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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梅正站在会客室门里发呆。身后有人喊了声“梅姐”。她扭头一看,是琼淑。琼淑面容憔悴,神情凄楚。
“琼妹!”呼梅说。
她刚要上去握琼淑的手,琼淑突然抱住她,抽油嗒嗒地哭起来。评梅不知发生了什么事2
“怎么啦?琼妹!”她急切地问。
“女师大遭劫!”琼淑哭着说,“女师大遭劫了!”
“怎么回事?”
“芗蘅,韵,她们都在,走,进去说。”
评梅问她小鹿的情况,原来小鹿的父亲已经死了,她在云南料理后事,得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评悔跟着琼淑进了后堂,远远看见一片红楼。过去,那里是女生们的宿舍。时时传出浅吟低唱,琅琅书声;有如淡雅的闺房,雪帐低垂,窗帷半启,脂粉幽香.里面藏着朵朵初开的花,一个个娇艳艳,煞是可爱。
现在院里冷寂沉静,四处堆放些女学生们的箱笼被褥,衣服鞋袜,书报信件,大似扫地出门的模样儿。
评梅侧目她望,突然发现前面的游廊,和排排的葡萄架。一幕过去叫人怀恋,如今又令人茫然怅惘的景象,蓦地闪现在她的脑际。
那是三年前,1992年春,高君宇去参加在莫斯科召开的远东各国革命团体代表大会。结束以后,他从欧洲归国返回北京,初次来女高师看她,就是在那游廊旁边的葡萄架下。
那时,评梅正处在和吴天放的热恋之中,少女的心,仿佛是披洒朝露的一朵盛开的花,美好,艳丽;仿佛是碧茵草地上的一只小白兔,欢快,活泼。忧虑和挫折,与她无缘。对于她,生活充满幸福,人生带着微笑。
那时,她和高君宇已经断断续续地通了两年多的信,可君宇从不曾找过她,从不曾主动来看看她。从来没有!评梅觉得他是个怪人!现在,到底来了!
不就是在那葡萄架下吗?芳草萋萋,春花正含娇弄媚。评梅一身浅蓝色旗袍,丰满窈窕的身姿,那么飘逸,那么秀美,显出多少诱人的风韵情怀,多少动人魂魄的魅力啊!
留校任教的二十六岁北大毕业生,穿了一身乳白色的西装,打着红色领结。那双不太大的眼睛,显出明亮的光彩;那张平平淡淡的脸,透着憨厚,持重。
高君宇那天谈了许多海外见闻,——什么莫斯科红场,克里姆林宫,列宁,还有什么共产主义星期六义务劳动,巴黎的夜晚,柏林的风情,海上的风险等等,等等。不足二十岁的少女,闻所未闻,听来觉得新鲜,觉得好玩!
可谁能料到,三年后,是她,把他送到京城南郊陶然亭畔的荒郊野冢之中。
啊,天哪!当她永远失去他的时候,她才知道,她失去的,是她人生道路上最最宝贵的东西:她失去的,是永远也追不回来了呀!……
琼淑走着走着,感觉身后没有了响动,停住脚回头一看:评梅站在葡萄架旁木然呆立,神情发愣。
“怎么啦,梅姐?”琼淑问,“干吗站在那儿发呆呀?”
评梅苦笑一下,没有说什么,跟着琼淑到了寝室。
屋里只有韵在。琼淑又把芗蘅找来了。工夫不大,刘和珍也来了。
评梅说,刘和珍显鼻子显眼儿瘦了,憔悴了,劝她要多伊重身体。
几个女同学称赞刘和珍,是和杨荫榆①斗争的猛士,是这次女师大学潮的健将,女师大的学生领袖。
①杨荫榆,江苏无锡人,曾留学日本、美国。回国后,任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校长。1925年女师大学潮时被北洋军阀政府免职,后去苏州创办女子中学,自任校长。1938年日军攻陷苏州,杨不与日寇合作,留居家中,不再任职。是年冬天,被日本侵略者枪杀在苏州吴门桥岸边。
评梅听了很高兴,对刘和珍很是敬慕,她紧紧地握着和珍的手。
刘和珍只是面带微笑,态度温和。
评梅暗自诧异,不畏权势所屈,敢于奋起反抗广有羽翼的校长,总该是桀骜锋利,鹰扬虎视。然而眼前的刘和珍,却是神情柔和温顺,面带善意微笑。
几个女孩儿,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争着向评梅讲述女师大风潮的经过,和遭劫的原委。——
去年秋,女师大校长许寿裳,不是辞职了嘛!后来继任的,是刚刚留洋回来的杨荫榆。这位新任校长可好,她不但禁止学生参加任何社会活动,而且,就连欢迎孙中山、孙中山逝世公祭,送葬,她都明令禁止学生参加。
于是,刘和珍领导学生自治会,带领全校同学,反对杨荫榆当校长,上书段棋瑞执政府教育部,要求撤换她。教育部却以“整顿学风”为名,反倒支持杨荫榆,杨荫榆便有侍无恐,气焰更加猖撅!
