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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有位常在一起吃吃喝喝的朋友一直对鲁迅怀有一些私人兴趣,收集有很全的鲁迅资料,很多关于鲁迅的闲话我都是听他讲的,于是我专门向他请教,鲁迅有什么思想?这位朋友似乎也懵了一下,想了想说,实际也没什么新鲜的,早期主张〃全盘西化〃,取缔中医中药,青年人不必读中国书;晚年被苏联蒙了,以为那儿是王道乐土,向往了好一阵,后来跟〃四条汉子〃一接触,也发觉不是事儿。据鲁迅最新研究成员讲,鲁迅是主张〃人权〃的,是〃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因为毕竟写过《论〃费尔泼赖〃应该缓行》,鲁研家们还没找出办法将他归到英国式消极自由那一筐里。如此等等,胡说一气,当时我是满足了,回到家里坐在电脑前还是糊涂,对〃思想〃这个词的包含范围感到糊涂,不能说给国家民族指条明道不叫思想,但我对鲁迅的期待和他一直享有的地位似乎又不应仅限于此。在此,我觉得自己挺可悲的,那么痴心地笃信过很多不甚了了的东西,其实不明真相,还是那里磕头如捣蒜,就怕别人说自己浅薄。
第一章我看鲁迅(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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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鲁迅精神,这个我是知道的,就是以笔为旗,以笔为投枪或匕首,吃的是草,挤的是奶,痛打落水狗,毫不妥协地向一切黑暗势力挑战。与之相联的形象便是孤愤、激昂、单枪匹马,永远翻着白眼,前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明枪,身后是飞蝗一般放不完的冷箭,简言之,战士的一生。有一句话,本是他贴赠孙中山的,后多为他那些爱好者回赠于他:有缺点的战士依然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不过是苍蝇。林语堂也形容过鲁迅:不交锋则不乐,不披甲则不乐,即使无锋可交,无矛可持,拾一石子投狗,偶中,亦快然于胸中。此鲁迅之一副活形也。
这个不会为缺点玷污逮谁跟谁急的战士形象对后代中国作家的吸引远大于写小说的那个鲁迅。大家似乎达成了一个共识,只会写小说的作家是低级动物,做战士才是清名永留的不二法门,甚至是把一举成名的金钥匙。于是,忿于世人不肯受他超度的传道士来了,才尽落魄的三流文人来了,大事小事一直不顺的倒霉蛋、心理变态的自大狂和一班普普通通的愤世嫉俗者都来了。什么样的病人一集合,毛病都不叫毛病,改叫众人皆醉我独醒了。
我觉得这个风气特别不好,理应拓荒自耕富而不骄的文坛成了小商小贩云集叫卖的市场。很多有才只是一时手背的作家彻底可惜了。北京有个毛老师,原来的小说写得不错,号称天下速度第一,五千言字一杯茶工夫立等可取,我是见这个名字就买,每读必有心得。近两年入了此道,天南海北危言耸听,看上去已与猛张飞无异,所言之事,对不起,尽是别人喝剩的茶根儿,大医院倒出的药渣儿。还有那一伙子在校不在校的家伙,竞相出一些大话集,名为书生实为书商,一写小说便露了馅儿,博士学位也要印在书皮儿上,明明是讨饭的花招偏要自称〃挑战〃,不知道那叫寒碜吗?在这我确实要以前辈的口气对他们说几句:有志气,允许;想当作家,可以;走正道。读书尽可以使人无耻,但自己要给自己设一个底线,丢人的事也有瘾,干过一次就想着下次。
