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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夏历武成二十三年,也就是前年,王文广便已获封骁骑将军。像上年禁军将领选拔这样的军中盛事,他这个级别的将领岂有不抽隙到场观战之理?杨致敢用脑袋打赌,他只是与王文广没有过正式接触,王文广万分之万是认得他的。王文广之所以故意装作不认识,那是因为自己身担重责,上关是否改朝换代。下关阖族身家性命,哪儿容得半点差池?你杨致立场不明、来意不详,我怎么知道你是站在哪一边啊?是以预先把坑挖好,待到苗头不对用来作为借口。好放手跟你翻脸厮杀呢!
杨致一眼便看穿了王文广的心思,既理解,也欣赏。现在万万不是好强逞能的时候,你“不便”下马相迎是吗?那老子下马总行了吧?下马语带双关的笑道:“鄙人正是钦封飞虎侯杨致。将军心思伶俐尽忠职守,委实令人佩服。将军有军命在身不便下马,杨某虽是奉旨传召将军见驾。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
照例亮出金牌,正色道:“将军不认识杨某不要紧,可识得这如朕亲临的御赐金牌么?你擢升骁骑将军之时曾经觐见面圣,如今皇上近在咫尺,可还识得皇上天颜么?周大将军直属骁骑营麾下都尉严方,昨日与你一同领兵受命,你可还认得么?哦,对了,严方部下人马已被皇上收作亲卫,严方也已经不是都尉,而是皇上亲口加封的先锋将军了。”
就在王文广面现犹疑的一转念间,皇帝远远朗声笑道:“致儿,你务必对朕的骁骑将军说话客气一些,免得吓坏了他。”
事实上杨致照面这番话一说,王文广心中的一切疑虑便已不复存在。皇帝肉麻的招呼话音未落,王文广就猛地一个激灵翻身下马,盯住杨致手中的金牌看了几眼,又径直越过杨致奔上前去,夸张的定了定神盯着皇帝看了片刻,才伏地行了叩拜大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微臣自知责任重大,是以迎驾来迟,才会对飞虎侯狂妄不敬,实在是罪该万死!”
这哪是在请罪啊?分明是在表功嘛!杨致不禁听得大皱眉头,脑子里立马闪过一个熟悉的念头:此人的表演虽然还稍显生涩,火候却拿捏得分毫不差。又一个极具表演天分的优秀演员!偏偏还碰上了一个百年难遇的机会!严方的谨慎自然真切毫无做作痕迹,王文广与严方绝非同类人物。可陈文远与周挺投身军伍数十年,都是阅人无数的老麻雀了,难道两人都会看走了眼?杨致本能的觉得,日后与此人打交道,只怕还是多留个心眼为好。
皇帝在马上伸手虚扶,呵呵笑道:“文广,你自知责任重大,行事细谨原是理所应当,朕心甚慰啊!你忠心可嘉,又何罪之有?飞虎侯也不是心胸狭窄的庸俗之人,朕敢保他绝然不会计较,反而会对你欣赏有加。你且免礼平身,现今宫内宫外是何情形,快快向朕奏来!”
“微臣不才,承蒙皇上恕罪谬赞,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也!”王文广既然颇具表演天赋,当然不会蠢到乍一见面就将威权极盛的杨致得罪了,不慌不忙的起身面向杨致躬身致歉:“末将职责所系,方才对飞虎侯不敬也是情非得已,万望侯爷海涵。”
杨致晒然一笑,抱拳回了一礼:“将军忒过客气了。情势紧急,将军还是快向皇上回奏吧。”
王文广这才回身重又拜倒奏道:“启禀皇上,微臣于昨日酉时奉周大将军军令领兵八千出营,亥时初刻抵达宫外,亥时末刻布防完毕。大将军严命微臣只能在宫外围守宿卫,不可任宫中走出一人。非再度亲见大将军手书军令,不可纵兵踏入宫中半步。微臣不敢有丝毫大意,自问至今尚无失职之嫌。在微臣布防之时,内廷禁卫将军赵天养登上门楼,几次三番出言不逊,甚至口出忤逆之言喝骂微臣,微臣都未予理睬,更严令约束部下兵士,不得主动向内廷侍卫挑起武力冲突。”
皇帝心中至此完全踏实下来了,点头赞道:“很好。文广,你做得很好。你这一功,朕给你记下了。”
王文广面不改色叩首回话道:“此乃微臣分内应尽之责,微臣不敢居功。”
王文广的话戛然而止,绝口不请示下一步该怎么办。他领兵围守大内,不到一个时辰就迅速完成布防,而且未与内廷侍卫爆发武力冲突,受到皇帝几次言语褒奖,并未有得意忘形的失态之举,反而镇定自若应对得体,由此可见此人确有人所难及之能。
杨致说王文广心思伶俐一点不假,现场除了皇帝,还有一个凶名卓著的杨致,中间还隔了一个禁军大将军,怎么也轮不到他王文广一个小小骁骑将军有说话的份。在这个当口,一句话都有可能在现在或者将来,乃至数十年后都仍有可能牵涉到数以千百计的人命,只要是没有烧坏脑子,谁又敢替皇帝做主?