5月7日,在校内国耻纪念会上,学生自治会主席,咱们的刘和珍君,带头把杨荫榆逐下了讲台。
杨荫榆恼羞成怒,5月9日,竟然宣布开除刘和珍、许广平①她们六名学生的学生自治会职务。鲁迅先生很气愤,当时起草了一个宣言:《对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风潮宣言》!揭露杨萌榆如何迫害青年,迫害优秀学生:在他的带动下,有钱玄同②、沈尹默③、周作人④等七位先牛在“宣言”上签了名。
①许广平(1898—1968)广东番禹人。笔名景宋。鲁迅夫人。1923年考入北京女高师国文系,1926年毕业。1927年lO月与鲁迅生活在一起。建国后,曾任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副秘书长,全国妇联副主席,全国文联副主席,一至三届全国人大常委。著有《欣慰的纪念》等。
②钱玄同(1887—1939)江苏湖州(今吴兴)人,字中季,号德潜。早年留学日本。1907年加入同盟会。著名学者、教授。著有《宁国文字概论》等。
③沈尹默(1883—i971)浙江吴兴人。字中。早年留学日本。曾任北平大学校长。建国后任上海市文联副主席等职。著有《书法论丛》等。
④周作人(1885—1967)浙江绍兴人。后改名遐寿,字启明,号知堂,笔名岂明。早年留学日本。北大教授。抗战爆发后任北大文学院院长、伪华北教育总署督办。建国后从事翻译工作。著有《中国新文字的源流》等,译有《伊索寓言》等。
其余那些先生呢?唉!有不少人后来跟着杨荫榆跑到了太平湖饭店!评梅,你说可恶不可恶?算什么为人师表呀!
鲁迅先生对我们说:杨荫榆他们在太平湖饭店请客吃饭,拉拢一拨流氓坏蛋,是专门策划迫害学生的!
果然,7月底。学生当中开始风传:“大观园快抄家了!”
我们当时也不知道这是指的什么。因为谁也想不到:杨荫榆会那么心狠手辣!
8月1号,下大雨。早晨七点,学生们刚刚起床,杨荫榆带领丘八、女流氓、打手,总在一百多人以上,像一群疯狗恶狼扑进了女师大。一些人张贴布告。一些人对我们连打带骂,把我们都从寝室里赶出来,东西也都给扔出去!门,给封了!然后,又把我们赶出校门!叫我们到报子街补习科去住,听候处理办法。
评梅,到了这会儿,到了我们被赶到大雨滂沱的雨地里,我们才大梦方醒,杨荫榆这个女流氓,武装抄家了!
她真像个凶煞恶神,一道一道地下圣旨,——掐断电话,断绝交通,封闭教室,停止饭食!
刘和珍带领我们去找杨荫榆评理,质问她为什么驱赶学生,问她为什么封闭学校,问她为什么武装抄家,问她为什么把人赶到雨地里,问她为什么把东西给扔到当街,问她是凭借哪一条章程,哪一条律法?莫非你留洋回来的,就是如此镇压学生吗?
见我们这些软风弱柳般的女孩儿们,发起怒来,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杨荫榆躲到庶务处,不敢出来见我们。刘和珍带几个人把庶务处围住,撞开门找她说理。
这工夫,不少军警扑过来,对我们又推又操,又打又骂,好几个同学还被他们打倒在地,受伤流血。刘和珍是又机敏,又勇敢,她一挥手跑过去堵住杨荫榆,我们就跟着过去把杨荫榆给围住了!我们要她对今天的后果,负法律责任!
评梅,你猜杨荫榆怎么说?她冷冷一笑,气焰十分嚣张,嚷着喊道:
“你们参与政治,女师大就得停办!如若再胡搅蛮缠,一定格打勿论!”
杨荫榆命令军警、女流氓,两三个人看住我们一个,她才脱身,从后门悄悄地溜走了!