还有那个伊沙,出了本书,直接就叫《一个都不宽恕》。鲁迅对伪君子假道学种种愚昧麻木中国人的劣根性骂得都对,若说还有遗珠之憾,就是把自己拉下了。伊沙那儿就拉了两个人,一个鲁迅,一个他自己。这就不彻底了,一本书的风格也很不统一,一半骂别人,一半夸自己,诗也上了,脑子盘算过的文学构想也拿出来了,历数自己的种种仗义,这就没劲了。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涉及到人之为人的根本立场。说众人皆醉我独醒可以,说众人皆浊我独清,这个恐怕只有刚出生的婴儿才配。依我之见,中国人最大的劣根性就是乌鸦落在猪身上光看见别人黑了。物理学早就证明了,在这个地坏上没有一个人处于比其他人优越的地位,代替上帝对别人进行精神审判,在笃信宗教的国家是最大的渎神。缺点就是缺点,譬如病菌,无论是战士还是苍蝇携带都会使人生病。
后人的效颦都要鲁迅负责并不公平。这就是榜样的悲哀,遭人热爱看来也不全是美事。鲁迅对自己到底怎么看,大概我们永远不知道了。有一点也许可以肯定,倘若鲁迅此刻从地下坐起来,第一个耳光自然要扇到那些吃鲁迅饭的人脸上,第二个耳光就要扇给那些〃活鲁迅〃、〃二鲁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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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Q讲过:尼姑的光头,和尚摸得,我就摸不得么?对鲁迅,我也这么想。各界人士对他的颂扬,有时到了妨碍我们自由呼吸的地步。我不相信他如此完美,没有这样的人,既然大家载来越严厉地互相对待,他也不该例外。他甚至应该成为一个标尺,什么时候能随便批评他了,或者大家都把他淡忘了,我们就进步了。中国有太多的神话,像我这样的红尘中人,若想精神自由,首先要忘掉还有一个〃精神自由之神〃。
我的那个研究鲁迅的朋友对我说:鲁迅是相信进化论的,即未来比现在好,青年人比老年人好。他还讲,他的使命就是扛住正往下落的闸门,让年轻人能逃出一个算一个。后来在广州厦门看到清党,他这个观念有些动摇,认为青年人坏起来也不逊于老的。但到临死,他还是对未来抱有信心,一次看到苏联红场阅兵的纪录片,对许广平和在场的萧红说:这个场面我是看不到了,也许你们能看到,海婴能看到。
这位朋友再三对我说:他其实是很热情的,很热情的。
2000年1月25日定稿
第一章批判沈从文 (1)
批判沈从文:盗版沈从文
作者:车前子
《盗版沈从文》前言
新文学作家中,沈从文的照片,还是留下了许多。如果要找废名的,就很困难。沈从文还有不少彩照:他生命的河流终于从树影斑驳的暗处淌出,缓缓融入蔚蓝的大海。晚年的沈从文,像是客厅里挂着的风景画。鲁迅没有彩照,鲁迅都是黑白照片。据说在三十年代彩色胶卷就被发明了。我不能想象鲁迅在彩照上的样子。
新文学作家中可以分出两类作家:有彩照的作家,与没有彩照的作家。这像是一个比喻。
在我所能见到的沈从文的照片中,我印象最深的是沈从文和夫人张兆和一九三五年夏天摄于苏州的那一张——这两个人的微笑是让我羡慕的,也让我猜测。照片上的沈从文,已没有早先留影时的紧迫感、瘦劲感,而显得微微有点松弛、有点发福。因为他触摸到了幸福?并在触摸这个幸福时感到了安全?我也见过张兆和的一些照片,青少年时期的张兆和,有点野头野脑的,仿佛是个无忧无虑的小男孩,而此刻,在幸福的沈从文身边,她温柔了,还有点羞怯——这一张照片上的沈从文,他的姿势是不乏主动的,他似乎要走出照片,向我们走来。而张兆和却像要退去,退向这一张照片的深处。张兆和是沈从文身后的女人——不是说沈从文的光芒遮蔽住她,而是张兆和在沈从文的身后,扶着他,也推了他一把。由于张兆和的个性和沈从文的个性差异很大,所以有的时候他们并不和谐——张兆和推他推得太重太快太急了,沈从文也有点无所适从。沈从文在社会上是无所适从的,在家庭中也有点无所适从,正是这无所适从,使沈从文处处想要把握住自己,于是在思维上就常常显露出与那个时代的与众不同的地方。沈从文常常有意无意地称自己为“乡下人”,也就是他把握住自己的方法——“乡下人”这一称谓像锄头,沈从文抓住锄头柄,举高了,一锄头下去。
