在一起了。她坐在楼梯上,放声大哭。留小胡子的男人悄悄地关上了门。
    事情发生后,她没对任何人讲。阿尔芭向她问起佩德罗第三,她闪烁其词地回答说,他在政府里担任了新职务,工作很忙。她仍然给没事干的小姐们和智障孩子们讲课,另外还在贫民区教人制作陶器。那儿的妇女们组织起来,要学点新手艺。同时,破天荒地第一次参与国家的政治、社会活动。组织起来很有必要,因为“通往社会主义之路”迅速变成了战场。一方面,老百姓在庆祝胜利,蓄起长发和胡须,见面互称“同志”,抢救被遗忘的民歌和民间手工艺,召开没完没了的毫无用处的劳动者集会,会上七嘴八舌,永远也达不成一致意见,只是表明新政权在活动而已。另一方面,右派采取了一系列战略行动,要把经济搞得一团糟,使政府威信扫地。他们手里把持着最强大的传播工具,掌握着几乎无限的经济手段,美国人暗地里出钱,帮他们实行破坏计划。没过几个月,后果就看出来了。老百姓第一次有了点富裕钱,可以满足一下基本需要,购买些一直盼着买到的东西。可是,他们什么也买不到,商店里空空如也。供应开始中断,老百姓做起一场噩梦。天刚一亮,妇女们就纷纷起床,在能买到一只干巴鸡、几块尿布或卫生纸的地方排起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鞋油、钢针、咖啡成了奢侈品,逢上过生日,用彩纸包好,作为礼品互相馈赠。物资匮乏把老百姓弄得六神无主。互相矛盾的谣言像浪潮似的一再冲击全国。忽而说这样东西快没了,忽而说那样东西快没了,大家只好不加节制地有什么买什么,以防万一。一见“长龙”,立刻排进去,也不知道在卖什么东西,无非担心丢掉买东西的机会,需不需要倒在其次。社会上出现了专吃排队饭的人,他们为别人占住位子,收取合理的费用;卖假货的人趁机浑水摸鱼,坑害顾客;还有人向夜间排队的人出租毛毯;黑市活动猖獗。警察试图禁止,但黑市活动像瘟疫一样无孔不入。尽管警察搜查车辆,拘留背包裹的可疑的人,但仍禁而不止。就连孩子们也在学校里买卖东西。为了急于存些东西,出现了许多混乱现象。从来不抽烟的人愿出高价买下一盒香烟。没有孩子的人争先恐后地抢购奶瓶。炊具、机器、汽车的零配件买不到了。汽油定量供应,汽车排起长队,一排就是两天零一夜,在太阳的烤炙下像条不动的巨蟒把城市团团围住。公务员没有那么多时间排队,只好步行或骑自行车。满街上都是气喘吁吁的骑自行车的人,好像荷兰人在说胡话。就在这种情况下,卡车司机宣布罢工。到了第二个星期,事情变得明显了,罢工根本不是什么劳资纠纷,而是政治事件,司机根本不想复工。军队打算替他们开车,因为蔬菜正烂在地里,而市场上又没有东西供给家庭主妇们。但是,他们发现司机把发动机拆走了,几千辆卡车像兽骨化石一样停在公路上一动也不能动。总统在电视上要求大家要有耐心。他提醒全国人民说,帝国主义收买了卡车司机,他们要无限期地罢工下去。大家最好在自家的庭院里、阳台上种些蔬菜,至少可以等到找着解决问题的办法。老百姓惯于过穷日子,只有在国庆日和圣诞节才能吃到鸡,因此没有失去起初那种昂奋情绪,相反还组织起来,准备打一仗,决心不让胜利因为经济破坏而沾上苦涩的味道。他们继续用欢乐的精神庆祝胜利。在大街上高唱“团结起来,无往不胜”。只是歌声越来越不协调,因为分裂和仇恨正在无可挽回地扩散开来。
    特鲁埃瓦参议员和所有人一样,生活也发生了变化。对已经开始的这场斗争,他热情很高,又恢复了当年那股劲头儿,浑身老骨头也痛得不那么厉害了。干起事来,不逊当年。他多次出国,搞阴谋活动。在国内,坐飞机、汽车、火车( 搭乘头等车厢的特权已经取消) 从北到南,不知疲倦地跑遍全国各省。每到一市、一镇、一村,同党们总要设宴款待,他硬着头皮吃下多得吓人的晚餐,强装着似乎胃口好得和囚犯一样,其实他那副老年人的肠胃已经经不起这么折腾了。他成天参加秘密集会。起初,由于多年来实行民主制度,还不大能和政府耍阴谋。可是,很快他就放弃了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整垮政府的念头。他承认,能够战胜政府的唯一办法是使用违禁的手段。事实确实如此。他第一个大胆地公开说出,为了阻止马克思主义向前推进,能奏效的只有发动军事政变。因为人民不会因为没有鸡吃就抛弃他们半个世纪以来日夜思念的政权。
