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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德·萨蒂尼等着布兰卡回到自己的房间,家里其他人也都回到卧室。他坐在漆黑的客厅里,侧耳倾听屋里的动静,一直等到布兰卡大约该跳窗户的时候。他走到庭院里,站在树荫下。他躲在阴影里等了半个多小时,没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打破深夜的寂静。正感到不耐烦,打算回去的时候,猛然发现布兰卡卧室的窗子是开着的。他这才明白,她在自己到花园来监视她以前就已经跳窗走了。
“他妈的。”他用法语嘟哝了一句。
他一边祈祷着猎狗千万别嗷嗷乱叫惊动全家,千万别扑到自己身上来;一边沿着以前布兰卡走过的路朝河边走去。他穿着一双精制的皮靴,走在耕地上很不习惯,跳石头,躲水洼也不大在行。天空上一轮明月光华四射,迷幻的光芒照得夜色亮如白昼。刚才对猎狗的担心刚刚过去,他居然欣赏起美丽的夜色来了。他走了约莫一刻钟,隐隐约约看到了河边的苇丛。他加倍小心,轻手轻脚地朝河边走去,尽量不踩上芦苇,免得暴露自己。月亮倒映在清澈明亮的河水中,微风轻轻拂动芦苇和树冠。四下里一片寂静。一时间他产生了一种幻觉,似乎自己生活在梦境之中。他走啊,走啊,仿佛没有前进一步,永远停在同一个诱人的地方,时间也停滞不前,树木好像伸手可得,摸一摸,又是空的。他费了好大劲儿才恢复了常态,恢复了现实感。在一处拐弯的地方,他看到两个人躺在月光照亮的灰色大石头中间,离自己这样近,几乎伸手可以摸到。他们赤身裸体,男的仰脸朝天躺在那里,双目紧闭。不难看出他就是在佩德罗.力口西亚葬礼上帮忙做弥撒的耶稣会神父。让大吃一惊。布兰卡把头靠在情人的黑黝黝的光滑的肚皮上睡着了。淡淡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闪烁出金属般的亮光。让·德·萨蒂尼看见布兰卡匀称的身体,心中震颤了一下。他觉得此时此刻布兰卡简直是完美无缺的美人。
气度潇洒的法国伯爵如醉如痴地观看着这对恋人,沉醉在恬静的夜色、溶溶的月光和田野的静谧之中。大约过了一分钟才从幻梦中苏醒过来,意识到情况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从两个恋人的态度上可以看出他们是长期相识,相依为命。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像他推测的那样是什么夏日的淫乱,而是灵肉结合的一对鸳鸯。让·德·萨蒂尼并不知道布兰卡和佩德罗第三从相识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睡在一起的。这些年来,只要一有机会就这样睡在一起。不过,凭直觉,他还是猜中了。
让极力不弄出半点儿声响,免得惊动他们,转身往回走,心里盘算着他该怎么办。到家后,他决定把这件事告诉布兰卡的父亲。埃斯特万·特鲁埃瓦是个一点就着的火暴性子人,他认为这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他想:“让他们这些土包子们自己收拾吧。”
让·德·萨蒂尼没等到天亮就去敲主人卧室的房门。还没等埃斯特万完全清醒过来,让就把事情的经过全告诉他了。他说,天热睡不着,他出来乘凉,无意中朝河边走去,看到了一个让人脸红的场面。他的未婚妻在月光下赤身裸体,睡在那个耶稣会大胡子神父的怀里。埃斯特万·特鲁埃瓦一时间给弄糊涂了。他想象不出自己的女儿会和何塞·杜尔塞·马利亚神父一块睡觉。不过,他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老人出殡期间,他被人愚弄了。诱奸者不可能是别人,准是佩德罗.加西亚第三那个狗娘养的坏蛋,非打死他不可。他急急忙忙穿上裤子,蹬上靴子,扛起猎枪,从墙上取下马鞭。
“您在这儿等着,先生。”他吩咐法国人说。其实,伯爵压根儿也没打算跟他去。
