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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之家 作者:[智利]伊莎贝尔·阿连德-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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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混乱时期
    那件事我说不出口,可我打算把它写出来。二十年过去了,好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很痛苦。本以为永远难得宽慰了。然而,到现在,我年届九十,总算悟出了克拉腊那番话的含义。她说过,和我们保持交往,她没有丝毫困难,这种事她试过多次了。从前,我四处乱撞,寻觅她的踪影。天天晚上,一躺下来就想着她跟我待在一起,好像当初她牙齿完好、对我满怀爱恋之情的时候一样。熄灯后,我合上眼睛。卧室里一片死寂,我盼着能看到她。醒着的时候,我不住气地呼唤她的名字。别人告诉我,睡着的时候我也在呼唤她。
    克拉腊去世那天,我和她留在卧室里,关上门。多少年啊,我们俩一直不说话。她喜欢把悬挂着蓝绸帐子的大床叫做“漂浮在潺潺流水中的帆船”。我们躺在帆船上,共享那最后几个小时。趁此机会,我把以前没能说出口的话,把自从我动手打她的那个可怕的夜晚以来一直闷在心里的话,全都倾吐出来。我脱去她的睡衣,仔细端详一阵,寻找导致她死亡的疾病的症候。什么也没找到,我这才明白,原来是她了却了人间恩怨,飞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在彼岸,她的精神终于摆脱了物质的重压,或许会更加愉悦吧。人死了,可她丝毫没有变形,一点儿也不可怕。我久久地望着她,多年来我一直没有机会这样随心所欲地观察她了。妻子变了,正像随着时光的流逝我们大家都变了一样。我觉得她和往常一样漂亮。只是人瘦了,似乎长个儿了,比过去更高了。但我旋即明白,这只是幻觉,只是因为我本人萎缩了。从前,站在她身旁,我觉得自己是个大汉,可和她躺在床上,又觉得我们一般高矮。她那头拳曲的头发不大听话,结婚那会儿很招我喜欢。如今,几绺白发映衬着她那张睡熟的面庞,头发显得柔顺了。她面色苍白,眼睛周围蒙着两个黑圈儿。我第一次注意到她嘴角和前额上出现一些短短的碎纹。真像个孩子。她浑身冰凉,可还是过去那个温柔的女人。我可以平心静气地同她谈话,抚摸她,在睡魔战胜悲伤的时候和她睡上一会儿。她死了,这是无可挽回的事实,但是并没有妨碍我们相聚。我们终于和好如初了。
    天色破晓,我为她梳洗打扮,好让大家看看她一副好模样。我给她穿上一件白色长袍。长袍放在衣柜里,里面只有几件衣服,我不由得吃了一惊。我本以为她是个讲究穿戴的女人。还找出几双毛袜子,给她穿好,免得把脚冻了,她这个人特别怕冷。接着,给她梳头,本想绾成她平时喜爱的发髻。可是,梳子一过,鬈发立即飘动起来,铺散在脸的四周。我觉得这样显得更加妩媚。接着,又去找首饰,打算给她戴上一两件,可是没有找到。只好摘下订婚以来我一直戴在手上的金戒指,给她套在手指上,代替那枚她和我破裂的时候一气之下扔掉的戒指。我把枕头放好,拉平床单,在她脖子上滴了几滴香水。然后打开窗子,让晨光泻入室内。一切安排停当,我打开屋门,让子女们和外孙女儿进来和她告别。他们看到克拉腊和平时一样美丽、洁净、面带笑容。一夜间我萎缩了十公分,脚在鞋里直晃荡,头发一下子全白了。不过,我没有哭泣。
    “可以安葬了。”我说,“趁这个机会把我岳母的脑袋也一块儿埋了吧。就在地窖里,撂了不少时间啦。”我又加上这么一句。说罢,两脚拖着地走了出去,免得鞋子滑脱。  、
    阿尔芭这才知道,原来那只猪皮帽盒里装的是她太婆妮维娅的脑袋,她用帽盒玩过祭鬼,在地窖的小屋里当过摆饰。那么长时间,妮维娅的头一直没有埋起来,起初是想避免惹起轩然大波,后来家里乱糟糟的,把它忘在一边了。这件事办得十分机密,唯恐给人留下话柄。杠房的伙计们把克拉腊安放在棺材里,把客厅布置成灵堂,挂起黑绸幔帐,点上大蜡烛,蜡烛滴着蜡泪。在钢琴上临时搭起祭坛。随后,海梅和尼占拉斯把外祖母的脑袋( 已经变成一个表情恐怖的蜡黄色的玩意儿) 放进棺材,让她和最疼爱的女儿一起长眠于地下。
