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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没上学?〃晚上爸爸问我。
〃我们班今天参观去了。老师说可以不去。〃我撤了一个小谎,老师说必须都去。
〃但是你想去,对不?〃爸爸问我的时候我正用一块玻璃片刮土豆皮。我一抖,划破了手指。
〃这次我不追究你了。下次集体活动必须参加,不许自作主张。〃
我没吭气。
〃有活动你回来告诉我,我们和别的同学一样带面包汽水。〃
我真恨我自己,因为我又哭了。他是我爸爸,他总是能看见我努力隐藏的地方,尽管我有时对他那么失望。
吃过晚饭,爸爸又得去给妈妈送饭,然后去医院。他临出门的时候,我说,我也可以给妈妈送饭。他想了想,说,后天吧。
〃我也能帮妈抱白菜。〃
爸爸看着我,目光中没有责备我的意思,他也许在想,他们不该瞒着我做事。
〃算了,在家好好呆着。〃他说完要走。
〃爸!〃我叫住他。
〃什么事?〃
〃咱家欠别人很多钱吗?〃我小声问。
〃你别管这事,听见没有?〃爸爸生气了。但他好像不是对我生气。
〃今天有两个人来找你。〃
〃他们说什么了?〃爸爸看上去有些紧张。
〃说你欠很多钱。〃
爸爸走近我,他把手按在我的肩上,他说,〃你别操这份心,好好念书。〃
他按在我肩上的手温暖有力,我觉得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像男人对男人那样谈谈了。
〃爸,我去蓝歌家了。〃
〃蓝歌是谁?〃他问。
〃是我同座儿。她爷爷是个眼科专家。她爷爷说我可以把眼睛移植给……〃
我的话还没说完,爸爸按在我肩上的手掌已经掴了我一个耳光。他说:
〃今后,再也不许去他们家。〃
十
人们有时候似乎能够看见,哪两件事暗中关联着。因为……
所以……,都是表面上晃人的。当我一有空儿就对着镜子看眼睛时,那件事已经发生了,我是这么想的。我有时用左手捂上左眼,镜子里的右眼又大又亮。我拿掉左手,再用右手捂上右眼,左眼也能把一切看清楚。我拿不定主意了,失去哪只眼睛能让我活得更好一点呢?
爸爸带回四个胖乎乎的大面包放到桌子上,示意我过去吃。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瞄着那四个面包,心里想,失去一只眼睛挡不住我干任何事,一只眼睛能更快地抓住要看见的东西,我打定主意献出一只眼睛。
'你可以吃两个。〃爸爸对我说,他还从提兜里掏出一个白纸口袋,用手指指口袋,我走过去打开口袋,是橘子瓣软糖。我的心脏不跳了。
我已经多久没吃过眼前这两样东西了?一定是太久太久了,以至于回忆它们的味道时,我的头猛烈地疼了两下。我爸爸是会计,我妈妈是无线电厂的产品质量检测员。我是他们唯一的儿子,在七十年代,这意味着我可以经常吃到面包和橘子软糖;意味着妈妈不必下班后还去搬白菜挣钱……
我想不下去了。
那个黄昏接着就来了,面包和橘子软糖也不过刚刚消失在记忆的深处。我们都快看不清地上的玻璃球了,但还在玩。
吉普车停在楼门口时,天还没有黑透。吉普车的四个车门同时打开了。我手里握着自己的〃花瓣〃,它的身上缺一个碴儿,我总喜欢在裤兜里用手摸这个玻璃掉碴儿的那个断面,格外光滑。
民警从四个车门跳下来,其中一个指着我家的窗户说:〃好像没人。〃
〃进去看看。〃另一个说。
我突然跑到他们面前,挡住他们的去路,我像民警一样严厉资问他们:
〃你们找谁?〃
〃是他儿子。〃一个说。
〃你爸呢?〃另一个问我。
我软了下来,心里好像有一堵墙刚刚倒塌了。我想起面包和橘子软糖,真想马上见到爸爸。如果我是男人,也会像爸爸那样干的。可他干了些什么哪?
