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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惹说:
“万爷的本事我可领教了。刚头在鱼市,截着裤子把一个鱼贩子穿嘛裤衩都看出来了。”
精豆儿说:
“二奶奶不想听你说,只想自个儿看。”
灯儿影儿在一边笑,好赛不信这肥猪肥象赛的大胖子真有能耐。蓝眼镜片一闪,低头在万爷脖子后边说一句。万爷脸上收了笑,闭上双眼,大肚囊子一鼓一瘪,把全身精气蓄进丹田,跟手脑门有条青筋涨起,鼓一道棱儿,秃脑瓜顶由青一点点变红,赛煮熟的海螃蟹盖。红色接着往下走,打脑门越过后骨红到眼皮,忽然两眼一张,目赛金星,照人眼花。他一跺脚,手一指二奶奶住室,眼珠子赛射出一道光,直冲过去,瓮声说道:
“二奶奶,您柜子上锁的抽屉里,那绸子包儿里,真还有几件好东西。”
二奶奶傻了,禁不住说:
“您怎么知道?”
万爷不答她,却说:“我已经把您那包儿,打柜里移到小圆桌上,您自己进去瞧吧!”声调瓮瓮响,显出元气浑厚。
二奶奶跑进屋看,声音打里头传出来:
“呀,抽屉上锁,东西打哪儿出来的,这不神啦吗?”
万爷坐在院当中懒凳上说:“您别动它,我再给您把这包移回去!”说着,闭目调息运气使气,大伙垂手屏息,谁也不敢动劲儿,怕给这气伤着。只见万爷赛喝口好酒美酒老酒,南瓜赛的大脑袋悠然一晃,眼皮一撩,说,“好,回去了。”
二奶奶打屋里出来,脸色儿都变了,赛又碰见鬼,张着嘴,一口白牙黄牙银牙金牙,话说不出来,惹惹也惊得不知说嘛。
万爷好神气,对大伙说:“惹惹说我截裤子能看见裤衩,你们脑袋虽不摇,心里却不信。信了没劲,不信才好。老爷子—一”他手一指九九爷说,“您里边那条白裤衩干嘛不缝缝?裤裆都裂了。”
九九爷瞪大眼,明明白白是叫他说中了。
万爷又一指灯儿说:
“小子,你这条绿裤衩该洗洗啦!”
灯儿露出一副傻相。
万爷再一指影儿,没指裤子,却指他脚,说:
“你鞋跟下边干嘛掖几个铜子儿?怕个子矮不够高,垫垫?”
影儿脸刷白,直瞅九九爷。明摆着这是偷柜上的钱。万爷把这几人看过说过,才使眼睛向精豆儿,精豆儿赛给钉信,心儿腾腾跳。不知这神通广大的胖子会说出嘛话来。万爷不对她说,却问蓝眼:
“天师,女人肚脐有痣是吉是凶?”
“痣在哪?肚脐眼儿里头还是外头?”
“卧在里头。”万爷瞅一眼精豆地说。
“嘛色儿?”蓝眼又问。
“白的。”
“鼓的还是平的?”蓝眼再问。
“鼓的,赛小米粒。”
蓝眼便说:
“面无善痣,身无恶痣。可是,平痣无事,鼓痣招事,黑痣主吉,白痣主凶,不好!”
精豆儿刚头那股子机灵劲儿登时一扫光。万爷这才对她说:
“大姐,有我万爷在,你们身上有嘛也藏不住。”
这话说得一院子人都赛一丝不挂光屁股站在当院,没人再敢乍刺,精豆儿不觉拿手挡着下体,好赛不挡着,就叫这大胖男人看个底儿掉。随后,万爷使火眼金睛找那雌长虫,手指哪儿,眼找哪儿,如同电光石火,任它铜墙铁壁,一穿就透。看得大伙觉得所有房子都赛玻璃金子。忽然万爷目光停在北面墙上,凝神注目,眼珠子直冒光,惹惹以为瞅见金匣子。万爷却问:
“里院屋中那和尚是谁?”
这话说得大伙全糊涂。
九九爷说:
“哪来的和尚,后院只有我们二爷。清瘦脸,留胡子,可是?”
“对。小手指留长指甲,右耳朵垂下有个小肉疙瘩。对吧?”万爷说。
“是我们二爷,怎么是和尚?”九九爷说。好奇怪。
“身穿士色上衣,正在打坐,屁股下坐个蒲团,不是和尚也是俗家弟子。”万爷说。
“不会吧,我们二爷天天在房里读书呀!正看书吧!”
“不不,合著眼,正入定。”万爷说,“我看他跟看您一样清楚,不信您去瞧。”
九九爷没答话,满心狐疑。一家人好奇怪,二爷天天守在屋里,赶情念经打坐学做和尚。谁也不知怎么回事,也不敢多嘴多舌。这功夫,万爷脑门冒汗流油,头皮由红变白,眼珠子也是光褪神收,好赛快落下去的日头。他慢慢起身说:
“二奶奶,放心吧。您这宅子打今儿干净了,我看见一条蛇道,从您房后穿过里院,绕过后花园假山,打后墙西北角那个缺口走了。现今您院里,狐黄白柳灰一概绝迹,只有百十只大耗子;没一个成精的,安心过日子吧!”
