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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他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声,然后又说,“哦。有个老朋友在。”
亚茨拉菲尔挂了电话。克鲁利琢磨着他本来想说什么。
C计划突然跳进他的脑海。克鲁利没有挂上听筒,而是说:“好的,哈斯塔。你通过考验了,可以跟我们这些大孩子一块儿玩了。”
“你疯了吗?”
“不。你还不明白吗?这是一次考验。在我们把恶魔军团交给你,投入即将到来的战争之前,地狱的领袖们必须证明你有这个能力。”
“克鲁利,你在撒谎,要不就是发了疯。”哈斯塔说,但他的信心已经动摇。
只在刹那之间,哈斯塔把玩了一下这种可能性;就是这一刹那的犹豫让克鲁利得了手。地狱的确有可能正在考验他,克鲁利也的确有可能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哈斯塔是个妄想狂,对于生活在地狱的恶魔们来说,这是正常而合理的反应。说到底,在那个地方,所有人都会竭尽全力欺骗你。
克鲁利开始拨—个电话号码。”没关系,哈斯塔公爵。我没指望你会相信我。”他说,“但咱们干吗不跟黑暗议会谈谈呢?我敢保证他们会说服你的。”
他拨通那个号码,话筒中传出铃声。
“再见了,傻瓜。”他说。
话音未落,克鲁利已然消失。
仅仅过了几微秒后,哈斯塔也没了踪影。
许多年来,神学家投入入了大量工时来争论这个著名的问题:
一根针尖上能有多少天使跳舞?
为了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必须把以下事实纳入考量:
首先,天使不跳舞。这是天使的标志性特征之—。他们也许会陶醉地聆听天籁,但绝没有跑下场子摇摆身体的冲动。所以,答案是零。
至少近乎于零。十九世纪八十年代间,亚茨拉菲尔在伦敦波特兰区一所正儿八经的男士俱乐部学会了加伏特舞步。尽管他一开始笨得像个蹒跚学步的小孩,但没过多久就变得炉火纯青。几十年后加伏特舞步永远退出历史舞台时,他感到相当懊恼。
所以假社跳的是加伏特舞,再假设他有个合适的舞伴(根据题设要求,必须也会跳加伏特舞,而且能在针尖上跳),那么答案是简简单单的一。
接下来,你也许要问一根针尖上能有多少恶魔跳舞。毕竟他们有着相同的祖先,而且至少恶魔是跳舞的。(尽管那不是你我会称之为舞蹈的东西,不是正经的舞蹈。一个恶魔跳起舞来,就好像出现在黑人音乐大奖上的白人乐队。)
如果你这么问的话,那么答案是相当多。当然要假设他们放弃了自己的肉体,这对恶魔来说是小菜一碟。恶魔不受物理学的限制。
如果你把视点拉远,就会发现宇宙只是个又小又圆的东西,就好像那种你摇晃两下就能模拟微型暴风雨的灌水玻璃球。(当然,宇宙球底部肯定不会出现巨大的塑料雪人,除非那个不可言说的计划比人们想象的更加不可言说。)
但如果你的视点够近,非常近,就会发现在针尖上跳舞只有一个困难,就是存在于电子之间的那些大沟壑。
对于具有天使血统或是恶魔血脉的造物而言,形状、大小和成分都可以随意变换。
克鲁利现在正以不可想象的速度,沿着电话线移动。
丁零零。
克鲁利迅速通过两部电话交换机,快到近乎光速。哈斯塔紧追其后,距离也就四五英寸,不过考虑到他们现在的大小,应该说克鲁利领先了很多。当然,等他从电话线的另一头出去时,这—差距就会消失。
他们体型太小,无法发出声音,但恶魔进行交流并不需要声音。克鲁利可以听到哈斯塔在他身后声嘶力竭地叫喊:“你这杂种!我会抓到你!你别想逃出我的手心!”
丁零零。
“无论你从哪里出去,我都会跟出去!你休想逃掉!”
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克鲁利穿越了二十英里缆线。
哈斯塔咬得很紧。克鲁利必须把时机拿捏得特别特别特别准确。
丁零零。
这是第三次铃响。好吧,克鲁利心想,反正也不可能更糟了。他突然停住,眼看着哈斯塔从身边窜了过去。那位地狱公爵转过身……
丁零零。
克鲁利窜出电话线,在塑料机壳里快速移动,然后还原成原来的大小,喘着相气出现在他自己家的休息室中。
咔哒。
电话答录机中预先录好的磁带开始转动。接着,嘀的一声后,留言磁带跟着转动,扬声器中一个声音高叫着:“……你这条读死的蛇!”