民警让我打开房门。他们在屋里翻东西。
〃你知道钱放哪儿了?〃一个问我。
〃我们家没钱。〃我说。他不相信地看着我。
〃我们家的钱都给另一个小孩儿治眼睛了。〃我又说。他还看着我。
〃我把那个小孩儿的眼睛射瞎了。〃我想他是在等我告诉他这个。
爸爸推门走进来了。我真不知道他那么傻,为什么不跑,窗前围了那么多人,他离很远就能发现出事了,只有民警来了才会招惹这么多人看热闹。
爸爸刚看我一眼,就被两个民警挽着胳膊按在地上。他的脸就快贴到地面了。我听见爸爸求民警把我带开。
〃求你们把我孩子带开。〃爸爸是这么说的,我紧紧握着拳头,如果我掉下一滴眼泪,我就马上杀死自己。
〃把他放开。〃刚才总是看我的那个民警对他们说。
他们放开了爸爸,爸爸跪坐在地上。他朝我摆摆手,我走近他。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块钱交给我。他说:
〃你去买几个烧饼,然后去菜场找妈妈,跟她一块吃,家里的事不用你告诉她。我会说的。〃
我盯盯地看着爸爸,害怕一眨眼睛他就变没了。
〃去吧,这儿没你事了。〃
十一
有三个歹徒抢劫了城里最大的钟表商店,这家商店那时候叫大光明。他们用钥匙打开了铁栅栏,他们想把更夫绑起来,但更夫被吓死了。法医说更夫死于心脏病碎发。三个歹徒直奔保险柜,他们在保险柜跟前从第四个歹徒手里接过钥匙。
第四个歹徒被判有期徒刑十五年。他出狱那天,我和妈妈去接他,他的头发花白,妈妈哭了。我第一次近距离看他,他没说什么,我发现我已经不喜欢这个人了。我突然想起十五年前,他被捕前的一个晚上,他到处找我,他让我回家开门,他说他的钥匙都丢了。
这是不是有点可笑?
我拿着那一块钱,没买烧饼也没去找妈妈。我抄近路直奔医院。在这个漆黑的晚上,我被我的第一个决定激动得浑身发抖。我上楼梯时的脚步声充满了我的耳朵,像一面有回音的大鼓不停地击响。我推开他的病房,我要告诉他,告诉他的爸爸、妈妈,再也不要向我爸、我妈要一分钱,现在我就赔他一只眼睛。
我推开了病房的门,心里想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他爸爸站在他的床前,他的眼睛敷着白色药布,药市外面是一块浅蓝色的透明塑料片儿。我呆呆地站在那儿,刚才出的汗水都顺着毛孔流回去了。
〃你傻呆呆地站在那儿干什么?你过来!〃他爸对我说,〃你过来看看,你干的好事!你这个小患子,我儿子的一生都让你给毁了!〃他说着朝我走过来。
〃活该!〃我的吼声一直撞到他身上,他怔住了。我一定是想起了不该想的事情。
〃爸爸。〃那孩子吓哭了。
他爸爸终于走到我跟前,他连续打了我四个耳光,打得我眼前直飞小金星。
十二
大学毕业那年的元旦晚会,许多人都喝多了。我让他们举出某一件事,这件事必须是仔细想过不可笑的。
〃爱情。〃他说完看我,我看他时,嘴角堆着笑意。
〃去你的吧,爱……情……最可……笑了……〃班长说的虽是酒活,但没人再想举例子了。教室突然安静了。
我想到那个小孩,他保住了眼睛,这会儿说不定也在某所大学透过瓶底一样厚的眼镜看女生哪。
〃干杯!〃班长提议。
〃为了什么?〃一个女生抒情地问道。
〃为了附么'歼!〃班长高举酒杯,大喊着。
写离别赠言时,许多同学都用上了班长的这句话。只不过改变了书写形式,尤其是女生喜欢这些小把戏。
为了什么?
有一个女生不仅在我的留言簿上写了这句话,她还另找时间告诉我,她喜欢我。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你的眼睛那么好看。我想这可能是我至今没结婚的原因,女人总是太关注眼睛。心里的声音怎样轰鸣,她们都充耳不闻。只有一个女人听见了我心底像潮水一样反复涌来的声音,可这个女人却不想要我。
室内故事
用硬币击中帽子上的香烟,然后把它放回原处。喜欢唱起一首老歌,唱啊唱啊
是不是他总能制造一种让人舒服,不,是让我舒服的谈话气氛,我才起意嫁给他的?算了,不该提这样的问题,不是已经嫁了吗?
