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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槐的光脚踩踏光亮的银碎片,尖利的碎屑扎透皮肤,碎片上即刻开满了一簇簇殷红的花。
玉槐俯下身体,飘逸的长发垂落到玺白的肩膀上,又滑落下去,遮挡了整个脸庞。
“我要让所有正常的男人都来强奸我。”
打亮了吊灯,上官熙抱起燕衔泥巴走向浴室,无意间,她模糊地看见了类似一幅裸体画浮显在一面镜子里,便本能地捂住了眼睛,可是,她战战兢兢又充满好奇地从手指缝间窥视,意外地看见装裱的画框里,丰满圆润的女子一边撩起宽松的内袍裙摆步入水中,一边微微地低着头。伦勃朗的《浴女》——一幅完美的赝品,尺寸:62×47公分——挂在墙上。
上官熙停下来,后退几步,滑稽地望向开机状态的镜头,心里很空,又很满足。
浴室里又充满了哗哗的水声,溅洒四散的水花就像一股存在的冷风,顺沿着年轻的后颈椎与脊椎,直抵优美的腰窝。她抚摸红润中略带灰白的脸颊,仿佛被一颗罪恶的子弹击中了,胀痛着临界崩溃的身体里面闪现一束束刺目的红灯。
“我隐秘的白手帕在哪里?被风吹走了。被我丢弃了。被强盗窃取了。
燕衔泥巴无地自容的皮肤上布满了潮湿的水珠,茂盛的藤蔓摇曳着击拍她没有被弹奏出音乐的身体。
“我的模特毫无分寸地评价我是一个下贱的女人。”燕衔泥巴湿润的右手扶住了一根想象中的拐杖,“现在我认为他没有说错话。
“……我将如何解释我的真实与疑问?”
上官熙取出一把没有用过的剪刀,严谨地剪下白床单上的红色处女印子,折叠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手包里。他仿佛看见了乌兰巴托平原上的钻探机持续地抽挖出原油,大量的油状液体从水平井口井喷而出。
一只匆忙归巢的鸟排泄的粪便碰巧滴落到微型摄像机上,上官熙顾不得擦拭与谩骂厌恶的鸟,快速地行走在初秋季节灿烂的阳光下。
第十章 切除子宫
久未换修的屋檐青灰瓦片持续地被沙尘、强烈的紫外线、雨水浊蚀,四处缺角与漏缝。外墙皮继续剥落。二楼走廊木栏杆上的晾衣铁圈又填积了一层斑驳的红褐色铁锈斑。
粗旷的光线穿越榆树干渴的叶子,流泻到弯弧状的碎石路上,勾勒出碎碎落落的暗影。雄蝉似乎依然藏匿在叶子下面,不间断地发出想象中嘈杂尖利的声音。没有一丝风。蹲坐在窄板上的鸽子打着瞌睡,偶尔睁开眼睛,漫不经心地眺望空远又湛蓝的天。
暗花窗帘遮住了半个窗户,屋里有些闷热与黑。粹白的被子一直斜垂到潮湿的地毯上,苏三逸艰涩地抬起略微胀昏的脑袋,试图看清墙上挂钟的指针。她揉一揉眼角,愈显昏花。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集结在晾衣铁圈上的锈斑闪出的金属腐殖亮光刺痛了她毫无兴致的心。她又蜷曲着身体,躺到红漆木制双人床上,柔弱的四肢无可顾忌地瘫软,“我已经对自己无能为力了。”
苏三逸周期性地失缺蛋白质,糖,以及铁,不能及时地从每日摄取的食物中补充这些流失的营养素。她感觉自己的某些器官在流失必需的营养素的过程中,缓慢地退化衰竭,于是,不可预料地开始嫉恨病态的子宫。她总是被子宫干扰着易变的情绪,位于体内髋骨下面的卵巢袋子里不再被利用的卵子数量逐日减少。一只蜜蜂飞进来,栖落在垂挂的窗帘上,蚕绢丝一样的翅膀闪闪发亮。
苏三逸的下丘脑细胞继续分泌出一种叫做释放促性激素的荷尔蒙,同时,灰色的双卵巢相应地分泌出少量的卵巢激素,促使她有时候依然保持少女般的心花怒放,可是,她却渴望抛舍这些令她心烦意乱的卵巢激素,然而,在周期性脱落的时候,覆盖在子宫内壁的粉红色腹膜不能适宜地排出体外。她不能如愿地排除子宫里潜在的病原体,相反地,形成逆流,经过输卵管,往盆腔里运送这些潜在的病原体,不规矩的子宫内膜肌质随意地附着在卵巢表面,慢慢地形成类似于良性性质的异位囊肿。