由于有意无意的渲染,我们也曾是渲染者,沈从文在我们这些后来人的心里,似乎是一个蛮子,他的走上文学之路,是完全缺乏文学准备的。或者说他是天才,他的走上文学之路,不需要多少文学准备。我是相信天才的,在这里,蛮子与天才是一种真相的两个说法。因为在我看来,天才差不多都是蛮子。只是我更愿意认为沈从文是个苦力,他创作三十年,出了近一百部单行本,就是个证明。
五四时期没有天才,那是个巨人时代、苦力时代。
现在才是天才时代,“天”么,“二人”——两个人(当然是种象征)勾结着,互相吹,吹上一“天”(不能长久,长久了就会分赃不匀)。五四精神早弃而不顾了,把五四时期的皮毛倒全裹在身上。也就是说现在我们身边的天才就是“二人才”,跟“二人转”差不多。
既然近来我们的身边有不少天才,尽管看不太清楚,但我们终于不会太寂寞了——我们总会听到莫名其妙的声音——有一年我住在锯木厂附近——现在我又住到锯木厂附近了。
沈从文让我最感兴趣的地方,是他的高产。他一个月要交一部书稿,养家糊口。我们常说一个作家的责任心、使命感,在我看来,一个作家最大的责任心和使命感,就在于养家糊口上。这比对社会、历史和现实的责任心和使命感更困难。能以写作养家糊口,一个天才是做不到的,能做到的只是苦力。五四的许多作家都是自由职业,靠的就是写作养家糊口,而沈从文是其中最突出的一个。沈从文的秉赋,可能写诗的话成就会更大,但写诗是很难养家糊口的,不像现在有些诗人,有什么什么“鸡精”会提供的“鸡精”,把清汤寡水熬出了鲜味,然后把现实鸡奸一番,再说些不痛不痒的话。痛了,它就不让你再度鸡奸,痒了,它老惦记着你鸡奸,都是麻烦事,我们身边的那几个天才是最怕麻烦的。而沈从文完全是个苦力,在这点上最让我敬重。所以他最后不写小说,与时代当然不无关系,这个时代让他感到陌生,他不是不想融入这个时代,像当年在湘西那样,游水,赌博,但他苦力已作久了,力气乏了,也就力不从心。既然力不从心,那就随心所欲吧。放弃文学创作,对沈从文而言,倒是他一生与时代最为合拍的选择,这之前,他与时代好像从没合拍过。1949年后,中国的劳苦大众翻身作了主人,沈从文也翻了个身,不当苦力了,也就是说不写小说了,他有了个机会可以另找点别的干而照样能养家糊口。而这时养家糊口的重担已被减去一半——张兆和也有了稳定的工作。一个作家的写作,都是压力底下的挣扎,有的是社会的压力,有的是家庭的压力,有的是名气的压力,也就是虚荣的压力。卡夫卡就是家庭的压力,他倒不是要养家糊口,他企图通过写作来减弱他处身于家庭中的焦虑和紧张。一个作家的作品,是这一个作家向社会或家庭或名气的压力所能付出的减免税——既然要付税,就说明他有利可图。一切艺术都是有利可图的,一切艺术家都在为利而行事,哪有什么“为艺术而艺术”。
沈从文让我第二个感兴趣的地方,是他即使在“沈从文热”里,他也没有那种“老子先前阔过”的架势,从而对年轻的作家们骂骂咧咧。他对当代的意义是什么呢?我想在一个媒体化、学院化氛围越来越浓烈的时刻,我们怎样保持自己的生命力,怎样保持自己的判断力——怎样保持自己的天性,在沈从文那里,既能学习到经验,又能接受到教训。
尽管沈从文经历了许多磨难,但在我看来,他得到了幸福。一个通过写作而功成名就的人,最后可能什么都能得到,地位,荣誉,钱,女人,男人,杜拉斯那么一把年纪了,还得到一个小男人,不写作她能得到吗?但就是得不到幸福。所以我看沈从文晚年的照片,产生出像是看到一尊菩萨的感觉——还年代久远,像是宋代匠人木雕的一尊菩萨头。沈从文说他自己是“出土文物”,就是。再过五六十年,我们看当代作家,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