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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就往前开吧,一边走我一边给您指路。”她是靠能看到无形物的直觉引路的。
出了城,进入一片开阔地。房屋渐渐稀少,出现了丘陵和浅谷。按照克拉腊的指点,车拐进一条岔道,沿着白桦树和洋葱地往前走。最后克拉腊叫司机把车停在一片矮树边上。
“就是这儿。”她说。“不可能! 离出事地点太远了! ”菲鲁拉满腹狐疑地说。“告诉你,就是这儿! ”克拉腊又说了一遍。她那大肚子一颠一颠地艰难地下了车。大姑姐口中念念有词跟在后面。司机一点儿也不知道此行的目的是什么,也跟在后面。克拉腊想从灌木丛中爬过去,可是怀着双胞胎的肚子实在太大,爬不过去。
“劳驾,先生,您从这儿钻进去,把您看见的那颗女人脑袋递给我。”她求司机说。
司机从带刺的灌木下面爬过去找到了妮维娅的脑袋,孤零零的像个香瓜。他揪住头发,带着脑袋匍匐着爬了出来。一出来,就扶着近处的一棵树,一个劲呕吐。菲鲁拉和克拉腊擦去妮维娅头上的土,去掉耳朵、鼻子和嘴里的小石子,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可就是不能让她闭上眼睛。她们用_ 。条披巾把头包起来,回到车上。
“快点儿,先生,我觉着快要生了! ”克拉腊对司机说。
她们及时赶到家,把克拉腊安顿在床上。菲鲁拉忙着做准备,一名仆人去找库埃瓦斯大夫和产婆。这几天,克拉腊心情激动,又服了大夫给的药水,再加上坐车颠簸了一阵,生产倒很顺利,与第一次生女儿的时候大不相同。她咬紧牙关,抓住“帆船”的前后桅杆,让海梅和尼古拉斯顺着“蓝绸的潺潺流水”来到人间。姥姥双目未闭,从衣柜里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急促地冲出娘肚。菲鲁拉在三星庄园见过人家为牛马接生。仿照那个经验,她先后抓住两个孩子的后脑勺上的湿润的胎发,帮他们冲出来。趁大夫和产婆还没到,她把妮维娅藏在床底下,省得还要多费唇舌进行解释。大夫和产婆赶到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了。母亲安静地休息,孩子好像不足月,个头儿很小,不过各部位长得很齐整,情况良好,在疲惫不堪的姑姑怀里睡着了。
妮维娅的脑袋成了大问题,放起来不让人家看见,这种地方还真难找。最后,菲鲁拉把它放在一个皮帽盒子里,外边包上几块破布。大家商量能不能按照上帝的意旨埋葬起来。不过,要打开坟墓,把短缺的这部分放进去,非得办没完没了的手续不可。再说,连警犬都找不到的脑袋,克拉腊居然找到了,他们担心这件事张扬出去,又会引起轩然大波。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害怕像往常那样出洋相,决定不给那些爱嚼舌头的人留下话把儿。他知道妻子的奇特行为是闲言闲语攻击的目标。克拉腊能够手脚不动就让物件动弹,能够猜出各种不可能的事,这已经传出去了。还有人又提起克拉腊儿时是个哑巴,受到过雷斯特雷波神父( 教会想把这位圣洁的男人变成全国头号虔诚的信徒) 的指责。在三星庄园的两年里,人们不再议论纷纷,对这些事也淡忘了。但是,特鲁埃瓦知道,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比如丈母娘的脑袋问题,又会引起街谈巷议。所以,他决定把帽盒存放在地窖里,留待有了合适的机会再举行合乎基督教规定的葬礼。并不像多少年后人们说的,他那样做是出于懒惰。