直至此刻,皇帝与太子父子之间的这次较量已成彻底一边倒之势,再讨论胜负已纯属多余。皇帝作为乱世阴骘枭雄之主,按理说这个时侯无需任何人帮忙拿主意。只见皇帝幽幽望向宫中,阴森森的问道:“致儿,事不宜迟,你说朕到底是走进宫去呢?还是杀进宫去?”
连王文广都知道不去触皇帝这个霉头,更何况是杨致?摇头叹道:“皇上,恕臣直言,这既是国事,也是皇上的家事。皇上如何进宫,眼下只有太子才能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这还用你说?若是太子主动投降自缚认罪,皇帝兵不血刃重回皇宫,或许还有那么一点担当杀子恶名的顾忌,太子或许尚有一线生机。若是太子如飞蛾扑火般顽抗到底,难道皇帝还会假惺惺的跟他讲什么客气?秦用、严方、王文广等人不约而同的暗骂杨致狡诈,又不得不佩服他不假思索张口就答的急智。
“哦?哈哈哈哈……。”皇帝闻言一愣,随即仰天大笑起来,但笑声中绝无愉悦之意,而是充满无奈的悲凉:“国事?家事?天家无父子,帝王无家事!朕知道……,朕早就知道!大夏之忧,不在对外征战不利,而在祸起萧墙!朕今日倒要看看,朕这个宝贝儿子的成色到底如何?”
骤然停住笑声,厉声喝道:“王文广、严方听旨:王文广于皇宫四门外架设火炮劲弩、多备云梯,等候朕的旨意。此间宫内敢有顽抗逃匿者,无论其是何身份,哪怕是皇子皇妃,无需请旨,一律格杀无赦!给朕盯死每一寸宫墙!但有一只苍蝇飞出宫去,朕唯你是问!严方护驾前往正门,召那逆子与赵天养见驾答话!若是盏茶功夫没有回应,——攻城!”
第211章大势已去
皇帝眼神阴狠,脸色狰狞,发号施令时毫无迟滞。事已至此,大家都心知肚明,已不存在什么父子君臣纲常,只剩下你死我活,容不得有半点心慈手软。天家无父子,帝王无家事。话是这么说,但皇帝并非不吃人间烟火的绝情寡欲之人。厉声呼喝间,勒缰的手不经意的颤抖不止。不难想象,此刻皇帝心中必定如翻江倒海般感慨万千。
可谁又知道,皇帝问询严方和王文广,详细了解长安城与皇宫内外情势之后,不知不觉间已汗透衣背,无奈的悲凉与凶狠的决然之中,还夹杂着莫名的懊恼、侥幸与不屑:大夏名将如云,周挺声名平平却对皇帝忠心不二,紧要关头颇显汉初名将周勃之风。骤然点兵发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长安与大内,固然收到了出奇制胜之效,但太子一党心怀幻想、反应迟钝、应对失策,也是必遭灭顶之灾的重要原因。
太子集团明明知道,未能牢牢掌握一支用之能战的军队是自己的软肋。在周挺奉皇帝之命发动兵变时就应该意识到,只有立即随机而动,趁着耿超与王文广尚未得手的宝贵间隙,给周挺扣上乱臣贼子的大帽子,主动出击搅乱长安局势,趁乱火中取栗,才是唯一的机会。最不济也要做好挟持假皇帝逃出长安的最坏打算,然后从长计议图谋后手。卫肃在军中根深叶茂,理应广布耳目密切注意京中禁军动向,一旦察觉有所异动,便要立刻进宫在太子身边以供随时参赞,可居然连府门都没来得及迈出一步,就在第一时间被软禁!太子、赵天养愣是眼睁睁的看着王文广率兵围住皇宫,什么都没做!
有道是一步走错,满盘皆输。其实这些既是废话,也是后话了。试想在皇帝班师还朝途中病倒之初,太子若能狠下心肠在饮食汤药中施以食之立毙的剧毒,皇帝岂会有今日翻盘的威风?皇帝闪念至此。怎能不冷汗涔涔?连谋逆夺位都优柔寡断,心存天真毫无章法,事事处处慢了半拍,又焉能不败?
