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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作者:柯兴-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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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夜,正深沉,万巷死寂,连整个宇宙都在冥冥地死寂之中。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到医院去告诉君宇,说她决定放弃“独身”了呢?

  她关上门,走进屋,冷不丁看见了墙上贴的君字送她的《陋室铭》横幅,和横幅旁边的圣母玛利亚祈祷图。她一下跪倒床边。两臂伸到床里,头埋在床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那一头乌亮乌亮的黑发,顺着白玉般的脖颈滑到床单上,随着她抽搐的身躯,微微地抖动着。

  啊,君宇,我要跪在你的面前忏悔!我要告诉你,是我害了你!是我扼杀了你的爱情,扼杀了你年轻的生命!我知道忏悔了,君宇!

  我是旧观念旧礼教的叛逆者,我又是它的牺牲者!我害了自己,也扼杀了自己的爱!啊,君字,我悔恨,我抗争,我要重新安排自己的命运!在‘五四’反封建的大潮大浪中,虽然我在山城,你在京都,但我们毕竟都是弄潮儿,都是站在这大潮大浪的顶峰,首先向封建的古堡发起冲锋的猛士,最先撕破封建礼教千年古旧的残梦!

  啊,君宇,我要告诉你,我要把一腔炽热的爱,满腹眷恋的情,连同我自己,统统交给你。我们结婚,我们成家,我给你生儿育女,我让你享受天伦之乐:我不让你再飘零湖海,一身萧然!我不让你再自居陋室,独身一人,没有温暖,没有柔情,没有爱!

  北京著名的女作家石评梅,1925年3月5日凌晨,在整个古都仍旧沉睡末醒的时候,在西城石头胡同13号院的一间屋里,跪在床前,沉浸在悲哀中,经受着感情折磨的痛苦。这样过了许久许久,评梅慢慢地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帷,倚在窗户旁边,向着茫茫无际的夜空,黯然凝望。

  评梅就这样站着。盼着天明;就这样不眨眼的,默默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直盼到古都苏醒,盼到天将亮。

  3月5号天一亮,评梅就到学校了,没有吃饭。她对待教育事业,向来是满腔热忱,讲课一丝不苟,严肃认真。可是今天,她却常常走神儿,精神恍惚,语无伦次。她怎么强迫自己集中精力,讲好这堂课,可是不行。女学生们也感到纳闷儿,不知她们亲如大姐般的石先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下了课,回到主任室的白屋子里,评梅立刻往协和医院给兰辛打电话,未打通。打了好几次,也未打通:

  评梅在白屋里焦急地走来走去。从昨夜奇怪的梦,到今天怎么也打不通电话,她仿佛预感到什么不幸的事情已经发生。她不再打电话,她反而害怕打通电话:她也不再焦急。她反而产生一种奇特的平静!

  她终于冷静下来,凝神静气,坐到椅子上,把头深深地埋在两手之间。她用自己那双凉浸浸的手,摸摸自己的心房.原来平静的假象外表,却掩饰着一颗跳动得更加激烈的心。

  她想哭,无泪;想叹,无声。她只是呆坐在那里,动也不动,像是一个没有性灵的泥塑雕像。

  屋子里寂然无声。时针仿佛已经停摆。空气仿佛已经凝固。她被巨大的悲哀,和深深的惶惑整个地攫住了:她的心像是浸在冰水盆里,觉得彻骨的凄凉,阴冷。她突然产生一种恐怖的感觉,一种绝望的悲绪。

  要不是下了课的学生们,在操场玩耍嬉笑的声音传进白屋,说明宇宙仍旧在运转,人世仍旧存在,评梅大约会以为世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呢!

  高君宇要在她身边就好了。他那颀长的沉稳身影,他那音乐般浑厚动听的声调。总是给人一种力的感觉。——一种因为高洁纯美的爱,所产生的令人宁静的力,这种力,能消除你的悲痛和哀伤;一种因为真挚诚实的感情,所产生的令人信赖的力,这种力,能平复你的恐怖和绝望;一种因为丰富深湛的智慧,所产生的令人勇猛的力,这种力,能除祛你的惶惑和弱软!

  可是,君宇现在到底怎么样啦?君宇,你可知道,一个少女的全部身心,她的每一缕愁丝,每—束恋情,都在为你的生命担忧吗?

  哦,我的君宇!

  “砰”!

