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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番思忖道:“若他真心造反,我去劳军,岂不是羊入虎口?”发怒问道,“你是何居心?”
县丞苦笑道:“即便县尊大人您不去,这安定率军守城的王平,也是他王家的家将呀。他家主人要进城,他会反抗么?王千户若果真造反,您就是守在城里,与出城劳军有何分别呢?您出城劳军,说不定王千户还会给您个面子,看过去同僚之谊也说不定啊。”
胡番听罢沉吟不语,许久道:“我等不如先着人把家眷送往兰州,然后叫上王平一道出城迎候他。若他不是造反便好,若他果真造反,咱们就先暂时稳住他,趁其不备,逃出城去,往兰州马都督处求救。”
县丞心说,你这哪里是求救?分明是看事不好,撒腿就跑的路子。
第58章 安定变天
知县胡番带了县丞、典史一班县衙官吏,又叫上王家的家将王平,领着二百家兵,出城三十里,迎候王烁的大军。
王烁率骑军一千,步卒一万,渡过渭河,浩浩荡荡,一路顺军不敢阻挡,他顺利进入安定地界。
在这支军队里,他还带了不少经过培训,有工作经验的宣抚使,相当于抗战时期的政工干部或者是工作队,分成许多小组,每个小组配备二百步卒。
渡过渭河以后,这些工作小组就进入沿途的村寨,按照在漳县的办法,发动群众,搞土改,选举地方政权,成立地方武装,建立根据地。
军队沿途分散开来,行动就变得缓慢,以至于通安驿的驿卒有时间跑到安定报告知县,知县率领一班人在安定城三十里以外迎候了整整一天,才看到王烁的军队。
这个时候,除了一千骑军,王烁的步卒已大部跟着工作队进入村寨了,跟随的不足三千人。
可就是这三四千人,安定知县也无力抵挡,不得不小心侍候。
令胡番欣慰的是,王烁果真不是要造反。正如县丞所言,他自封大将军,果真只是为了打个旗号募兵抵抗顺军。
胡番放了心,两下皆大欢喜,相携进入安定城。
可没有多久,胡番就又不放心了。
王烁进了城,以防御闯贼进攻为名,宣布安定实行“军管”。所谓“军管”,就是无论政事军事,都要经过他的大将军府处理,县令不得干预。
闯贼势大,安定早已人心惶惶。军队守城,一切以军队主官为主倒也说得过去,这个在大明亦非没有先例。胡番心里不舒服,却也不便多说。
可接着王烁就成立了安定军管衙门,整个安定县的里长、保甲,村长、乡长都给撤了,换成老百姓自己选出来的人担任;再接着,新土地法,选举令,兵役法就都出来了。
现在倒好,违反了大明律不算违法,违反了军管衙门颁布的律法才叫违法。老百姓打官司不找县衙了,找军官衙门的司法官,司法官断的案子才算数。他县太爷断案子,断了也白断,不经过军管衙门,捕役抓人就是违法!
嘿,这是哪家子的规矩?合着他县大老爷让人家给架空了。
胡番去找王烁评理,王烁嘿嘿直笑,你又不少拿你县太爷的俸禄,让你少操点心,这不是为你好吗?
胡番一想也对,可仔细一想,不对!一个小小县令的俸禄才合几两银子?不打官司,不管政事,没了权力谁还贿赂他,给他钱花?可这种事情又不能明着说,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老百姓乐了,那些世家富户可不干了。该收的租子收不上来了,欺行霸市不允许了,老百姓不怕他们,军管衙门不向着他们,特权一点都没有了。
他们仗着世家之谊找王烁评理。王烁告诉他们的只有一句话:
天变了,想安稳的活着,老老实实遵守老子制定的法律!
世家富户们开始串联,要联合起来给王烁点颜色看看。
王烁不是明朝那些大将,打仗要依靠世家富户们出钱出人。他有法律规定的税收,有得了好处的老百姓的全力支援,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他才不怕那些人卡他的脖子。
老老实实遵守法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胆敢囤稀居奇,违反法令搞破坏,不怕老子刀快,干就是!
世家见治不了王烁,就又聚集到胡番那里,求他出面和王烁讲理。这大明的天下,大明的县城,怎么可以允许王烁如此乱来,王法何在?