这几句话便把二奶奶说得放心松心宽心开心,立即招呼九九爷将蓝天师和火眼金睛万爷请到前院茶厅,由惹惹做东做主,陪着喝茶吃点心吃零碎,随后喝酒吃菜喝酒吃肉喝酒吃鱼喝酒吃下水喝酒喝汤,再喝茶吃点心吃零碎,才把今天使的精气神全补上。完事拿出四只叽叽嘎嘎乱叫的红冠子大活鸡交给万爷提走。临出门,精豆儿还捧来沉沉两包银子,是二奶奶犒谢二位法师的。蓝眼接银包时,小声对精豆儿说:
“万爷说,您肚里的娃娃是男的。”
要不是蓝眼已然捏着这银包,准掉在地。精豆儿一惊过后,悄悄对蓝眼说一句。
“回头我到您府上去一趟。”
蓝眼镜片厚,神气看不透。
出了大门,万爷不等惹惹心急开口,便对惹惹说:
“太少爷,我把您府上茅坑里都看了,根本就没那金匣子。”
这句话没把惹惹人说死,也把他心说凉。
第十二章 波光月影禅语破天机
第十二章 波光月影禅语破天机
说人没能耐,都信;说人有能耐,半信;说人有奇能,不信。惹惹说的,桂花就不信。眼见为实耳听虚,惹惹买只花母鸡拉着桂花,要去鱼市见识见识那位火眼金睛穿墙透壁截裤子看屁股的神人万爷,桂花不去。她说宁肯信那双贼眼,也不信黄家没有那祖传的聚宝盆,要不二婶为嘛拿假的唬弄他们?男人心散,女人心专。意惹拿脑袋专心专意一想,老娘们儿的话在理。一天,蓝眼来找惹惹说:
“你二叔有鬼”
“打哪儿说起?”惹惹一下摸不透这话来由。
“这些天,他白天躲在屋里,夜里打后墙跳出去。”蓝眼说。
“谁告你的?”惹惹一怔,跟着笑道,“我二叔又不是张生,哪会跳墙?”
“你小子是外场人,怎么不通世理,你不是县太爷,那兴逼供。告你个信儿,还追来路。好,我走了。”蓝眼说罢,拍屁股就要走。
惹惹一把拉住他,按他坐下说;
“怪我不懂事儿。我跟你不见外,张口就说呗,你不说,我不再问就是了。哎,你说是不是二叔把金匣子转出手了?”
蓝眼说:
“你家的事,我不掺和!”
惹惹咧开大嘴满脸笑,哄蓝眼高兴,说道:
“咱是嘛朋友,你不是说吃饭使一双筷子,走道穿一条裤子吗?嘛你家我家的,咱不是还说过,金匣子到手,三份里有你一份?咱今夜里摸摸去怎么样?”
蓝眼蓝色镜片正对着他。还是那两句话:蓝眼镜片厚,一眼看不透。
当夜,惹惹同蓝眼溜进后花园,躲在假山下几块石头后头候着,好一阵子不见动静。惹惹心浮呆不住。认定蓝眼听来说信儿,可又不敢跟蓝眼提走。蓝眼气沉,蹲在一块珊瑚石后头,赛前后两块石头。不会儿那墙头蹿了一个黑影,惹惹一惊,心想二叔好灵巧的身手,飞贼赛的,再瞅是只野猫。这野猫跳墙跑了,又上来一个黑影,停在墙头不动。用眼一看,差点笑出声儿来。哪来的二叔,分明是闹猫吧!可是跟手见这黑影变大,原来是这后头的黑影不是猫,真是人,慢慢骑上墙头,来回转动笨手笨脚溜下墙根。站在那儿左右瞧瞧,便直朝西北角围墙缺口走去。看影子看身个看走路的架势,没错就是二叔。蓝眼一拍他滚圆溜圆肥圆的肩膀头,赶紧起身,绕过假山,紧随二叔出了后花园,便是龙亭街。两人一路不迟不远跟在后头,拐进无量庵胡同,往北再朝西穿过只家胡同,横过北门里大街进小直门口,黑灯瞎火绕来绕去停在一座高台阶大宅院门前,惹惹看迷糊,不知谁家、却见二叔抬手拍门,门儿吱呀开了。这俩离得远,黑糊糊看不见听不清,含含乎乎只传过来两三句寒暄话,人进去,门关上。挺长一条街,没人影,狗影也没有。
惹惹忽见那门口挂的灯笼上写着“金”宇,便对蓝眼说。
“这不是金家花园吗?”
