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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作者:柯兴-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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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这天晚饭后,评梅从栉冰室梳洗出来,下定决心晚自修要全神贯注,绝不走思,绝不分神,一定要把《历代名嫒诗词》读完。她夹着书,特意迈着坚定的步子,匆匆走进自修室。她很喜欢这本诗词中《断肠集》里的问春诗,——

     春到休论旧日情,

     风光还是一番新;

     莺花有恨偏供我,

     桃李无言只恼人。

     粉泪洗干清瘦面,

     带围宽腿小腰身;

     东君负我春三月,

     我负东君三月春。

  可惜,一个钟头过去了,她只看了一首诗,两只黑艳艳的俊眼,只在这首诗上凝目呆望。看了半天,还就只记住了两句:

    东君负我各三月,

    我负东君三月春。

  评梅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憎恨自己意志疲软,毅力脆弱!她开始诅咒自己,甚至怀疑自己过去在学业上的恒心毅力,是不是从此消失了?可是没有办法,高君宇的影像仿佛是个魔影,老是往她脑袋里钻。她实在坐不住了,便到国文科自修室把小鹿叫出来,一块绕着走廊,出了小门,越过一块空场地,拐进了病人疗养院的月亮门里,在花架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同学们都在自修室自修。树影浓荫中闪露出几点灯光,愈发衬托出校园里的静温。夜色茫茫,寒风萧瑟。疗养院的离离衰草,森森树木,全都笼罩在一片寂静冰冷的月色中,显得神妙凄清,扑朔迷离。不知,因为是这茫茫深邃的夜,还是萧瑟袭人的风,评梅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把围巾往脖颈上紧紧,把身子往小鹿身边靠靠。

  “干吗把我叫到这来?陪你挨冻?”小鹿带着埋怨的语调问道。

  评梅不吭声儿。

  “心烦意乱?”小鹿又问。

  评梅点点头。

  精明的小鹿,一猜便中。

  “是因为通缉高君宇的事?”她又问。

  评梅又点点头。

  小鹿和庐隐,是她唯一可以披露心迹的朋友。

  “是爱上他了吗?”小鹿迫问了一句。

  “瞎说!……唉——!”评梅叹了口气,“自从和吴天放分手,我一生独身的心志,是铁定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鹿使劲儿挖了她一眼:

  “讨厌!你是八十岁老太太?”

  小鹿搂住评梅的胳膊,带着一种哀告的声音,十分真诚地说:

  “梅姐,你刚刚二十岁出点儿头儿,还是个少女,还是女高师的学生,还没有踏上社会呢!一次韧恋的挫折,怎么就把人生看成灰色的了?怎么就这样灰心丧气,悲观失望呢?你呀,没有吴天放那个臭鸡蛋,就不做鸡蛋糕了?你干吗这么坑自己?梅姐,我看高君宇就不错!”

  “你瞎说些什么呀?”评梅冷然一笑,“我怎么可能爱上他?”

  “那好!”小鹿假装生气地撅着小嘴,“那好,通缉他就通缉呗,抓去才好,砍头才好呢!你干吗六神无主、心猿意马呀?干你屁事!”

  “该死!”评梅轻轻捏了小鹿手腕一下,“烂蹄子!狠心的小妮子,真该撕你的嘴!唉……”

  评梅对长辛店工人的苦难生活,由衷地同情;对北洋军阀屠杀工人的暴行,异常地愤恨;对她的同乡、父亲的学生高君宇,深深地忧虑和关切。如果连这么点感情都没有,只怕连中国人都没资格当!且不说我们自己也都是“五四”时期的新青年了。但是,评梅的心,从未对高君宇动过什么念头。小鹿,你注意,关心和爱情,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小鹿听了评梅的解释,还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认真地说:

  “你不是也知道吗?他是家庭包办婚姻,他和他妻子没有爱情,要是离婚,也是应该得到道义上的同情和支持的嘛!”

  评梅的额头掠过一片阴影,那阴影久久的不散。

  “这怎么成?”她说,声音很低沉,“如果离婚,那个女子不是太不幸了吗?”