苏三逸意识到这种良性病变在向远处转移,向盆腔直肠陷窝处转移。她能够清醒地感觉这种转移,被这种内在的转移干扰着不能安稳地睡眠。由香鳞毛蕨絮成的枕头被抛扔在地毯上,碰翻了一个安插半截没有点燃的蜡烛的铜烛台。
苏三逸坐起来,缓缓地抱住枯瘦的膝盖,有些浮肿的上眼皮无意义地低垂,假装想象一只振拍着一对翅膀的飞蛾飞落到鼻尖上。她的眼皮做了一次惊喜的抬扬,如期地发现了在窗帘上爬行的蜜蜂,于是,渴望抓住这只真实的昆虫,把它的生命抓捏在自己的掌心里,轻易地揉碎闪闪发光的翅膀,忽然,她想起了一种毒药,一种用飞蛾翅膀的粉末做成的毒药,又似乎听到了来自深幽山谷的狼的嚎叫。她慢慢地抬起两只酸麻无力的胳膊,异常沉静地注视左手,又转而注视右手。记忆的犄角露出尖尖角。
幸福西红柿一边小心地迈着碎步,一边点数路边的两排杨树,忽然,一条高大的黑色狼狗从早稻田间窜出来,张牙舞爪地扑向了他。
苏三逸回转身,不假思索地抬起一条腿,踢到狼狗刚硬的牙齿上。
幸福西红柿跌跌撞撞地躲闪在苏三逸的身后,露出一只胆怯的眼睛,惶恐地偷窥嚎叫着打滚的狼狗,“妈妈,手套保护了手。”
苏三逸轻轻地安抚幸福西红柿依然发抖的肩膀,“手套的意义就是防止手遭受伤害。”
“妈妈是儿子的手套。”幸福西红柿的心脏急促地搏动,颤抖着伸出掌心向上平展的两只手。
苏三逸缓缓地握住了幸福西红柿一双展开的手,直到把这娇嫩的生命搂抱在臂膀里,以及在内心深处。
“妈妈一定要坚强起来。”
“妈妈,怎么样才能坚强。”幸福西红柿依据眼前相对的危险性,在幼小的心灵里,萌生了每一种动物都具有危险性的概念,“我也要坚强起来。”
苏三逸抱住蜷曲的膝盖,沉没在部分没有被遗忘的记忆深处。蜜蜂从半开的门缝飞了出去。她的肩膀不自主地颤抖着,哀戚的眼泪缓缓地流向凹陷的锁骨,忽然,她微凸的腹部急剧疼痛起来,在遍及肚脐四周,以及下方的部位,拧着痛,绞着痛。她感觉类似堆积成型的囊物已经破裂,或者是,慢慢形成的令人厌恶的积液理直气壮地变成一种尖利的牙齿,在狂乱地撕咬她的下腹部。
苏三逸不能自如地翻动被撕咬的身体,由此被动地渴望一种温暖的物体能够协助她缓解由于急性腹痛引起的恶寒,以及惊恐。她遭受惊吓的毛孔在收缩,毛细血管在收缩,于是,不假思索地想起那只惊惶不已地跳出窗户的猫,“它总是跳到椅子上扭腰扭屁股,我喜欢看它运动的模样。
“我曾经忘记什么是寒冷与不幸……我想它或许已经不在了。”
苏三逸忍受着剧烈的疼痛,拆开了缝纫在被子上的一根白色绒毛,咬住干巴巴的嘴唇,“我渴望看见我的猫,我四处寻找它的影子。垃圾场,小树林,地下通道,还有菜市场。
“我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地鼓励自己,我知道,很多人都认为我是一个精神病患者,用鄙夷的表情远远地躲开我。
“我拖着沉重的双脚,走进了临街的咖啡屋,我可能是想喝点什么。
“我意外地看见了一个女人,我感到非常……震惊,难以想象生活究竟在发生着什么。我不愿意发表任何评论,相对地保持了理智的沉默。”
苏三逸试图抽出粹白被子里面的脚趾,舒缓一下,于是,轻缓地移动一只脚,又一只脚,缓缓地搭在床边,右手艰难地支撑起愈发沉重的身体,尝试着坐起来。由于挤压,又一阵剧烈的痉挛侵袭而来。
幸福西红柿驾驶摩托车,驶向西四南大街,穿过大磨坊胡同,左拐驶入东斜街。
在西黄城根南街9号——礼王府的红漆大门旁边,幸福西红柿支起一只脚,向前半倾着身体,有些荒乱的脑子里闪现一个念头。他想调转头,再去狂飙一圈。他犹豫地抬起左手,晃了晃,有些酸。
在轮胎花纹下,榆树落下的一些干叶子发出植物叶脉断裂的声音。
幸福西红柿跨下摩托车骑座,拔出钥匙,把头盔挂在油门转把上。院子里似乎静悄悄的,没有一丝风,没有鸽哨。
幸福西红柿的牛筋鞋底踩踏在木楼梯上,一级又一级。他又停下来,用钢制钥匙精心地刻画潜水艇的舱门,又适宜地增补了两个直线上升的气泡。