胡番又哪里敢去同王烁讲理?他也要遵守王烁的法令。王烁说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听听,天子,皇帝老倌都不行了,他一个芝麻绿豆小县令算什么呀。
这明明就是要造反!胡番写了一大堆折子,给巩昌府的,给陕西布政司的,还有给京城六部的,告王烁造反。
之所以要写这么多,是因为他不知道他的上司还有哪个是在任的或者是死掉、跑掉的,抑或是在任却变为李自成的新顺官员的。
这年头,天下大乱,谁知道哪儿是大明的辖地,哪儿是大顺、大西抑或是大金的辖地呀?六部在北京城呢,谁知道这沿途道路还通不通啊?
王烁本来就是要造反,只是想着联合明朝甘肃总督马爌的力量,不让李自成进甘肃、陇中一带发展,以利于他将来控制这一地区,做为自保的基地,所以才没有公开表示造反,没有公开取消朝廷的县制。至于有人要告他,告去好了,难道老子还怕那个北京城里的神经病?笑话!
这年入冬,安定地区彻底被王烁收复,成为继漳县、宁远之后,又一块坚实的根据地。
第59章 家族势力
其实,王烁实施新的法令,受损失最大的,还是他自己的家族。
王氏家族在安定已经有八百多年的历史,商号遍及全国各地。
明末以来,天下大乱,各地的商号要么因为战乱阻隔消息不通,无法及时上缴利润,要么沦陷于战区,血本无归,大多已不能提供王氏家族维持下去的经费。
唯一能够支撑这个庞大家族的,就只剩下安定周边的土地了。王烁的新土地法彻底断绝了维持王氏家族繁荣下去的希望。
王家的族长已经年近七旬,在家族的一致要求下,他隆重开启王氏祠堂,召开家族大会。
父亲王琰殉国,王烁就成为了他们家的唯一代理人。
无论是守土大将军也好,还是安定千户也罢,于情于礼,王烁都没有理由不参加家族大会。
王氏祠堂的院子,足有两个篮球场大小,正堂两扇两人高的大门被缓缓打开,里面光线昏暗,高大的多层供桌上,供奉着王氏一族历代祖先的灵位。
老族长立在正堂檐下,肃穆地洗手,上香,行礼。正堂台阶下,各家的代表亦一起跟着老族长给自己的祖先们磕头,行礼。
礼毕,老族长从地上颤巍巍地站起身形,转过身,雪白的山羊胡子翘动着,目光巡视着台阶下上百的族人。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到站在第一排的王烁身上时,定住了,慢慢用嘶哑的声音问道:“大将军,你今天是以什么身份进的祠堂啊?”
王烁心道,这不明知故问吗?我以官家的身份,你也不让我进门啊。但他面上还需保持着恭敬,冲族长躬身抱手施礼,答道:“夔光自是以弟子族人的身份前来拜祭祖宗了。”
夔光是王烁开蒙以后起的字,王烁姓王名烁字夔光,在自己家族族长面前,他只能称自己的小字了。
族长听他答罢微微颔首道:“如此说来,你还承认你是王家的子孙,老夫还是你的族长,是你的六爷爷了?”
王烁不敢抬头,恭敬答道:“孙儿不敢忘本。”
老族长冷哼一声道:“咱祖宗留下的祖训你可曾记得?”
王烁道:“不敢遗忘。”
族长严厉道:“背来听听!”
王烁刚要开口,族长又厉声道:“跪到祖宗面前去背!”
王烁心知族长开祠堂举行这次家族会议就是冲着他来的。
他的新土地法严重损害了族里那些富人的利益,他们这是明里不敢招惹他,暗里要通过家族的家法迫使他屈服了。
不慑服住自己的族人,其他世家家族就会以王家为榜样,他的新法令就施行不下去,他只能硬着头皮来参加这个家族会议。
王烁在台阶前冲着正堂里的祖宗牌位跪下,背祖训道:“克己复礼,仁爱承孝。尊长敬幼,宽人严己。耕读传家,武备外辱。上忠体国,光耀门楣。”
待他背完,族长冷眼看他道:“汝身为大明臣子,朝廷千户命官,受当朝云骑尉勋爵。蒙当朝重恩,却不思报效朝廷。自封大将军,公然篡改当朝法令,与造反之乱臣贼子何异啊?何来上忠体国,何来克己复礼?如此大逆不道,令祖宗蒙羞,又何来光耀门楣?”