评梅,刘和珍和我们几个商量好了,决心和杨荫榆抗到底了,准备和她拼命了!现在,杨荫榆已经被迫辞职了,可教育部也明令停办女师大了!
鲁迅先生是最坚决支持我们的,他几乎天天都到学校维持会来。噢,今天下午还来了呢!你来的时候,鲁迅先生刚走工夫不大。他问到小鹿回云南料理父亲的后事,什么时候回来。他还问到你,评梅!问你的心情好些了没有,还说见到你让我们劝劝你,要振作起精神来,说人要活着,活着就要和恶势力斗争!……
评梅一边听,一边流泪,听完大家的叙述,评梅气得捶胸痛哭。
“和珍,”她流着泪说,“虽然我已经从这个学校毕业两年了,可女师大是我的娘家!女儿嫁了,娘家的事情,绝不能袖手旁观,置若罔闻!如今,娘家给强盗狗贼,野蛮的丘八,粗臭的流氓,糟踏到这步田地,怎么能不叫人伤心彻骨,捶胸痛哭呢?”
和珍说:“梅姐,对女师大风潮,鲁迅先生准备写文章揭露教育当局。梅姐,你是北京有影响的女作家,你应当写文章支持我们哪!”
琼淑她们也都说和珍说得对。
评梅一脸的决然神情,说:
“和珍,你们放心,我的笔,现在不用,什么时候用?文章我一定写,不然还算什么女师大的女儿!”
当天晚上,评梅怀着难以平复的愤慨,一口气,写了一篇题为《报告停办后的女师大》的文章,揭露北洋军阀政府教育当局破坏学校,破坏教育的反动行径!很快,就在《京报·妇女周刊》上发表了!文章一发,评梅引起了当局的注意!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
阴云密布,愁云惨淡。
天空湿施施的,像是要下雨。果然,午饭以后,下起了蒙蒙细雨。
二十天以后,8月22号,星期六,这天评梅在师大附中的事情一结束,吃过午饭,她便冒着蒙蒙细雨赶往女师大。她惦记着刘和珍她们,惦记着遭劫后的女师大!
女师大留校的学生们,封锁了校门,轮流守夜,她们抱定与女师大同生死共存亡的决心,要与教育当局挤到底了!
这天下午两点多钟,刘百昭带着一群打手,二百多人——什么流氓女丐,什么军警老妈,什么地痞恶棍,——手持棍棒、皮鞭,分乘好多辆汽车,烽烟滚滚,铺天益地,杀向女师大!杀向那些手无寸铁的娇枝嫩叶般的女孩儿!
这群恶狼猛虎,疯狗野狐,跳下车,跑到女师大大门前,擂的擂,砸的砸,终于破门而入,一拥而进!
评梅来的时候,只见胡同口停放着许多汽车,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凭感觉,知道事情有些不妙,她便加快了脚步。
刚刚走到参政胡同的中间儿,就听见从女师大的高墙里传出谩骂声,哭喊声,奔跑声,惨叫声,鞭打声,混成一片!一阵比一阵高,一阵比一阵激烈,一阵比一阵凄惨。评梅的心,紧紧地揪起来,一阵比一阵的疼痛,一阵比一阵的颤抖!
评梅气愤得浑身都在战栗!
犹如发生在中世纪奴隶主围追堵截奴隶,屠杀奴隶的野蛮修剧—样,文明古国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京都,居然也发生了军警流氓手持棍棒皮鞭,围追堵截鞭打一群柔弱少女的野蛮暴行!居然是发生在教育界的女师大!这是何等的惨绝人寰!
评梅先是心酸落泪,痴呆地立在那里不知所措。突然,一种愤然之情,一种慷慨赴疆场的浩然之气,使她置生死于度外,她用袖管抹了一把眼泪,毅然决然,冲到女师大的大门口。
大门紧闭着!
她举起两只小拳头,砰砰砰地擂那两扇漆黑的大门。
“开门!开门!”评梅愤怒地一边擂门,一边喊,“光天化日之下,施展暴虐,围打手无寸铁的弱女子,简直是屠夫!民贼!开门!开门!”
大墙里的殴打声,嚎叫声,愈来愈激烈,愈悲惨!撕心裂肺,耳不忍闻!
大门仍旧死死的关闭着。
没有人听得见门外评梅的叫声。
她极度的悲痛,极度的愤慨,一阵昏晕,顺着大门蹲下去。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