昏厥了的苏三逸仰躺在地毯上,一根白色绒毛孤立地悬挂在凌乱地散开的发丝间,衣角被抓成许多纹皱,脚上有一只拖鞋,另一只掉在床边。
幸福西红柿双腿跪在地毯上,手指迅速地搭触在苏三逸的手腕上,薄弱的脉搏轻微地跳跃着。他把她抱到床上,又回转身,快速地拔出暖水瓶软木塞子,倒了半杯白开水,鼓起脸腮,用力地吹着气晾凉。
“妈,喝水。”
苏三逸微睁开眼睛,看见幸福西红柿,如同啜泣的婴儿获得了玻璃奶瓶一样安宁下来。她的胆囊、她的肺叶、她的腕关节感动得几乎忘记疼痛的滋味。
温热的水顺沿着干裂的唇角溢出来,弄湿了苏三逸没有系上的睡衣纽扣,“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幸福西红柿抽出纸巾,擦拭苏三逸的嘴角,又抚一抚凌乱的头发,把垂下来的几根发丝夹掖在耳朵后面。
幸福西红柿急速地跑下楼梯,木梯子摇摇晃晃,发出摇动船桨一样咿咿哑哑的声音。他推开浴室的门,拧开淋浴喷头,用手指试探水温。在认为水温比较合适的时候,用洗脸盆蓄接了半盆清水,把一块棉质毛巾浸放进去,拧一拧,又取出一把梳子,再次跑向楼梯。
幸福西红柿轻缓地擦拭苏三逸昏白的额头、脸颊、污浊的眼角、鼻翼、下巴,用梳子梳理散乱了的头发,挂在发间的白色绒毛轻飘飘地落向地毯。
“妈,这样才漂亮。”
从鞋柜里,取出苏三逸的软底手工鞋,把她微凉的两只脚放进去,暗绿球衣的拉链拉到顶端,又捋一捋开叉枯黄的发梢。
幸福西红柿背起苏三逸,穿过狭长的走廊,走向木楼梯。
苏三逸无力地垂下来的手指碰触到斑驳的栏杆,有露水的尖尖的青草在哪里?
幸福西红柿从楼梯上小心翼翼地,迫不及待地走下来。
苏三逸感觉抚摸尖尖青草的意识停留在手指尖,没有向整个身体延续,部分丧失了活跃式的直观感受与内心体会。
幸福西红柿把苏三逸从后脊背上轻缓地放下来,使她坐到摩托车后座上。
摩托车飞驰在路上,发动机排气管排出浓烈的一氧化碳,飘散在飞驰的空气中。
苏三逸模糊地看见北海公园的白塔宝顶,昏囤的意识有些苏醒过来,沉重的脑袋缓缓地靠在了幸福西红柿结实的后脊背上,“儿子……你不能抛弃妈妈。”
在北京大学第一医院急诊区,虚弱的苏三逸躺在临时诊察床上,眼前诸多身影如同被微风吹动的纸灯笼一样晃动着,以至于她无法准确地辨别方向。细管状的体温计被一位护士插放到她的右腋窝里,又一位佩带普外科胸卡的中年医师走到诊察床边,用手指按压她的右下腹,排查是否急性阑尾在发作。在抬起手指的时候,她又一阵剧烈的反跳痛。
幸福西红柿倚靠在粉刷过涂料的承重墙,呆滞的眼睛盲目地瞪视某一处,“我讨厌这种生活……”
女护士把临时诊察床推进电梯的时候,苏三逸被轻微的颠荡牵扯着加剧了疼痛,她适时地捂住了腹部,如同子宫里的胚胎一样蜷缩着,并且,低声地呻吟起来。
半睁开眼睛的苏三逸看见洁白的天花板快速地移动,转弯又转弯,直行,直行……搭乘时光火车,她恍惚地回到了另一所医院的走廊。
一只发脾气的鼹鼠窜进了苏三逸拥挤的血管里,顺沿着手臂、腋窝、脚掌、腹股沟,粗暴地爬向她的子宫,她的灵魂。她攥紧柔嫩的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躁热的肉里,一阵紧似一阵的腹痛像汹涌的巨浪一样把她掀扬起来,瞬间又凶狠地击落向黑暗的幽谷深处,湿冷的汗滴密密麻麻地布缀在额头上。
惊慌失措的王一男站在病床边,拿起一块毛巾,试图尝试着擦拭苏三逸额角上的汗珠,忽然,她抓住了他的衣角,“我不要这个孩子……你也不要靠近我。”
王一男扔下毛巾,又慌慌张张地按摩苏三逸抽搐的脚趾,“放松一些,出现了异常的妊娠并发症,你不能自然分娩。
“宁愿冒着随时可能承担的生理风险孕育孩子,我认为这是女人能够为男人做的最顶尖的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