    “别那么婆婆妈妈的啦,拿起武器吧! ”听到别人谈起搞经济破坏,他这样说。
    这些想法他四处宣扬,根本不是什么秘密。他觉得这还不够,隔三差五地还向军事学校的士官生扔老玉米粒,大声说他们全是母鸡。这些做法有些过火,他就找了两个保镖。可有时候,他忘记了保镖是他自己花钱雇来的。一觉出背后有人,就火冒三丈,把保镖臭骂一顿,还用手杖威胁他们。闹到最后,心跳过速,几乎喘不上气来。他心里明白,假如有人打算暗杀他,这两个蠢汉子是救不了他的老命的。不过,他认为,有他们在,至少能吓唬住那些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小流氓。他还特别着意看护自己的外孙女儿。他想,阿尔芭周围全是共产党。由于他们是祖孙关系,别人随时会对阿尔芭采取无礼行动。可是,阿尔芭根本不听他那一套。她说:“花钱买打手,这本身就是不打自招。我没什么可怕的。”特鲁埃瓦不敢固执己见,因为他和全家所有的成员都吵翻了,实在太烦人了。再说,只有外孙女儿还和他感情相投,还能博他一笑。
    与此同时,布兰卡通过黑市以及她和工人区( 她常去那儿教妇女们制作陶器)的各种联系,建立起一条供应线。为了买到一口袋白糖或是一箱肥皂,吃尽了干辛万苦。她把各式各样的东西存放在家中的一间空屋子里。说实在的,有些东西毫无用处,比如她从中国人手里买下了两桶酱油。她学得越来越狡猾,谁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干。她在窗户上钉上木板,门上加了把锁,钥匙系在裤带上,连洗澡也不摘下。她不相信任何人,包括海梅和她的亲生女儿。这种态度的确也不无道理。阿尔芭说:“妈妈,你真像个看监狱的。”她对妈妈这种为了将来不惜现在吃苦的做法大为吃惊。阿尔芭主张没有肉就吃土豆;没有鞋就穿草鞋。布兰卡听到女儿这番简单化的意见也大吃一惊。她主张,生活水平不能降低,因此必须花时间变着法儿地倒腾东西。实际上,自从克拉腊去世以来,一家人从来没像现在生活得这么好过。家里第一次有人操持家务,准备好下锅的东西。从三星庄园定期运来成箱的食品,布兰卡把食品收藏起来。第一次食品几乎全都腐烂了,臭味从关得严严实实的屋子里散发出来,溢满整个宅院,把全区弄得臭气烘烘的。海梅建议姐姐把容易腐烂的东西捐献出去,要么卖出去,要么拿去换别的东西。布兰卡不同意别人分享她的宝贝。阿尔芭这才明白,全家人当中本来只有妈妈好像是个健全的人,可她也有她的怪癖。阿尔芭在储藏室的墙上打了个洞。布兰卡一边往里存放东西,她一边往外倒腾。她干得十分谨慎小心,让妈妈觉察不出来。她一碗一碗地往外偷糖、大米、面粉,把奶酪弄碎,把干果撒在地上,摆放得就像老鼠偷吃东西一样。过了四个月,布兰卡才起了疑心。她把仓库里的东西登记造册,给家里人拿一次东西就画一个叉儿。她相信,这样做一定能找出小偷。阿尔芭趁妈妈稍不留心就在登记单上画几个叉儿。弄到最后,连布兰卡也糊涂了,搞不清楚是不是统计错了,怎么家里人吃的东西会超过她估计的三倍,要么是在这座阴森森的大宅院里还有游魂在到处游荡。
    阿尔芭把偷出来的东西交给米格尔。米格尔把东西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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