族长越说越激动。他是王烁未出五服的爷爷,他王烁就是再不是东西,也不敢对他这个爷爷怎么样。
老族长翘动着山羊胡子继续数说王烁道:“汝独断专行,私设公堂;擅掌刑罚,残暴不仁!断祖宗之供奉,绝族人之活路,夺耋耄之安享,令汝族之长幼皆颤兢股憟!又何来仁爱承孝,何来尊长敬幼?何来宽人严己?”
数说完了,族长问道:“汝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如今在祖宗面前,汝还有何话说?”
王烁让族长骂了一身冷汗出来。他偷眼看看四周的族人,大多都眼露愤怒也瞧着他。
他心中暗叹,看来在族人眼里,他几乎就是一个无恶不作的混蛋了。
他的族人却不知道,眼前跪在这里的这个王烁,早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只知道忠孝报国的王烁了。
在现在的王烁眼里,国可不仅仅是大明朝廷,孝也不是仅仅让自己的家族和富人为所欲为。
祠堂的院子里寂静下来。
王烁毕竟是现在的安定城主,手里握着生杀大权。除了老族长仗着王氏一族族长的身份,又是王烁的爷爷辈,敢于训斥王烁,其他人可不敢惹这位自封的大将军。
王烁抬起头来,看着族长问道:“六爷爷,您觉得孙儿错了,那么,就求您老人家给孙儿指条明路吧?”
第60章 据理力争
看王烁面色谦和,孺子可教,老族长脸上露出些许笑容,捋着山羊胡子沉思片刻道:“天下动荡,闯贼入寇,陇中危殆。值此危难之时,汝毅然担起重任,自称大将军,护的一方安宁。虽有纂越之嫌,然事出无奈,亦是情有可原。”
话锋一转,严肃了脸色道:“可是,你擅改大明律法,致使民不聊生,把好好个安定城闹得乌烟瘴气,这就是叛逆之罪了。到时候朝廷平定了闯贼,必会追究你大逆不道之罪。那时,是要诛灭九族的!你岂不是连我王氏一族全都连累进去了?你现在悔过尚为不晚。你赶紧将你自定的法令废除,将民事交与胡县尊,你只带兵负责守城,上书朝廷,说明你不得已之苦衷,求朝廷降罪于你。当今圣上英明,定会开释于你,你也连累不到我王氏一族,你看,如此可好?”
老族长毕竟有些为人处事的经验,先替王烁分辨一番,表示怀柔之情,毕竟是未出五服的爷爷嘛,对孙辈还是关心爱护的。接着就是连哄带吓的要王烁废除他的法令了,这也是他召开族人大会的唯一目的。
王烁表面看着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其实,现代的王烁早就过了三十了。
他看着族长微微一笑道:“六爷爷此计甚妙!如此一来,咱们就都相安无事了,夔光一开始也是想这样做的。可是,不知六爷爷想过没有,如果夔光果真如此做了,不出一月,这安定城就会为闯贼攻占。顺军残暴,想必大家都有耳闻。到那时,别说咱们这些族人能保住眼前这安宁的生活,就是身家性命,恐怕也保不住!”
族长皱眉看他,不解问道:“此话怎讲?”
王烁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道:“六爷爷能否允许孙儿站起来回话?孙儿在回答您的时候,也想让大家都听到孙儿为何要这样做。”
族长想想,安定地处偏僻,如今外面大乱,还兴许真有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就道:“那你就站起来,让大家都听听你到底有何理由做这大逆不道之事。”
王烁站起身,转过来面对着王氏所有的族人。
今天,不把这些人说服,让他们支持他,他在安定搞的新法就别想执行下去了。
他转动目光,看了院子里他所有的族人一遍,方缓缓说道:“去年冬至,闯贼大将鲁文彬,率一万贼兵进犯陇中。我陇中巩昌府尚有一万精兵,我与父亲又沿途募集戍卒五千余人。我们的兵力比贼兵多,武器亦不差于贼兵,可是,我们仍旧失败了。我父亲战死沙场,巩昌知府举军降贼。为何会是这样?因为兵无斗志!
我们的兵大多都是家在本地的戍卒和家兵,当兵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或者领取饷银。贼兵一来,看到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这时候,保命就比吃饭和饷银更重要了,未与贼兵死战就一哄而散。戍卒的家离战场不远,他们首先想到的,不是拼命把贼兵赶出去,而是逃跑,跑回家保护自己的妻子儿女。
再看贼兵,连粮草都没有,不打进巩昌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