埃斯特万·特鲁埃瓦跑到马厩,骑上自己那匹马,鞍子也没备就走了。一路上他气得呼哧呼哧直喘气。接好的骨头挺不得劲儿,心脏在胸膛里怦怦乱跳。嘴里不住气地嘟哝着“非宰了他俩不可”。他按着法国人指示的方向纵马飞奔。还没跑到河边,半路上就碰上布兰卡低声哼着歌往家走。只见她头发散乱,衣服上尽是泥,那股高兴劲儿真像是对生活别无所求了。埃斯特万·特鲁埃瓦见到女儿,不由得火冒三丈,举起鞭子,纵马朝她冲过去,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抽打她,直打得姑娘跌倒在地,躺在泥地上一动不动。埃斯特万跳下马来,摇了摇她,等她恢复知觉后便又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一泄而出。
“他是谁? 告诉我他叫什么,不说就宰了你! ”他说。
“我永远也不会说出来。”她哭泣着说。
埃斯特万‘ 特鲁埃瓦知道女儿也具有他那股子犟劲儿,用这种办法甭打算从她嘴里掏出半句话来。他发现和过去一样,自己对女儿的惩罚又过头了。于是把女儿举到马上,一起回家。克拉腊和用人们有的是出于直觉,有的是听见了狗吠声,都知道出事了,打开所有的灯,站在门IZl 等着。只有一个人没露面,他就是伯爵。伯爵趁乱收拾好行囊,套上马车,悄悄溜到镇上的旅馆去了。
“你在干什么啊,埃斯特万,上帝啊! ”克拉腊见女儿身上又是泥又是血,大声喊了起来。
克拉腊和佩德罗第二把布兰卡架到床上。管家面色煞白,一句话也没说。克拉腊给女儿洗伤口,在淤血的地方敷上了沾了凉水的纱布,低声细语地劝她安静下来。然后,让她歇息歇息,自己去找丈夫说话。埃斯特万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狂怒地来回走动,用鞭子抽打着四壁,用脚踹家具,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一见克拉腊,他就把满腔怒火全都发泄到她身上,责怪她养了布兰卡这么个败坏门风的女儿,说布兰卡一不信教,二无原则,像个放荡的无神论者,更可恶的是她没有丝毫门第观念。要是跟一个出身高贵的人干这种事也还罢了,偏偏找了个乡巴佬、笨蛋,你看他,脑袋发热,游手好闲,哪有一丁点儿好地方!
“当初我早就说过,该把他宰了! 他敢和我的女儿睡觉! 我发誓非找到他不可。抓住他,就把他骟了,割掉他的球蛋! 哪怕这是我今生今世干的最后一件事。我以妈妈的名义发誓,非让他为来到人世后悔不可!”
“佩德罗.力口西亚第三干的事你全干过。”克拉腊抓个空儿打断他说,“你不也跟门第不同的没出阁的姑娘睡过觉吗? 要说不同,他是出于爱情。布兰卡也是。”
特鲁埃瓦惊呆了,两眼盯住克拉腊。一时间他的怒火好像消了点儿,只觉得自己被人耍弄了。紧接着,一股热血直往上撞。他怒不可遏,挥起拳头照妻子的脸就是一下,打得她倒退几步撞到墙上。克拉腊一声没喊就昏了过去。埃斯特万好像噩梦初醒,马上跪到她的身旁,一边哭一边低声劝解,求她原谅。他用只在私下里才使用的亲昵称呼叫克拉腊醒来。只有克拉腊才是他唯一至关重要的人,即使在共同生活中最艰难的时刻也没对她失过礼,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动手打她。他把克拉腊抱起来,心疼地把她放在扶手椅上,拿过一条湿手巾敷在她的额上,劝她喝点儿水。最后,克拉腊睁开了眼睛。她鼻子里直往外冒血,一张嘴吐出了几颗牙齿。牙齿掉在地上,一丝带血的唾沫顺着下巴和脖子直往下淌。
克拉腊一旦能站起身来,就一把推开埃斯特万。她费力地站着,尽力挺直腰杆走出办公室。佩德罗·加西亚第二站在门口。看见她一侧歪,便马上扶住了她。克拉腊看见他在身边,不顾一切地把肿胀的脸靠在他的胸前,失声痛哭起来。在她生活最困难的时刻,这个男人总是待在身边。佩德罗.力口西亚第二的衬衣上染上了鲜血。
从此,在克拉腊的后半生,没再和丈夫说过话;并不再使用丈夫的姓;从手指上摘下二十多年前屠夫一刀砍死巴拉巴斯的那个难忘的夜晚,埃斯特万给她戴上的精工打制的金戒指。
两天后,克拉腊和布兰卡离开三星庄园返回京城。埃斯特万又委屈又生气,他觉得生活中有什么东西永远破碎了。