    克拉腊的葬礼成了一桩盛事。连我也说不清楚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为我妻子去世而悲痛万分。我不知道原来她什么人都认识。望不见尽头的吊唁队伍走过去,大家挨个儿和我握手。长长的车队堵塞了所有通往墓地的道路,前来送葬的代表团确实少见,有穷人、小学生、加入工会的工人、修女、痴呆儿、流浪汉、巫婆、神汉。三星庄园的雇工几乎全来了。他们分乘火车和卡车前来和她告别,有些人是生平第一次出远门。在人群中,我看见佩德罗… 加西亚第二。有好多年没再见着他了。我走上前去和他寒暄,他没有答理我。他低着头走近还没有封上的墓穴,把一束大约是从别人的花园里偷偷采下的半枯萎的野花投在克拉腊的棺材上。他哭了。
    阿尔芭拉着我的手参加殡葬仪式。她两眼盯着灵柩被放入我们为克拉腊找到的临时安葬的墓穴,聆听冗长的颂辞,称赞外祖母未必具有的品德。回家以后,她跑到地窖里,关上门等着克拉腊的幽灵和她交谈,外祖母生前曾经答应过她。我在地窖里找到了阿尔芭,只见她躺在被虫子蛀得斑斑点点的巴拉巴斯那张皮上睡熟了,脸上露出微笑。
    当天,我彻夜难眠。平生喜爱的两位女性在脑海里绞在一起,一个是碧发女郎罗莎,一个是明姑娘克拉腊。这对姊妹,我是多么爱她们啊。天亮时,我拿定了主意:既然生不能和她们在一起,死也要和她们做伴。我从写字台里抽出几张白纸,绘出一座豪华肃穆的陵墓。以意大利出产的鲑鱼肉色大理石为材料营造陵墓,再塑造两尊带天使翅膀的石像,一个代表罗莎,一个代表克拉腊。她们本来就是天使,今后永远是天使。总有一天,我将埋葬在她们两人中间。
    我巴不得尽早离开人世。没有妻子,生活对我毫无意义。当时我不知道,我在世间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幸好克拉腊总算回来了,也许她压根儿没有完全离去。有时候,我想我是上年纪了,脑袋糊涂了。明明是二十年前埋葬她的,总不能不顾事实吧。我怀疑,我像个老疯子似的眼前尽是幻影。可是,现在我明明瞧见她从我身边走过,明明听见从小径传来她的笑声,疑虑也就烟消云散了。我知道,她在陪伴着我,宽恕我过去采取的种种粗暴行为,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和我靠得这么近。她还活着,和我在一起,明姑娘克拉腊……
    克拉腊一死,街角大宅院的生活全乱套了。时代变了。那些幽灵、那些宾客、那股乐融融的气氛全都随她而去了。过去家里总是笼罩着一股欢乐的气氛,克拉腊不相信尘世是泪谷的说法,相反她认为这是上帝的戏言。连上帝都不当真,谁要是当真,岂不成了傻瓜? 阿尔芭从开头几天起就留意到家道败落的兆头。她看到这种情况虽然进展缓慢,却不可挽回。在全家人当中,她第一个发现花瓶里的鲜花枯萎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鲜花干枯了,叶子脱落了,花枝折弯了,最后只剩下几棵蔫蔫的花梗,又过了很久有人把它扔掉了。阿尔芭懒得再去剪鲜花装饰房间。接着,花草树木枯死了,因为没有人像克拉腊那样给它们浇水,跟它们说话。那几只猫悄悄地溜走了,正像当初它们悄悄地到来或是悄悄地出生在陡峭的屋脊上一样。埃斯特万·特鲁埃瓦换上一身黑衣服,一夜之间他从身强力壮的中年人变成一个说话结结巴巴、弯腰驼背的老人。虽然进入老年,他仍然未能改掉暴烈的脾气。在有生之年,他一直身着丧服。即使服丧的习惯已经过时,除了穷人还在袖子上扎黑箍儿表示哀悼外谁也不再服丧的时候,他仍然如此。他在脖子上挂了一条金链子,下面悬着一个岩羚羊皮小包儿,放在衬衫里面,靠在胸间。包里装的是克拉腊的假牙,这可以为他赎罪,给他带来好运道。全家人都意识到,克拉腊不在了,大家也就没有理由再待在一起了。他们之间几乎无话可说。特鲁埃瓦觉得,唯一能使他留在家中的就是外孙女儿了。