  砰然一声,伴随着墙上老式挂钟一点整的敲击声,门猛地被推开。

  是陆晶清!

  评梅一下站起来,疾步抢上前,抓住小鹿的两只手,急切地等她开口,——告诉评梅一个消息。是关于君宇的!

  但是,评梅看出小鹿的眼睛里,也有悲痛和哀伤,而且不亚于她;也有恐怖和绝望,和她一样;也有惶惑和软弱,而且有甚于她。

  小鹿脸色惨白,嘴唇颤抖,连声音也变了调:

  “梅姐,兰辛叫你去!”

  “在医院?”评梅抓起围巾,“走!”

  “不!在乃贤家。”

  “为什么在那?”

  “不知道。”

  “什么事?”

  “不知道。”

  评梅抓着小鹿的手,更紧:

  “别瞒我,说呀!”

  小鹿摇摇头,嗫嗫嚅嚅地说:

  “我……我也不知道,你去他那里……就……就知道了。”

  大约这时,评梅已经确信了她的不祥预感。但是她突然变得异乎寻常的镇静从容,她指着桌上早已摆好还没有吃的午饭,对小鹿说道:

  “小鹿,你大概也没有吃饭吧?你吃了饭,我们再走!”

  小鹿带着一种愤怒的神情,凶狠地瞪了评梅一眼,一句话也不说,拉着她就往外走。

  琉璃厂街,师大附中的大门口,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街上狂风猛烈不睁眼,黄沙弥漫不见人。啊,北京春天粗烈的风沙呵!

  那匹马,在风沙中摇着头,甩着尾巴,刨着蹄,一声声的嘶叫着。评梅随着小鹿上了车,她们谁也不说一句话,谁也不看谁一眼。不敢说,不敢看。马车过了西河沿,评梅终于忍不住,扭过头来问小鹿:

  “小鹿,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君字死了?”

  小鹿把脸埋在围巾里,蜷伏着,缩在马车的犄角,不动,也不回答。

  评梅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有些生气:

  “说话呀,哑了?”

  评梅多么希望小鹿告诉她的,是对她的预感的否定!可是小鹿仍然把脸埋在围巾里,一句话也不说,只有肩膀在使劲地抽动。她已经哭了!

  评梅一切都明白了,她终于晕倒在车上。

  邵乃贤住在骑河楼。马车到了骑河楼停下。这时乃贤、乃贤的妻子菊姐,早已经等候在大门外。

  小鹿扶着评梅下了车。

  看见评梅,邵乃贤脸上挂着霜,乐不出来。装不出笑:

  “评梅,你来了?好,走,进屋去说。”

  他的话还没有落地,菊姐却控制不住地跑过去,一下把评悔抱住,惨痛地喊了声:

  “梅——妹——!”

  一天来的预感被证实了!一切都明白无误地被证实了!——君字真的死了!

  呵!君宇!君宇!我的君宇!

  评梅叫了声“菊姐”!便瘫在菊姐的怀里,昏厥了过去。

  邵乃贤狠狠地瞪了菊姐一眼,一下抱住评梅。小鹿、菊姐帮忙扶着,抬着,把评梅弄到了屋里。

  淮也没有想到给马车夫付钱。那车夫想喊,想要,看到这种情景,同情地叹口气,摇摇头,终于赶着车走了。

  狂风怒吼。天悲地惨。昏黄的愁云,低低地压在古城的上空。道旁林荫路上。杨槐枯干的树枝,被刮得东倒西歪,发出阵阵地哀嚎.呻吟。粗烈的风沙,敲打着京城里每一户的门窗,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它给古老的北京,增添了多少凄凉,多少痛苦!它仿佛向每家每户,报告了一桩正在发生的令人悲痛的噩耗!

  屋里,昏厥过去的评梅,仍旧没有醒过来。人们忙成一团,乱成一团,呼叫的,掐人中的,摇动胳膊的。过了半个时辰,评梅才慢慢地睁开眼,醒过来。人们高兴地叫着:

  “评梅。评梅!”

  “你到底醒过来了!”

  评梅看看屋里的人,围着她;看她醒过来又高兴地叫着,喊着。她想起来了,她为什么躺在乃贤家里;想起来了她刚才昏厥是因为君宇真的死了!哦,君宇,你果真死了吗?你果真离开我而远去了吗?

  突然,评梅放声大哭起来。

  小鹿、菊姐一面劝她不要哭,看哭伤了身子;一面也陪着她哀泣,流泪。

  邵乃贤说:“不要劝了,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一会儿吧!”