王文广领命而去。严方仍命部下两千铁甲军士,为皇帝布设三重保护。杨致唤过严方低声交代了几句,与秦用两位超级保镖在皇帝身边还是一前一后,杨致挡在前面,秦用贴身随侍。皇帝双眉紧皱。失神的沉默片刻,又肃然整了整衣冠,向皇宫正门方向催马前行。
皇帝刚一起驾,便觉得眼前灯火骤然亮堂了许多,紧接着护驾的两千铁甲军士齐刷刷的高声喊道:“皇上驾到!恭迎圣驾!”
皇帝停驾之地距离皇宫正门门楼仅只数百丈之遥,须臾便到的路程,护驾人马却走得极慢。刚刚领命做攻城准备的王文广部下兵士,尽皆停下手上的活计,行礼叩拜山呼万岁,一时间声势颇为惊人。皇帝愣了一愣。随即意识到方才杨致向严方低声交代的正是此事,这是有意做给宫内的人看的,以便造成巨大的心理威压,瓦解他们的斗志。恍然一笑道:“也好。如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实乃上上之策。致儿这厮忒也心细!”
护驾兵马缓缓行至距离皇宫正门门楼约五十丈外,严方也不先行请旨,一面命亲兵去宣告皇帝召太子与内廷禁卫将军赵天养见驾答话,一面下令护驾兵马停步待命。然后过来奏道:“皇上,圣驾停留在此,只要多燃灯火。宫门门楼上值守的内廷侍卫对皇上天颜亦可看得真切了。小人……微臣斗胆以为,圣驾不宜、也不必再往前靠近宫门了。”
五十丈大致是弓箭有效杀伤射程的临界距离了,当然,这个标准对杨致这样的怪物明显不适用。皇帝的人身安全直接决定了大夏帝国的命运。严方这个新晋皇帝亲卫先锋将军,自然慎之又慎,不敢有丝毫大意。
皇帝感慨道:“严方,你宁愿让朕治你个擅专之罪,也不愿轻易让朕涉险。如果朕连你这点忠心都看不明白,岂不成了昏聩之君?你尽可放宽心。朕自认还能算是个马上皇帝,行至何处停步,朕心中有数。宫中如何布防,三千内廷侍卫手底下的成色如何,试问还有谁会比朕清楚?大内守卫不同于城防,重在严密精细,并未配备火炮重弩,内廷侍卫们大多以贴身近战见长,能开强弓善射者虽不乏其人,却也为数不多。就算有,那他还得有那个敢于射杀朕的胆量!”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之势,无论谁都可以退缩避战,唯朕不能!即便灯火再盛,终究是在夜色之中,要在五十丈外看清朕的面目,谈何容易?朕又何必畏畏缩缩,给那逆子和一干不知死的喽啰们徒增质疑朕之真假的借口?况且朕相信有飞虎侯杨致在,没有任何人能伤得了朕一根汗毛!传旨:诸亲卫儿郎,再往前三十丈!”
杨致心下苦笑:你说的道理是不错,可同时也是把你自己这条老命全盘赖在老子头上了。一摆手道:“皇上,请稍安勿躁。宫中高手如云,小心总无大错。老秦,严方,你们留意保护皇上,内廷侍卫们绝大多数曾在我府中轮值,待我先去打个招呼。——哪位兄弟借我长枪一用?”
众人都不知道杨致要来长枪干什么,但他既开了口,自然很快有人奉上。杨致拎枪直冲至门楼前十余丈外勒马停住,高声吼道:“诸位看仔细了,我是钦封飞虎侯杨致!在我身后,乃是千真万确的大夏皇帝圣驾!皇上日前与太子开了个玩笑,以至引发了一点小误会。诸位侍卫兄弟,请大家切勿受人蛊惑利用,沦为妄图弑君篡逆的帮凶!”
“我早看见了,楼下的确是飞虎侯无疑啊!……皇上不是在宫中卧病不起么?可飞虎侯身后那人的身形面目,好像真是皇上?!”
玩笑?小误会?皇帝与太子爷俩都闹到了刀兵相向的地步了!你丫在哄三岁小孩呢?门楼上的侍卫们本就人心惶惶,杨致公然近前现身喊话,愈发让他们感到既困惑又茫然。纷纷伸长脖子瞪眼远眺,之后又是一番交头接耳,登时门楼上又是好一阵骚动。
杨致嘿嘿一笑,将手中长枪奋力向门楼掷出。只见长枪带着劲风闪电般飞向门楼上厚实的宫墙,“夺”的一声深入宫墙近半!杨致威名赫赫,但对他一身惊天武技,众人大多只是耳闻,并未亲眼目睹。此刻猛然间露了这么一手,不管是宫内的侍卫还是围宫的军士,包括皇帝、秦用等人在内,无不骇然失色。
杨致成心炫耀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