天津卫念书的阔人好修园林。自打乾隆年间,顶顶气派的要算张霖造的问泽园和一亩园,查日乾查为仁父子俩造的芥园,龙震造的老村和梁洪造的七十二沽草堂。顶阔气顶风雅,愈阔气愈风雅,金家花园也算一号。但当年盛极一时,如今嘛样,谁也不知。
蓝眼说:
“管它是哪儿,咱跳墙进去瞧个透亮。”
园子好大,前后左右是四条街,外墙直上直下,两人绕墙根转一大圈,也没找到下脚的地界。蓝眼说:
“你高我轻,我踩你肩膀,你先驮我上去。”
“你上去,我怎么办,我不会爬墙,还是你驮我吧!”惹惹说。
“那你还不踩死我。”蓝眼说,拾头瞅见一棵歪脖树,一股权子搭在墙头上,镜片一闪,主意说来就来,问惹惹,“你会爬树吗?”
“没这能耐。”惹惹傻笑道。
蓝眼“哼”一声说:“没能耐享福,有能耐受累。过来,你蹬我吧。”说着,抱着大树蹲下来。
惹惹搂着树干,右脚一蹬蓝眼右肩膀,左脚踩在蓝眼左肩膀,这一下差点把蓝眼踩死。只听脚掌下嘎巴一响,以为把他骨头踩断。刚要蹦下来,却觉身子晃晃悠悠升起,脑袋碰着树叶。蓝眼生活死扛连推带拉总算把惹惹弄上墙,跟手自己赛猴子几下也上了墙头。朝里一望,好一片水光月光灯光树影石影人影,树影落在水光里,石影照在月光里,人影立在灯影里,就赛一张画铺在眼前。再朝下一看,运气不错,下头刚好是假山真石,正好下脚。两人下了墙。惹惹身笨,几尺高,居然差点轱辘下去,要不是蓝眼手疾眼快,非叫人当贼抓着。两人穿石绕坡,登上山头,伏在一片深草里杂木后,扒开几朵野花,清清楚楚瞧见下边三个人。
一个大高个,光头,一身白纺绸带暗条裤褂,褂子放在裤子外头,光滑平整宽绰凉快,摺折都赛刀裁一般齐,胸厚肩方,手宽脚大,阔脸直鼻,双眼赛灯。连鬓大胡子油黑油亮油光,长长盖住胸脯,远远瞧,也是根根见肉,站在灯下赛一棵松。他对面石礅子上坐着一人,脚登革履,身穿玄袍,原来就是黄二爷,真赛和尚。惹惹打小没见过二叔这样打扮,心里好奇怪。正面一棵盘根绕枝满是疙瘩的老柏树下,长长青石凳上,坐着一位老僧,清瘦脸白胡须,嘴赛女人透红色,两眼赛小孩有黑有白锃光锃亮,长眉毛打两边太阳穴耷拉下来,赛拂尘。灰布袍子给灯一照,赛银;领口袜口净白纯白绝白,赛雪。坐在那儿,真是清风清水清空一般一片空灵。石桌上摆着茶壶水碗,文房四宝,铺着白纸。几盏灯,有的立在柱头,有的挂在树上,有的插在石缝里、假山上有个池子,平时存雨水,用时放水成一道瀑布流泉,石上镌刻二字:洗心。此刻拔去池口的塞子,池水打层层叠叠石面上,涓涓潺潺淋淋漓漓细细薄薄纷纷扬扬而下,一片赛铃赛琴赛檐前滴雨数坎穆路之声。月亮灯火一照,有光有影有情致有野趣。大耗子窝赛的天津城中间,有这样一块一角一旮旯天地,真是人间天上,俗界中的仙境。
惹惹说:
“那留大胡子的老爷子叫金梦鱼。他祖上金芥舟是乾隆年间天津卫头号画画的,一辈子好游山逛水。这金梦鱼也一手好画,听说他在墙上画个猫,屋里老鼠就绝了,可他就是不肯挂笔单卖画,有钱不赚,喜欢玩票儿,他……”
“我知道。”蓝眼截住他的话。他不想听惹惹说,只想弄明白这三个老家伙要干嘛。
“那老和尚是哪儿的?天津卫一百零八座寺庙,我只逛过娘娘官。我二叔是不是听他讲经来了?这老和尚他……”惹惹又说。
“河北仁天寺的方丈慈净禅师。”蓝眼说,“你总出声儿,人家可都长着耳朵。”
惹惹这才住口,住口没闭嘴,眼前这场面叫他发懵。
只听二叔说:
“今儿不是讨宝,是送宝来了。”
蓝眼一捅惹惹,叫他盯住,金匣子眼看就要现世。这下正捅在惹惹胳肢窝,惹惹怕痒,这在平时准要呵呵笑起来,可这时竟忘了痒,使劲把右耳朵撅到前面听。眼不得看,只好斜眼儿。
大胡子金梦鱼说:
“黄二爷有宝快捧出来,没准一句叫我顿悟了。”
惹惹把心提到嗓子眼儿,二叔的话却叫他入了迷魂阵,
“今儿在房内人定,忽然眼前一片山水,山水相融,无限清澄,无边无涯,无影无踪,一时好畅快呵!待睁开眼来,正瞅见墙上一幅董北苑的水墨中堂。平时看高山大壑,气象雄伟,可这会儿再看,不过巴掌大小了。心想为嘛心中山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