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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之家 作者:[智利]伊莎贝尔·阿连德-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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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库埃瓦斯大夫朝罗莎的身体瞥了一眼,立时断定死因比普通的发烧要严重得多。他东嗅嗅,西闻闻,检查了厨房,把手指伸进平锅;打开面粉袋、糖袋、干果盒;把所有的东西都翻了个个儿。凡是他走过的地方仿佛刮过一场飓风,东西都被弄得乱七八糟。大夫把罗莎的箱子翻腾了一遍;挨个儿询I 司仆人;还把老奶奶逼得几乎发疯。查来查去,最后查到那个装白兰地酒的大玻璃瓶。大夫没把心中的疑团告诉旁人,只把玻璃瓶带回实验室。过了三个小时,他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挺吓人的。本来像法乌努斯(意大利神灵)一样的红润脸庞变得十分苍白。在处理这桩可怕的事件过程中,他的脸色一直是那样苍白。大夫找到塞维罗,抓住他的胳臂,把他拉到一边儿。
    “酒里有毒药,足够杀死一头牛。”大夫把嘴凑近塞维罗的耳边说,“不过,要想确有把握地证实是酒中毒药害死了姑娘,还得做尸体解剖。”
    “您是说把她剖开? ”塞维罗大声喊道。
    “用不着全剖开。脑袋不用动,只查查消化系统。”库埃瓦斯大夫说。
    塞维罗听了,觉得四肢软绵绵的。
    这当儿,妮维娅已经哭得精疲力竭,一听说他们打算把女儿拉到停尸所,突然又激动起来。大家伙儿连忙赌咒发誓,说一定把罗莎从家里一直送到天主教墓地,妮维娅才算平静下来。大夫给了她一片鸦片酊,她同意吃了下去,一下子睡了二十个钟头。
    傍晚,塞维罗安排停当。让孩子们上床睡觉,叫当差的早早退下去。这件事闹得克拉腊情绪太激动了,塞维罗让她到另一个姐姐屋里去过夜。各屋里的灯火熄灭了。整个宅院一片寂静。这时候,库埃瓦斯的助手来了。是个瘦弱的年轻人,近视眼,说话有点结巴。他们帮着塞维罗把罗莎的尸体送到厨房里,小心仔细地放在一块大理石板上。平时老奶奶用这块石板和面,切菜。虽然塞维罗秉性刚强,但是看到大夫税掉女儿的睡衣,女儿美人鱼般的晶莹玉体裸露出来时,还是承受不住了。他痛苦万分,像个醉汉似的跌跌撞撞走出厨房,摔倒在客厅里,孩子般地放声大哭起来。库埃瓦斯大夫亲眼看见罗莎出生,对她了若指掌,可是一看到姑娘的裸体,也不禁吃了一惊。年轻的助手激动得气喘吁吁。在以后的多少年内,每每回想起罗莎那副令人难以想象的形象——赤身露体地平躺在厨房的石桌上,长长的头发垂落到地,仿佛翠绿的瀑布——他还不由得气喘吁吁。
    老奶奶哭累了,祈祷烦了。她预感到在后院她平日干活儿的地方正在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就在大夫和助手进行可怕的尸体解剖的时候,老奶奶从床上起来,围上大披巾,走到院子里。看见厨房里点着灯,可是门窗关得紧紧的。只好穿过三重院落,顺着冰凉的静悄悄的游廊一直走到客厅。客厅门半掩半闭,壁炉里的火熄灭了。只见东家满面忧伤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老奶奶走进客厅。
    “我的宝贝儿罗莎在哪儿? ”她问。
    “库埃瓦斯大夫跟她在一块儿,老奶奶。在这儿待会儿吧,跟我喝一杯。”塞维罗央求说。