小小的红色信号灯不住闪烁。
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就像一只愤怒的红色小眼睛。
克鲁利真希望还有些圣水、一点时间,可以把磁带放进去,让它融化。但储存那些为利古尔提供最后一次洗浴服务的圣水已经够危险了。这东西克鲁利存放了很多年,以备不时之需。只要一想到它在这间屋子里,克鲁利就浑身不舒服。或者……或者也许……是的,如果把磁带放进车里会怎么样?他可以一遍又—遍地播放哈斯塔,直到他变成皇后乐队主唱弗雷迪·墨丘利。不。就算他是个杂种,你也不能这么狠。
一阵雷声从远方传来。
他已经没有时间。
也无处可去。
但克鲁利还是出发了。他跑向自己的本特利车,迅速向伦敦西区驶去,好像地狱中的所有恶魔都在身后追赶似的。
这差不多是真的。
特蕾西夫人听到沙德维尔先生慢慢走上楼梯,比平时慢很多,而且每隔两三步就要停顿一下。平常上楼时,他几乎脚不点地,好像对每级楼梯都恨之入骨似的。
特蕾西夫人打开房门。中士正靠在楼梯平台的墙壁上。
“怎么回事,沙德维尔先生?”她说,“你的手怎么了?”
“边儿待着去,女人。”沙德维尔呻吟道,“俺控制不住这只手上的法力!”
“你干吗老这么伸着手?”
沙德维尔想朝墙壁里缩。
“退后,俺都说了!俺控制不了它!”
“真见鬼,你到底撞见什么东西了,沙德维尔先生?”特蕾西夫人说着,想握住他的手。
“见鬼了!见鬼了!”
特蕾西夫人设法抓住了他的胳膊。而他,邪恶克星沙德维尔,无力抗拒被她拉进房间的命运。
“我想你应该好好躺一下,沙德维尔先生。”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与此同时把中士领进卧室。沙德维尔此时完全不知所措,甚至没有反抗。
“但小牛顿还在塔德菲尔德,”沙德维尔嘟囔道,”被异教的狂热和诡秘的阴谋折磨着。”
“我敢说,他知道该怎么对付。”特蕾西夫人笃定地说。她想,跟沙德维尔相比,牛顿的经历肯定更接近现实。“而且我敢说他绝不希望你激动成这个样子。你就乖乖躺好吧,我来沏杯茶。”
她说完就消失在噼啪作响的珠帘后面。
正午刚过,浓重的暴雨云已经把天空染成旧石墨的颜色。很快就要下雨了,滂沱淋漓的倾盆大雨。消防员们希望快点下。越快越好。
他们很快便赶到了这里,年轻的消防员们展开水管,拿起消防斧,激动地来回乱转。而年长的消防员们一眼就看出这房子已经没救了,他们甚至不敢确定大雨能否阻止它蔓延到临近的建筑上去。
一辆黑色本特利车突然拐进这条街,以超过六十英里的速度窜上便道,发出刺耳的煞车声,最终停在距离书店墙壁半寸远的地方。一个戴墨镜的年轻人异常激动地跳下车,冲向燃烧的大门。
他被—位消防员挡了下来。
“你是这所房子的主人吗?”消防员说。
“别傻了!你看我像经营书店的人吗?”
“这很难说,先生。外表会骗人。比方说,我是个消防员,但如果是在社交场合,不了解我的人通常会把我当成注册会计师或是公司主管。想象一下我不穿制服的样子,先生,你觉得眼前站着的是什么人?说实话。”
“一个大傻瓜。”克鲁利说着冲进书店。实际上没有说起来这么简单。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克鲁利需要躲开半打消防员、两个警察,和一群饶有兴趣的苏活区夜游人。(除了苏活区以外的地方,对火灾饶有兴趣的人很可能成为别人大感兴趣的对象。)这伙人早就来了,正激烈争论着点起这把大火、让这个下午大放光明的是哪些家伙,以及个中原因。
克鲁利从他们中间挤过去。这些人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推开房门,踏入地狱烈火。
整个书店都在燃烧。”亚茨拉菲尔。”他叫道,“亚茨拉菲尔,你……你这蠢货……亚茨拉菲尔?你在这儿吗?”