不过,结婚以前那些长谈我喜欢。喝很多茶却不去厕所。别的女人,别的人,甚至有时也说某某人如何放荡。我敢肯定虽然那时我们不谈自己,但偶尔干过类似的事,比如把某些隐匿自己心底的羞于启齿的愿望假借别人表达出来。吴秀英就说过,每个女人都渴望放荡,哪怕一次。诸如此类。吴秀英是谁,我反正不认识,可我说吴秀英这么说了。他也这么干过,我敢肯定他不比我高尚。他可能没跟别人的老婆睡觉,但他说他敢保证,这是每个正常男人的愿望。
这家伙就是我第二个丈夫。
他又放上了巴赫的音乐,今天他休息。然后他会泡上两杯茶,再随手带来一些零食。他坐到我和那些零食对面的椅子里时,我想,一周为什么不工作十天?那样他就会累得屁滚尿流,再也不跟我谈什么了。他热爱工作,也热爱灵魂。
这肯定是第二十几次了,婚后的谈话。我偶尔慨叹光阴流逝的速度。结婚以前我们也坐在这张圆桌前谈啊谈,屁股大的女人好看吗?反正我们谈别的男人别的女人别的人让我愉快。时间也快,不知不觉地又是午后了。一缕阳光透过纱窗照到我裸露的肩头。这时他总是拉上那层薄薄的纱帘,阳光依旧滞留在我的肩头,但却柔和许多。我忘不了那时的许多感觉,那时我很愉快。
〃又是阴天。〃他说,的确有好几回他休息想跟我谈话时,老天爷就阴天。我高兴阴天让他有一点不高兴。不过,他又说:〃阴天好像特别适合坐在这儿闲聊聊。〃
〃聊什么呀?〃我刚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他已经跟我说过他的过去了,当然也是在婚后谈话中说的。我觉得没劲,他说他的罗曼史时也跟叨念豆腐账似的。我不明白,他说别的男女,怎么会让我喜欢呢?现在我这么发问,他会说,〃聊聊我神秘的妻子。〃
他真这么说了。
我没说话,也不喝茶也不吃东西。我想让他紧张进而让他明白,我不想说什么,尤其是关于过去。
他放下茶杯,把我的手拿过去抚摩,这一瞬间我觉得他假惺惺的,他说:
'咱们换个话题。〃
他这么说让我心烦,好像我的过去有什么见不得人似的。我不就离过一次婚吗?离婚的人成千上万。再说他知道他娶的是位离过婚的女人。
〃我非坦白不可吗?〃我问他。
〃你肯定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他轻喷地看着我,那目光亲切温和,仿佛在告诉我,我可以什么都不必说,至少这温柔的目光不会给我半点压力。
我决定什么都不说,如果他愿意我就跟他聊卡斯特罗和马拉多纳的关系,我把目光挪开。当我又一次把目光放到他的脸上时,巴赫的音乐结束了。他还那样看我,让我觉得我不说就对不起全世界人民,尤其是善良的劳苦大众。
〃你别总这样看我,好像我做过什么他妈的亏心事。〃这句话我没敢说出口,他的甜蜜表情很明显是为原谅我的那些事准备的,可我做过亏心事吗?我想说粗话,又担心开头以后,他很可能会说比我更厉害的粗话,后果难以预料。我没骂他。
但我决定骗他。
我不跟他谈我的过去,理由很简单:我之所以离婚就是因为我把所谓历史之类的玩意儿都告诉了那位年轻英俊的丈夫。结果是这位很不错的丈夫变成了消防队员,整天神经兮兮地警惕着,随时准备消灭来自任何一位可能早就把我忘到一边去的旧情人的隐患。离婚以后,一位比我大二十几岁的女人告诉我,我是头号大傻瓜。其实她错了,像我这么大号的傻瓜多极了,我根本不是特别的。
〃那好,咱们聊聊吧。〃我说。
〃还聊卡斯特罗跟马拉多纳吗?〃
〃别扯太远,聊聊我吧。〃
他特高兴。看他那么高兴的样子,我觉得我有责任,关子卖得太大了。
〃你已经知道我离婚的原因了。〃我慢慢地说,好像一个重要的报告的第一句话就该这么说。
〃因为他比你大十岁?〃
〃这是一个原因,不过也有具体的原因。〃
〃具体的原因……〃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告诉我,这很合他的胃口。
〃这样吧,如果你允许,我像讲别人的故事那样告诉你。这种方法比较适合我,我是作家,常这么干。再有,这么说也会流畅些。〃
〃好的。〃
我这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