    老奶奶站在那儿,两臂交叉,在胸前用手拉住披巾的两个角儿。塞维罗指了指沙发,老奶奶畏畏缩缩地走过去。她到瓦列家干活儿以来,第一次离东家这么近。塞维罗斟了两杯雪利酒,一人一杯。他一仰脖,喝下了自己的那杯。然后,把脑袋埋在两手之间,用手指不住地捋头发,唔唔哝哝地说些不清不楚的伤心话。老奶奶欠着身子,直僵僵地坐在沙发边儿上,看见主人落泪才放松下来。她伸出粗糙的手,自然而然地给他理顺头发。二十年来她正是用这样一股柔情抚慰塞维罗的孩子们。塞维罗抬起双眼,盯住她那张看不出年岁的面孔、印第安人特有的颧骨、漆黑的发髻和宽阔的前胸。他亲眼见过所有的孩子都曾经在老奶奶的怀里被哄得犯困了,睡着了。他觉得眼前这位慷慨无私的热情的女人像大地一样,能够使他感到安慰。他俯下身,把前额支在老奶奶的裙子上,从浆过的围裙上嗅到一股香甜的气味,突然他像孩子似的失声痛哭。老奶奶抚摩他的后背,用手掌轻轻地拍打他、安慰他;像哄小孩睡觉一样,用低低的声音哄着他;还为他哼起歌谣,直到塞维罗平静下来。两个人坐在一起,不时掉下几滴泪水,边饮雪利酒,边回忆幸福的时光。他们想起罗莎在花园里追逐蝴蝶的情景,她那美丽的容颜仿佛来自大海深处。
    这时,库埃瓦斯大夫和他的助手在厨房里收拾好寒光闪闪的器具和恶臭刺鼻的药瓶,戴上橡皮围裙,挽起袖子,在俏姑娘罗莎的肠胃里寻找毒物。最后,确定无疑地证实姑娘吞下了大量的耗子药。
    “这是给塞维罗准备的。”大夫在洗碗池洗手的时候下结论说。
    死者的美貌使助手激动万分。他不忍心把罗莎像条口袋似的缝一缝就了事。他建议给她修整一下。于是,两个人给尸体涂上油膏,肚子里塞满防腐剂。两人一直干到凌晨四点。库埃瓦斯大夫说,连劳累带伤心,他实在支撑不住了,说完就出去了。厨房里只剩下大夫的助手侍弄罗莎。他用海绵把罗莎身上的血迹洗干净,给她穿上绣花衬衣,遮住那道从喉咙一直到阴户的缝好了的大口子,还替她梳了梳头发。然后,把周围收拾干净。
    库埃瓦斯大夫在客厅里找到塞维罗,看见老奶奶仍在陪着他。两个人又喝酒又哭泣,都显出醉醺醺的样子。
    “弄利索了,”大夫说,“咱们去给她打扮打扮,好让她妈妈看看。”
    大夫告诉塞维罗,他的猜测是有根据的,在他女儿的胃里找到的毒药,和那瓶礼品酒里的毒药一样。这时候,塞维罗想起了克拉腊的预言,本来所剩无几的镇静,一下子又丧失殆尽。无论如何没法相信女儿会替父丧生。他昏倒在地上,嘴里不住念叨他有野心,好逞强,女儿的死是他的罪过。还说,谁也没让他混进政界,当一名普通的律师,做一家之长,不是蛮好的吗? 又说,从那会儿起,要永远放弃那个倒霉的议员候选人资格,离开自由党。搞事业也好,摆花架子也好,一律洗手不干了。还说,政治是屠夫、土匪干的营生,但愿子子孙孙别再往里掺和。直闹得库埃瓦斯大夫大发慈悲,最后用酒把他灌醉。雪利酒比悲痛、自责更有劲。老奶奶和大夫把塞维罗抬到卧室,替他脱掉衣服,放在床上。随后,两个人来到厨房,助手已把罗莎安顿得差不多了。翌日清晨,妮维娅和塞维罗·德尔·瓦列很晚才醒过来。亲戚们已经把房子布置好了,准备举行葬礼。窗帘拉上了,上面加了一条黑绸子。花圈沿着墙根一溜儿摆开,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花香。饭厅里安排了一个讲究的灵堂。大桌子上蒙着一块带金色流苏的黑绒布,上面停放着装殓罗莎的白棺材,棺材上镶着银色铆钉。铜烛台上有十二支黄蜡烛,影影绰绰地照亮死去的姑娘。罗莎身穿新娘礼服,头戴为举行婚礼准备下的蜡制橙花冠。
    中午,家里的人、朋友们、熟人列队致哀,向瓦列家族的成员吊唁。就连不共戴天的政敌们也上门吊丧。塞维罗·德尔·瓦列细细打量每一个人,希图从他看到的每一双眼里发现杀人凶手的隐秘。但是,从所有来客的眼里,包括保守党主席在内,只能看到同样的悲伤、同样的无辜。
    守灵的时候,男人们在瓦列家的客厅里、游廊上来来往往,低声谈论各自的生意。本家有人过来,他们马上闭住嘴,以示尊敬。然后,进入饭厅,走到棺材跟前,向罗莎的遗体告别。此时此刻,罗莎的俊美更胜过往常,看到她的人无不感到心惊。太太们走进客厅。客厅里的椅子排成一圈,她们可以坐下来,舒舒服服地哭上一场,借他人的丧事,泄自己的愁闷。只见她们泪水纵横,但都保持着自己的身份,决不哭出声来。还有几位喃喃地低声祷告。瓦列家的用人在客厅、游廊间来回奔走,给客人送茶,送白兰地,给妇女递上干净的手帕,给那些被室内污浊的空气、蜡烛的气味和悲痛的气氛折磨得头晕眼花的太太们递上家制糖果和浸过阿摩尼亚水的小块敷布。