没人回答。只有纸张燃烧的噼啪声,火焰到达二楼房间造成的玻璃破裂声,以及木材倒塌的吱嘎声。
克鲁利在店铺中搜索,焦急而绝望地寻觅天使,寻觅帮助。
在房间对面的角落里,一个书架倒塌下来,将着火的书籍铺满地板。克鲁利周围全是烈焰,但他没有理会。左边的裤腿开始冒烟,恶魔瞥了一眼,把火止住。
“你在吗?亚茨拉菲尔!看在上……看在撒……看在随便什么人的份上!亚茨拉菲尔!”
店铺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捣碎。克鲁利转过身,愣了一下;突如其来的水柱正好打在他的胸口上,把恶魔冲倒在地。
他的墨镜飞到屋子对面,变成—摊燃烧的塑料。一双黄眼睛显露出来,细长的瞳仁立在当中。克鲁利浑身湿透,冒着水汽,面目灰黑,四肢着地趴在燃烧的店铺中,可以说不酷到了极点。他咒骂着亚茨拉菲尔,还有那不可言说的计划,以及上界和下界。
接着他低下头,看到了那本书。星期三晚上,塔德菲尔德的女孩丢在车上的书。封面边角略有些焦黑,但其他部分却奇迹般地完好无损。克鲁利捡起书,塞进夹克口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土。
二楼的地板砸了下来。建筑物先是一耸,继而完全倒塌,发出一阵咆哮,砖石木板和燃烧的碎片坠落如雨。
书店外面,围观者已经被警察疏导到远处。一名消防员正向任何肯听他说话的人唠叨:“我阻止不了他。他肯定是疯了,要不就是醉了。就那么跑进去。我阻止不了他。疯了。直接跑进去。真是可怕的死法。可怕,可怕。就那么跑进去……”
克鲁利从火焰中走了出来。
警察和消防员们盯着他,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全都愣在原地—动不动。
他钻进本特利车,倒上大路,绕过一辆消防车,驶上华都街,融入午后渐黑的天色。
人们看着车子迅速驶远,终于有一名警察说话了。
“这样的天气,他应该打开车灯。”他木讷地说。
“尤其是像这样开车,可能会有危险。”另一个人用平淡刻板的腔调说。在火场的光热之中,他们思忖着原以为熟悉的现实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题。
一道蓝白色的闪电划破黑云堆积的天空,随之而来的雷声震耳欲聋,一场豪雨终于落下。
她骑着一辆红摩托。不是本田车那种友善的红色,而是深沉如血的红,丰厚、黑暗,充满仇恨。从其他方面来看,这辆车表面上普普通通,只是有柄插在鞘中的长剑挂在—旁。
她的头盔是深红色,皮夹克是陈酿葡萄酒的颜色,背后宝石红色的钮钉排列出四个大字:地狱天使①。
【① 影响极大、范围极广的飞车党组织。】
此刻是下午一点十分,天色阴沉,湿度很高。高速路上几乎没有人烟,一身火红的女子骑着红色摩托车在路上奔驰,脸上挂着慵懒的笑意。
她把车停在一处路边服务区,走进“快乐小猪咖啡厅”。里面几乎没人,一个百无聊赖的女服务生正在柜台后面织袜子。几个高大肮脏、满脸胡茬的粗鲁汉子穿着清一色的黑皮衣,围在一个身材更高、穿着黑外套的人周围——那人正全神贯注于一台游戏机。要搁在从前,这东西会是台老虎机,但现在它有了一个显示屏,并被冠以“常识问答机”的名号。
那群人说着类似这样的话:
“是D!按D! (教父》获得的奥斯卡奖肯定比《飘》多!”
“1967年欧洲电视歌唱大赛英国站的获奖歌手和获奖曲目是什么?珊蒂·萧!《提线木偶》!我他妈绝对肯定!”
“1666!”
“不,你这大笨瓜!那是伦敦大火的年份!瘟疫是1665!”
“是B!中国长城不是世界七大奇迹之—!”
游戏机有四个选项:流行音乐、体育、时事和常识。那位高大的摩托车手始终戴着头盔,完全不理会周围的支持者,径自全神贯注地拍下按键。他—直在赢。
红衣骑手走到柜台前。
“一杯茶,谢谢。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