  是啊,让她哭吧,让她把一直憋闷在心里的哀伤悲苦,统统都哭出来吧!让她把爱和恨,变成痛哭和哀嚎,统统都释放出来吧!不然,她会憋坏身体,憋出病来的。二十三岁的姑娘从来没有这样嚎陶大哭过。她哭得那么坦白,哭得那么天真。哭得叫人心碎肠断!

  哭了一阵子,她终于止住了。微合着双眼,静默地躺在那儿,动也不动。细碎的泪花,沾在她长长的眼睫毛上。白玉般皎洁的面庞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她显出一种极端庄,极纯真,极柔静的美来。

  这时,兰辛和高君宇的另外几个朋友,来到骑河楼邵乃贤家里。

  他们劝慰了评梅一阵,告诉她,下午五点,给君宇入殓。天黑前,必须把棺材送到庙里去。

  评梅看看表,时候已经不早了,便简单地梳洗了一下,擦擦脸,就要走。

  邵乃贤怕她见到君宇的尸体,棺材,再伤心难过昏厥过去,因此劝阻她,不让她去,说一切全由他们办了,你完全可以放心。

  可是不管怎么说,评梅坚持要和君宇的遗体告别,坚持一定要亲眼看着他入殓,要亲自送他到庙里,谁说也不行,谁劝也不听,她非要去不可。最后,还是小鹿站在评梅一边,同意让她去,并说把评梅交给她照顾,人们这才答应。

  评梅问了兰辛,才知道:君宇是凌晨两点半钟去世的。这正是评梅夜里梦见君宇手拿一束白梅,来看她的时候。

  唉!那时,评梅哪里知道,那正是高君宇的灵魂,来向她告别的呀!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石评梅他们到了协和医院,刚刚走进接待室,便看见高君宇的胞弟高全德,正站在墙边低声地哭泣。全德看见他们进来,喊了一声“梅姐”,便跑到评梅身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家住山西静乐县峰岭底村、随着哥哥来到北京的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哥哥死了,他能不伤心痛哭吗?评梅看见全德,如同看见君字,她又陪他哭了一阵。

  兰辛、邵乃贤他们一会儿出出进进,一会儿交谈几句。评梅几次要去看高君宇的遗体,都没有让她去,只说再等等。

  评梅让小鹿陪她到高君宇临死时的病房,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

  洁白的病房,死一样的空寂冷清,靠窗有一张床,那是君宇仅仅住了不到一个晚上的病床,现在空荡荡的。床头柜上,除了一张君宇的照片,什么也没有。

  这张照片,就是两个月前,君宇从德国医院出院那天,站在医院枯萎的草坪上,评梅为他照的。——他的双手叠放在下腹前,右手无名指上戴着那只象牙戒指。

  评梅拿起照片,翻过来,只见背面有高君宇的几句题词,——

  我是宝剑,我是火花。

  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

  我愿死如慧星之迅忽。

  看着高君宇生前自题照片上那几句大气磅礴的诗句,石评梅的心被震颤了:她仿佛看见一个胸襟博大、光彩照人的英雄,屹立在她的面前。对高君字,她觉得过去没有了解的,今天了解了;过去没有认识的,今天认识了;过去没有敬重的。今天完全的敬重了;过去没有爱的,今天真正的爱了;过去没有把心交给他,今天完完全全的交给他了!

  对评梅来说,最可宝贵的东西,已经失去了。而失去了,却永远也追不回来了!

  高君宇开刀以后,好像都说他能活,便都忙着国民会议促成会的事了,当时谁也不在他的身边。谁知,他怎么便淬然死去了呢?

  君宇,你是在寂寞中死去,在孤独中死去,在一个深夜里悄悄地死去:死时,没有一个人在你的身边,连我也不在!没有谁能够知道你,死前是怎么地哀痛,怎样地挣扎,怎样地呻吟!怎样最后写下那几句绝命诗的!你便匆匆地走了,默默地走了!

  君字,你果真生如闪电般的耀亮,死如慧星般的迅忽!

  离开病房,离开协和医院,评梅和小鹿,又去了东交民巷君宇的注处,去收拾他的遗物。

  人去楼空!当评梅一踏进昨天她刚刚去过的屋里.便疾步跑过去,扑倒在君宇的床沿上,哭了。昨天,仅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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