    在以后的几年里,街角大宅院化做一片废墟。谁也不去照管花园,像浇浇水啦,清扫清扫啦。花园成了被遗忘的角落,似乎被小鸟和野草吞噬了。那片呈几何图形的花圃本来是特鲁埃瓦派人按照法兰西宫廷花园的设计图建造起来的。还有一处地方是克拉腊的王国,那里本来乱七八糟地栽种了大量茂盛的鲜花和葳蕤的大树。如今这两处地方杂草丛生,花木干枯了,腐烂了。那些盲目的雕像和淙淙的泉水覆满了干树叶、鸟类和青苔。藤架折断,虫豸在那儿做窝,邻居往那儿倒垃圾,弄得污秽不堪。总之,花园变成无人过问的荆棘丛生的荒地,令人寸步难行,即使用砍刀开路也很难通过。过去修剪得千姿百态的大葡萄藤被蜗牛和植物病害折磨得七扭八歪,根本不成样子。客厅里的帷幔一点点地从铜环儿上脱落下来,像老妇人的衬裙似的耷拉在半空中,颜色消退,积满灰尘。阿尔芭搭小屋、搭战壕玩的时候踩来踩去的家具露出了弹簧,死人似的趴在一旁。客厅里那条绣着凡尔赛田园风光的大幅双面挂毯本来是纤尘不染,如今变得龌龊不堪,成了尼古拉斯和他外甥女掷投枪的靶子。厨房里遍地油污,满墙烟灰,到处是空罐头盒和成堆的报纸。昔日的大盘烤奶糕和香喷喷的菜肴再也吃不到了。家里人宁肯天天吃鹰嘴豆和牛奶泡饭,谁也不愿意去招惹那帮小气的厨娘。她们每天在烟熏火燎得黑乎乎的浅口锅边值班,一个个怒气冲冲,蛮不讲理。地震,再加上埃斯特万·特鲁埃瓦用劲摔门,用手杖乱敲,把墙壁和屋门弄裂了几道缝,百叶窗脱离了合页,可谁也不去动手修理修理。龙头开始漏水,管道往外渗水,屋瓦裂成碎片,潮气使粉墙上出现暗绿的水印。只有克拉腊那间铺着蓝绸子的卧室还是原封未动。里面摆着金黄色的木器家具,挂着两件棉布白衣服,还有那只原来装金丝雀的空鸟笼子、盛着做了一半儿活计的竹篮、做法用的纸牌、三条腿的桌子和几摞笔记本。笔记本上记载着五十年间的生活历程。很多年后,我在空荡荡的宅院的孤寂气氛中,在死者和失踪者留下的静谧的环境中整理这些笔记,凝神专注地阅读这些笔记,才得以重现这段故事。
    海梅和尼古拉斯对这个家本来就没什么兴趣,如今更是兴味索然。他们对父亲毫无怜悯之心。父亲孤身一人,总想和他们建立起友情,填补家庭不和睦留下的真空。但是,毫无用处。他们住在家里,只是因为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可以吃饭睡觉。他们像影子似的,对家里的事漠不关心,从不注意看看这种混乱的局面。海梅以圣徒的虔诚精神行医,那种坚韧不拔的劲头儿和父亲挽救三星庄园、聚积财富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把全副精力用在医院的工作上,在业余时间还免费为穷人治病。
    “你真是不可救药啊,孩子,”特鲁埃瓦叹了口气,“你缺乏现实感,还不明白世界是怎么回事。你把宝押在不存在的空想的价值上啦。”
    “帮助他人是实际存在的价值,爸爸。”
    “不对。发善心跟你的社会主义观念一样,都是弱者发明出来的玩意儿,目的是利用强者,让强者屈服。”
    “我不相信您那套什么强者、弱者的理论。”海梅反驳说。
    “自然界总是如此。我们就生活在热带莽林里。”
    “是啊,那是因为立规矩的人是那些和您想法相同的人。但是,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
    “只能是如此,我们是胜利者。我们懂得怎么样在世界上立足,掌权。听我一句,孩子,头脑冷静点儿,去开个私人诊所,我来帮你的忙。和那些什么主义的歪门邪道一刀两断吧! ”埃斯特万·特鲁埃瓦絮絮叨叨地说,但是毫无结果。
    阿曼黛从生活中消逝之后,尼古拉斯的情绪似乎稳定下来了。游历印度归来,他对精神领域的东西颇感兴趣。在步入青年时期的头几年里,他从事过充满幻想的商业冒险活动。如今把那套有损想象力的玩意儿丢在一边,也抛弃了把眼前经过的女人全部据为己有的念头,一心只想通过不寻常的途径找到上帝。从前,他以特有的魅力吸引女学生学跳吉『、赛舞,现在又以同样的魅力把越来越多的信徒吸引到周围。其中大多数是过厌了优裕生活的青年人,和他一样,他们也在寻找某种能摆脱尘世骚扰的哲学。他们成立了一个小组,请尼古拉斯传授从东方学到的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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