瓦列家所有的孩子( 克拉腊除外,她还太小) 一律穿上纯黑的衣服,像群乌鸦似的围坐在妈妈四周。妮维娅的眼泪哭干了,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不喘气,别人又不敢用阿摩尼亚水让她松快松快,因为她对阿摩尼亚有过敏反应。客人们走过来,依次向她致哀。有人亲吻她的两颊,有人紧紧拥抱她几秒钟,可她似乎连最亲近的人也认不得了。她曾经亲眼看见自己的孩子一落草就死去或死于襁褓之中,不过像现在这样的失落感还从来没有过。
    兄弟姐妹们在向罗莎告别的时候,都吻了一下她那冰冷的前额。唯有克拉腊连饭厅都不肯靠近。大家也不勉强她,都知道她极端敏感,一旦想象力发作,会像梦游者一样四处转悠。克拉腊在花园里蹲在巴拉巴斯身旁,不想吃饭,也不愿意参加守灵。只有老奶奶注意到她,用话安慰她。可她根本不要人安慰。
    虽然塞维罗采取了一些措施,防止谣言四起,可是罗莎之死还是引起人们的纷纷议论。每逢有人打听,库埃瓦斯大夫便回答说,据他看,罗莎死于急性肺炎。本来这个说法是再合理不过了,可另一个说法还是传开了:罗莎误饮毒药,代父身亡。当时,国内的人还不懂什么叫政治谋杀。无论怎么说,投毒总是为人所不齿,被认为是老娘儿们玩的花招儿,从打殖民时期起就没人再这么干了,连情杀也讲究面对面地干嘛。对这桩谋杀案,人们群起抗议。没容塞维罗出面阻拦,反对派的一家报纸就抢先发表消息,含沙射影地指责寡头集团,说保守党人竟然干下这种勾当。还说,塞维罗·德尔·瓦列不顾自己从属的社会阶级,毅然投身于自由党营垒,因此保守党人才不肯放过他。警察局抓住盛白兰地的大玻璃瓶这条线索,试图查清案件。查来查去,只弄清了酒瓶和塞满石鸡的烤猪来源不同,南方选民与案件毫不相干。他们送来烤猪的同一天、同一个时辰,有人在瓦列家厨房门口偶然看到过这只神秘的酒瓶。厨师以为是和烤猪一起送来的礼物。警察努力追踪也好,塞维罗通过私人侦探调查也好,都没能找到杀人凶手。这件仇杀悬案的阴影一直笼罩着瓦列家族的后代。瓦列家族命途多舛,屡遭暴力侵害,这只是第一次罢了。
    我记得非常清楚。那一天,出现了一条新矿脉。对我来说,的确是十分幸运的一天。在那段时间里,我忍受着牺牲、思念和期待的折磨,一直在寻找,总算找到了这条神奇的厚厚的矿脉。可以说,它便是我渴望已久的财富。我满有把握在六个月内凑足结婚所需的花费,过上一年我便可以自认为是个富翁了。当天下午,我兴高采烈,急不可耐地给罗莎写了一封信,告诉她,我很有福气,因为在开矿这个行当里一向是胜者居少,败者居多。我太激动了,十个指头老在旧打字机上打架,一个字母没打完,第二个字母又上去了。就在这当儿,猛听得有人敲门——叩门声从此彻底打断了我的灵感。来者是个脚夫,牵着两头骡子,从镇上带来一份菲鲁拉姐姐发来的电报。电报通知我:罗莎去世了!
    我拿着纸片一连看了三遍,最后才明白过来,这件事太让我伤心了。我万万没有料到罗莎会死。我想过,罗莎等我等得不耐烦了,会决定嫁给别人;我想过,永远找不到能使我发财致富的倒霉的矿脉;我也想过,矿坑会塌顶,我像蟑螂似的被压在乱石之下。这些可能出现的情况,还有其他情况,我都设想过,而且心情十分沉重。我是个出了名的悲观主义者,凡事总往坏处想。但是无论如何我没想到罗莎会死去。我觉得,没有罗莎,生活对我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我像只泄了气的皮球,热情消失殆尽,心里空荡荡的。我跌坐在椅子上,两眼望着窗外的荒漠,不晓得呆坐了多久,直到灵魂慢慢回到躯体。我第一个反应是暴跳如雷。我用拳头猛击屋子的单薄的木板墙,直打得手指关节往外冒血。我把保存下来的罗莎的信件、画像以及我写的信件的拷贝撕得粉碎。我急匆匆地把衣服、文件、装金粒的帆布袋儿塞进箱子里。然后,找到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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