克拉腊生下双胞胎后,康复很快。她把孩子交给大姑姐和老奶奶抚养。主人过世后,老奶奶就到特鲁埃瓦家干活儿,正如她自己说的,伺候同一血统的后代人。老奶奶生来注定要为别人带孩子,穿别人扔掉的衣服,吃别人剩下的饭菜,为别人伤心难过,一辈子寄人篱下,最后在人家后院的破屋里死在别人的床上,埋在“中心公墓”的一个普通的坟坑里。她已年近古稀,还是那么任性,干起活儿来还是那么不知疲倦,一点儿也不显老。在克拉腊不再装哑巴、用小石板的时候,她还装老妖,从犄角旮旯里灵巧地跳出来吓唬克拉腊。她身材健壮,足能对付那对孪生兄弟。她体恤人,对布兰卡百般宠惯,跟从前对她母亲和外祖母一样。她有一种习惯,总是不住嘴地低声祷告。她发觉家里没有一个人信上帝,于是就承担起替全家每一个活着的人作祈祷的责任。当然,同时也为死者祷告。活着的时候,伺候他们;他们死了,还接着伺候吧。岁数一大,老奶奶自己也忘记了究竟是为谁祷告。不过她相信,祈祷祈祷总会对某个人有好处,也就养成了这么个习惯。她和菲鲁拉仅仅在信奉上帝这一点上是一致的,在其他方面两人是死对头。
星期五下午,街角大宅院来了三位夫人。她们的身体似乎是透明的,两手纤细,眼睛上蒙着一层迷雾,头戴过时的插花草帽,身上有一股浓郁的野香堇菜花的芬芳。这股香气钻进所有房间,几天内飘浮不散。她们是默拉三姐妹。克拉腊在花园里,好像整整一下午都在等候她们。默拉三姐妹进来的时候,她一手抱着一个孩子,;布兰卡在她脚下玩耍。克拉腊和默拉三姐妹对视了一眼,立刻认出对方是谁,大家都莞尔一笑。就这样,在她们之间建立起一种热烈的精神关系,而且维持了一辈子。如果预言得以实现,她们在冥间也还保持着这种关系。
默拉三姐妹专门探索招魂术和各种超自然现象。只有她们手里掌握着一件鬼魂可以现身的铁证。那是一张照片。从照片上可以看见三姐妹坐在桌子周围,头顶上悬着一块带翅膀的模糊的“外质”。有些人不相信,说那是冲洗相片的时候留下的污渍;另一些人干脆说是摄影师玩的把戏。默拉三姐妹通过会道门的神秘渠道,得知世上有个克拉腊,双方用心灵感应的办法接上头,当即发现原来她们是同属一个星宿的姐妹。经过审慎的查访,默拉三姐妹找到了克拉腊在尘世的住址。这次登门拜访,带来了注入仙气的纸牌和几套她们自己发明的用来揭露假灵学的几何形木块和神秘的数码。还给克拉腊带来一盘极其普通的小点心。于是,她们四人结成亲密无间的好友。从那天起,每星期五都要聚会一次,呼神唤鬼,交流神道和菜谱。她们找到了一种办法可以从街角大宅院把精神力量传到城市另一端默拉姐妹居住的地方。那是一个旧磨房,三姐妹把它改建成一座不同寻常的住宅。这股精神力量也可以从磨房传到街角大宅院。在日常生活中遇到困难时,双方可以相互支持。默拉三姐妹认识的人很多。几乎所有的人都对这种事感兴趣,也开始参加星期五聚会,贡献出自己的知识和磁力流。埃斯特万·特鲁埃瓦看见她们在家里走来走去,要求她们别进书房,也别拿孩子做心理试验,而且行动要谨慎,他不愿意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菲鲁拉不赞成克拉腊参与这些活动,在她看来,这些活动与宗教和良好习俗是水火不相容的。每次聚会的时候,她都躲在一边观察,从不参加。一边编织,一边乜斜着眼监视她们。只要克拉腊在鬼魂附体的时候一有过分举动,她准备随时插手进来。她发现有几次聚会,弟媳妇充当受鬼魂附体的人。事后累得要命,说起话来声音都变了,净说些异教徒的话。老奶奶借口送咖啡也在监视她们。她用浆洗过的衬裙发出的淅淅簌簌的声音,用牙齿松动的嘴发出唔唔哝哝的低声祷告,来驱散鬼魂。她倒不是怕克拉腊有什么过分的行动,而是担心有人偷走烟灰缸。克拉腊说,客人到这儿来对烟灰缸毫无兴趣,主要是谁也不吸烟。但怎么说也不管用。在老奶奶眼里,除了讨人喜欢的默拉三姐妹之外,其余的人都是信奉新教的无赖。