佩德罗第二把女主人母女俩送到车站。从那天晚上起,没再见到过她们。他一直沉默寡言,躲开大家。他把母女二人安顿在车厢里,手里拿着帽子,低垂着眼睛,不知如何道别。克拉腊拥抱了他。开始他还很拘谨,有些慌乱,但很快就顺从了自己的感情,居然怯生生地用胳膊搂住她,在她的头发上印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吻。两个人最后一次隔窗相望,眼睛里噙着泪水。忠实的管家回到自己的砖瓦小屋,把仅有的一点儿东西裹成一个包袱,用手帕包起多年来干活儿积蓄下的一点儿钱,离开了庄园。特鲁埃瓦看他与雇工们分手告别,翻身上了自己的坐骑。他本想挽留他,对他说这件事与他无关,为了孩子的过错犯不上丢掉工作,丢掉朋友,冒险弃家出走。
“找到儿子之前,我不愿意待在这儿,东家。”这是佩德罗.力口西亚第二在催马上路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时候,我是多么孤独啊! 当时我还没料到孤独会一直伴随我度过后半生,而我身边唯一的人会是一个性情古怪、无拘无束的外孙女儿,她和罗莎一样也长了满头绿发。不过,这是几年后的事了。
克拉腊走后,我环顾四周,看到在三星庄园有许多生面孔。老伙伴儿有的与世长辞,有的远走高飞。我失去了妻子、女儿。和儿子的接触也极少。母亲、姐姐、好心的老奶奶、老佩德罗.力口西亚相继去世。我又想起了罗莎,她给我留下了永世难忘的痛苦。在我身边干了三十五年的佩德罗·加西亚第二也指望不上了。我真想大哭一场。泪珠不由自主地滴落下来,我用手抹掉,眼泪继续涌出。“全都滚他妈的蛋! ”我在屋角里怒吼着。我在几间空房子里转来转去,走进克拉腊的卧室,在衣柜和抽屉里寻找她用过的东西,放在鼻子前,嗅嗅那股淡淡的干净衣服的气味儿,哪怕短暂的一刻也好。我躺在她的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抚摸着她留在梳妆台上的物件,内心感到深深的惆怅。
这些事都怪佩德罗·加西亚第三。为了他,布兰卡从我身边走开;为了他我和克拉腊吵了一架;,为了他,佩德罗第二离开了庄园;为了他,雇工们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背后嘀嘀咕咕。他向来就是个捣蛋鬼,一开始就该把他一脚踢开。为了顾全他父亲和祖父的面子,事情才拖了下来,结果这个混账瘪三夺走了我在世上最心爱的东西。我到镇上的侦缉队买通了几个军事警察,请他们帮我找到他。我吩咐他们不要把他关进监狱,要不声不响地把他交到我手里。我在酒吧间、理发馆、俱乐部、“小红灯”妓馆放出风去,谁把他交给我,谁就能得到一笔奖赏。
“当心点儿,东家。千万不要私下处决他。您看,现在和桑切斯兄弟那会儿不大一样了。”有人提醒我说。可我听不进去。对这种事法院能干什么? 什么也干不成。
大约平平安安地过了半个月。我在庄园里四处转悠,跑到邻近庄园里,监视雇工们的行动。我确信是他们把那小子藏起来了。我提高了悬赏金额,吓唬军事警察说:你们这样无能,我叫人撤你们的职。但是,这些都无济于事。每过一刻,我的火气就增长十分。我开始酗酒,一辈子没这样喝过,结婚之前也没有。我睡不好觉,又梦见了罗莎。一天夜里我梦见我像打克拉腊那样打了罗莎。她的牙齿也滚落在地上。我大声叫喊着醒了过来。我孤身一人,谁能听见我的叫声呢? 我沮丧透了,不再刮胡子,不再换衣服,大概连澡也不洗了。吃起饭来,嘴里一股苦胆味儿。我用手猛砸墙壁,连指关节都敲破了。为了驱散心头郁结的怒气,我纵马狂奔,累死了一匹马。在那些日子里,谁也不敢接近我,女仆上饭时都浑身打哆嗦,惹得我火气更大。
一天,午睡前我正在走廊上吸烟,来了一个黑不溜秋的孩子。他一声不吭地站在我面前。他叫埃斯特万·加西亚,是我的孙子,可当时我不知道。只有现在,他一手制造了那么多恐怖事件,我才知道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他也是佩德罗第二的姐姐潘恰·加西亚的孙子。说真的,我连她都想不起来了。
“你想干什么,毛小子? ”我问那孩子。
“我知道佩德罗·加西亚第三在哪儿。”他回答说。
我猛地一跳,带翻了屁股下面的藤椅,一伸手抓住那个孩子的肩膀,不住地摇晃他。
“在哪儿? 那个坏蛋在哪儿? ”我喊道。
“您会给我赏钱吗,东家? ”那个孩子惊恐地低声说。
“会给你的! 不过,首先我得看看你是不是骗我。走吧,带我到那个缺德鬼那儿去! ”
我抄起猎枪,和他一起出来。那个孩子说,佩德罗第三躲在雷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