  小鹿对评梅这种同情心莫名其妙。

  “不离婚,她就幸福了吗?”她说,“像现在这样,她不是等于守活寡吗?不离,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不幸,而是两个人的不幸!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五四’运动有一条要反封建礼教了!”

  评梅不言声了。

  小鹿把脸贴到她的肩膀头儿上,悄声地说:

  “梅姐,掏心亮肺,说句真话,你是不是因为他家中有妻子,才不曾对他动什么念头?”

  “不!”评梅决然地说,“他家中没有妻子也不成!小鹿,你应该理解我,我一旦下了决心,就永远也不会改变!”

  “什么决心?独身?扯臊!……”小鹿说,“其实,你只是嘴硬罢了!不过是自己欺骗自己,哼!”

  小鹿一句话刚说完,隔着校园的高墙,只听墙外胡同里,突然内起阵阵刺耳说木谏懵业谋寂苌饺说姆⒑吧9艘徽笞樱患恿蒲旱男∶牛两桓鋈擞袄础�

  评梅见了,吓了一跳,不由得“啊”了一声,紧紧抱住了小鹿。小鹿还没弄清怎么回事,那人已经发现了她们。

  “干什么的?”来人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是那声音里明显地流露出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和使人感到一种难以反抗的威压。

  君宇?——评梅听出来了!她忙站起身,问:

  “是君宇吗?”

  她不自觉地把“高君”换成了“君宇”!同时怯怯地迈动着脚步,向那黑影走去。

  高君宇明白了,过来的是评梅。他嘴里应着:“是我”,脚下紧三步抢过来:

  “呃,评梅,是你吗?”

  高君宇异常激动。他在被迫捕的情况下,遇上了评梅,仿佛绝路逢生,久旱遇雨,感到分外的喜悦,分外的亲切。

  评梅也很激动。

  “真想不到,在这儿碰见了你。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高君宇一边拿眼扫视周围,一边问她,“同学们都在上自修,你怎么……噢,那是小鹿吧?”

  评梅嗫嚅着:

  “哦,我是随便散散步,才……”

  这工夫小鹿跑了过来,抢过话头儿,说道:

  “什么随便散步?高兄,梅姐是特意到这儿来等你的。”

  高君字一愣:

  “等我?军警密探正在追捕我,我才跑到这……”

  口齿伶俐的小鹿,马上插断他的话说:

  “这就更对了!梅姐就是为了担心你,看不下书,才到这儿;来的。”

  高君宇听了心中不由得一动,一种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评梅可劲儿瞪了小鹿一眼,低声发狠道:

  “就你会瞎说!”然后,扭脸向高君宇问,“正在追捕你?我给你找个地方藏起来吧?好吗?”

  君宇笑着摇摇头:

  “危险已经过去了。他们没有看见我跑到参政胡同,也没有看见我翻墙跳进女高师的校园。”

  评梅建议高君宇,那也得先在这里避一避风头,过一会儿再走。

  仨人刚刚坐到椅子上,小鹿说是要去自修课程,明天先生还要考试,便借口走了。

  小鹿一走,高君宇和评梅反倒无话可谈了。沉默了许久,评梅才开口,劝他以后最好不要干这种冒险的事情。她说那天临离开陶然亭的时候,她已经和他说过这个意思。君宇想了一会儿,说道:

  “评梅,记得有这样两句诗吗,——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有人说当教员的,就像两头点燃的蜡烛,照亮了别人,毁灭了自己。我也愿做一支蜡烛,照亮人间,哪怕毁灭了自己!”

  评梅心中一震,不觉扭脸看看高君宇,暗淡的月色笼罩在那年轻人的脸上。那张脸,那双眼,显得异常的真挚,异常的诚恳。

  “评梅,”高君宇继续说,“我是不怕死的,但要死得有价值;我也不想轻生,但要活得有意义。评梅,人活着,总要为国家尽力,为民众做事。你说是吗,评梅?”