老奶奶讨厌菲鲁拉,菲鲁拉也讨厌老奶奶。她们俩争着对孩子表示疼爱,争着照料成天胡思乱想、举止古怪的克拉腊。她们经常不断地在厨房里、院子里、走廊上暗中较劲儿,但从来不当着克拉腊的面拌嘴。两个人都不想给克拉腊添麻烦。菲鲁拉爱克拉腊爱到妒忌一切人的地步,她不大像是大姑姐,倒像个爱吃醋的丈夫。时间一长,她就不如当初那么谨慎了,在许多细小的事情上流露出这种感情。这当然瞒不过埃斯特万的眼睛。埃斯特万从乡下回来,菲鲁拉一再对他说,克拉腊“又犯病了”,劝他别到她床上睡觉,同她少接触,在一起的时间别太长。还说这是库埃瓦斯大夫的意见。可是,找到大夫一对证,才知道全是她编造的瞎话。她千方百计要在埃斯特万夫妇之间插一杠子。达不到目的就唆使三个孩子要爸爸带他们出去散步,要妈妈陪他们看书,或者说他们有点儿发烧,要爸爸妈妈守着他们,跟他们玩。她说:“可怜的孩子,他们需要爸爸、妈妈。整天跟个屁事不懂的老太婆在一起,她净往孩子脑袋里灌些落后思想,那套迷信的玩意儿会把孩子变成傻瓜。对老奶奶这样的人,应该给她找个地方。听说‘上帝的奴仆’修道院为老用人修了个收容所,特别好,把老人当成贵夫人一样。用不着干活儿,吃得又好,这合乎人情呐。可怜的老奶奶,不能再干活儿了。”虽说埃斯特万没弄清缘由,但是他觉得在家里老是那么不大舒服。妻子对自己越来越疏远,人变得越来越古怪,越来越难以接近。无论是送她礼物也好,畏畏缩缩地表示温情也好,还是一见面就热情奔放地扑上去也好,都不能打动她的心。在那段时间里,埃斯特万对克拉腊爱得简直着了魔。他希望克拉腊除他以外什么人都不想,除了与他共同生活外什么事也不干。希望她什么事都对他说,不是他送的东西一律不要,要她完全靠在自己身上。
但是,现实是另一个样儿。克拉腊跟马科斯舅舅一样,似乎离开了坚实的土地,坐着飞机在空中飘荡。她遵照西藏人的学说寻找神灵,通过三条腿的桌子与幽灵对话,轻轻地敲两下表示“是”,敲三下表示“否”,破译来自别个世界的信息,甚至可以知道老天是否下雨。有一次,她说烟囱下面藏着宝物。先是把墙推倒,没见到宝物。然后拆了楼梯,也没找到。接着拆了半间大厅,还是什么也没找到。最后又说是家里建筑结构的变化把幽灵搞糊涂了,西班牙古金币没藏在特鲁埃瓦的住宅下面,而是藏在大街对面的乌加尔特家。只是对门那家根本不相信西班牙神灵的故事,无论如何不让拆毁饭厅。布兰卡该上学了,克拉腊不会梳辫子,只好由菲鲁拉或老奶奶给她梳。不过她和女儿还是非常亲热的,就像过去妮维娅和她一样。她们一起讲故事,一起读那些装在迷人的箱子里鬼怪的书,介绍家里的挂像,讲述舅舅们的故事,像那个没留神放了个屁的舅舅、那个像树籽似的从杨树上摔下来的瞎舅舅。她们一起出去观山景,数云彩,用自己创造的语言互相交谈,取消了卡斯蒂利亚语中的“T ”,代之以“N ”,用“L ”代替“R ”。听起来和那个开洗染店的中国人讲话一样。根据当时通行的“男人当自立”的原则,海梅和尼古拉斯离开了菲鲁拉和老奶奶的照顾。女人就不同了,她们的品格是与生俱来的,不必经过生活的磨炼。随着年龄的增长,这对孪生兄弟在孩子的游戏中变得结实又粗野。先是抓小蜥蜴,把尾巴切下来;接着是捉老鼠,赶着老鼠赛跑;然后又捕蝴蝶,弄掉翅膀上的粉;再后来,在开冼染店的中国人指点下打拳踢腿。当时,那个中国人还是蛮先进的。把古老的武术传入我国,他是第一人。他曾经说过,他会运掌劈砖,打算开办一家武术馆,可谁也不理他,最后只好给人家洗衣服。又过了些年,孪生兄弟长大成人。他们学会了逃学,跑到垃圾场的一块空地上把妈妈的银餐具送给一个身高体壮的女人,换得片刻之欢。那个女人能把他们两个搂在荷兰母牛般的怀抱里,湿乎乎、肉烘烘的两腋足能把俩人憋死,大象般的两腿能把他俩压扁,用她女性的炽热使他俩犹如腾云驾雾一般。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克拉腊一直不知道,记事本上也没有记载。我不是从记事本上读到的,是通过其他途径得知的。
克拉腊对家务事毫不关心。她从一个房间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