  他还说到,他能走今天的路,和当年令尊大人对他的爱国教育是分不开的。他永远感激那位思想开通的爱国老人。

  提起父亲,评梅想到了母亲,想到了家乡。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山城父母,她的心便激起无限缠绵思恋的情怀。想想自己,异乡漂泊,萧然一身,初恋受挫,悲情惨淡,人世冷酷,心意孤苦;想想韧来北京时天真欢悦的少女的情怀风韵,早已被烦闷、怅惘,被哀怨、悲苦所代替;春水似的平静心境,对未来幸福的美好憧憬,早已被敲击得粉碎!评梅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压抑在心头。想到这里,她长长地哀叹了一声,仰脸凝望着虚无飘渺的天空,禁不住流下泪来。

  高君宇发觉了,推知到了她此时的心情,便用胳膊肘轻轻地碰了她一下,微微一笑,柔声道:

  “评梅,回来吧!”

  评梅羞赧地淡然笑笑,忙用手绢擦擦泪,轻声说道:

  “好了,过去了。”

  “你很爱哭?”高君宇说,“庐隐不是常叫你林黛玉——颦儿吗?说你是一株绛珠草,有流不完的泪。”

  评梅撅着小嘴,娇嗔地说道:

  “你听她瞎编排我,看我回头不和她算帐。”

  他们又谈了一阵子,听听外面似乎早已平静下来,评梅说她对他的事业还不能完全理解,但是听了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对他有了进一步了解。因此她不再劝阻他干的事业,但以后行踪,希望能随时告知,俾相研究,免为担心。

  雪帐低垂。同寝室的女友早已发出轻微的鼾声。评梅眼睁睁地睡不着,透过帐帷的孔隙,看得见窗外的繁星和如水的月光。她胸前的手上,握着已经看了三遍的一封信,——

  评梅:

    信接着了。送上的小册子也接到了吗?

    来信又言及你有“说不出的悲哀”,这恐怕是很普

  遍的重压在烦闷青年心中的一句话罢!因此我想:世

  界使人有悲哀,这世界是要换过了;所以我就决心来

  担负改造世界的责任了。这诚然是很大而烦难的工作,

  然而不这样,悲哀何时终了呢?我决心走我的路了,所

  以,对自己过去的悲哀,反而没有什么迫切的感受了。

  我相信:如果换一个制度,青年们在现社会享受的悲

  哀是会免去的。所以,我要把我的意念和精力完全贯

  注在我要做的“改造”上去!

    我断定你是现在世界桎梏下的呻吟者!“这是谁的

  罪”?—虚伪的社会!我们忍着在悲哀中了此一生吗?

  还是积极的起来粉碎这些桎梏呢?都是悲哀者,因悲

  哀而失望,便走上消极不抗拒的路了;被悲哀而激起,

  来担当破灭悲哀原因的事业,就成了奋斗的人

  了。——千里征途,就分判在这一点。评梅,你还是

  受制屈服命运之神呢?还是诉诸你自己的“力”呢?

    愿你自信:你是很有力的,一切的不满意将由你

  自己的力量去粉碎!过度的我们,很容易彷徨。但我

  们要往前抢着走,抢上前去迎接未来的文化罢!

                 君宇

               1923,4,16

  以何种形式同孙中山①先生为代表的国民党合作,是中国共产党在广州召开的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的中心议题。从6月12日到20日,来自全国各地的三十余名代表,围绕这一中心议题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①孙中山(1866—1952)广东香山人。名文,字德明,号逸仙。1911年10月武昌起义后被选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1924年11月13日抱病北上商讨国是,1925年3月12日在北京病逝。遗著编为《孙中山全集》等。

  会上,李大钊、毛泽东、张太雷等一起,同右的思想和张国焘的“左”的思想进行了斗争。大会决定与国民党合作,共产党员以个人身份加入国民党,从而确定了关于建立革命统一战线的策略。

  会后,高君宇受党的委派,积极从事帮助孙中山先生改组国民党的工作,为贯彻“三大”精神,促进国共合作,而奔走操劳。直到八月,才回到北京。

  几乎与党的“三大”决策国共两党合作,决定中国前途命运的同时,北京女高师组织石评梅她们这届毕业生,去南方旅游了。待她们返回北京以后,便临近毕业了。

  

  






风流才女——石评梅传第九章






第九章

  女高师的栉冰室。

  长方形甫道式的栉冰室,早、午、晚,总是弥漫着水蒸气,和扑鼻的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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