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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丝绒乐队是什么?”他说。
“你不会喜欢的。”克鲁利说。
“哦。”天使不屑地说,“爵士乐。”
“知道吗?亚茨拉菲尔,如果你请一百万人各自形容一下现代音乐,估计没有一个会用‘爵士乐’这个词。”克鲁利说。
“哦,这个还差不多。柴可夫斯基。”亚茨拉菲尔说着打开盒子,把磁带塞进车载音响。
“你不会喜欢的。”克鲁利叹道,“这盘带子放在车里已经超过两个星期了。”
本特利车从希思罗机场旁边疾驰而过,低音贝斯开始发出轰鸣。
亚茨拉菲尔皱起眉头。
“我怎么没听过这个。”他说,“这是什么?”
“柴可夫斯基的《又一场惨败》。”克鲁利闭上眼,车子迅速穿过斯劳区。
等他们经过沉睡中的白金汉郡奇尔特恩斯大学时,两人已经听过了威廉·伯德的《我们是冠军》和贝多芬的《我要自由》。这两首歌都不如英国作曲家沃恩·威廉姆斯的《大屁股女孩》①好听。
【① 以上都是皇后乐队的歌曲,克鲁利说过在车里放上两周,所有磁带都会变成《皇后乐队精选辑》。】
牛津郡平原向西延伸,星星点点的灯光勾勒出沉睡中的村镇。辛勤的农民们经过整整一天的社论指导、财政顾问或是软件编程工作后,都已恬然安睡。
小山上有几只萤火虫兀自散发着冷光。
测量员的经纬仪是二十世纪的恐怖标志物之一。只要把它竖在广阔乡村的任何地方,就等于在说:这里将进行道路拓宽工程,没错,还有沿袭”小镇传统特色”的两千所私人宅院。决策发展一目了然。
但就连责任心最强的测量员也不会在午夜工作。可事实就在眼前:三角架深深戳在草地里。当然,经纬仪顶上很少会绑着榛树嫩枝,也多半没有水晶钟摆和刻在架子腿上的凯尔特符文。
一个苗条身影正在调整装置上的球形把手,斗篷在微风中飘摆。这是件很厚重的斗篷,明显可以防雨,还加上了保暖内衬。
大多数有关巫术的书籍都会告诉你女巫们工作时赤身裸体——这是因为大多数有关巫术的书籍都是由男人撰写的。
这位年轻女子是安娜丝玛·仪祁。她很漂亮,但还算不上惊艳绝尘。所有部位分别来看都相当完美,但面部整体给人一种没有参照说明书就直接从库房里提出部件、匆忙组装在一起的印象。也许最合适她的形容词是”妩媚”,但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也知道该怎么写的人可能会在前面加上”生机勃勃”四个字。当然了,”生机勃勃”感觉特别五十年代,所以也许他们不会加。
年轻女子不应该深夜独自外出,就算是在牛津郡也不行。不过,任何鬼鬼祟祟在夜间游逛的变态狂如果敢跟安娜丝玛·仪祁搭讪,后果将不堪设想。她毕竟是个女巫。而且正因为她是女巫,所以头脑特别清醒,完全不相信护身符和保护魔法之类的玩意儿。她更相信一尺长的面包刀,这家伙就别在她的腰带上。
安娜丝玛从目镜里看了看,略略做了点调整。
她小声嘀咕着什么。
测量员们经常小声嘀咕。他们会嘀咕“一眨眼的工夫这里就会出现一条辅路”,或是“三点五米,误差不超过一条蚊子腿”之类的话。
眼下是种截然不同的嘀咕。
“幽暗的夜晚/闪烁的月亮。”安娜丝玛嘀咕道,“东偏北/西偏西南……西西南……搞定……”
她拿起一卷官方测绘图,摊在手电筒前,接着掏出一根透明塑料直尺和一支铅笔,小心翼翼地在图上画了条线,与另一条直线交叉。
安娜丝玛笑了笑,不是因为看到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东西,而是因为漂漂亮亮地完成了—件棘手工作。
她收起那台古怪的经纬仪,把它绑到靠在篱笆上的一辆老式黑色自行车的后架上,确认“大书”就放在车筐里,然后将车推上薄雾弥漫的小路。
这是辆极其古老的自行车,骨架显然是用排水管做成的。它诞生于三变速装置发明之前,可能紧跟在轮子的发明之后。
从这里到镇上几乎一路下坡。她的头发随风起舞,大衣在身后飘扬。她任由这辆不可阻挡的两轮神车加速穿过温暖夜风。至少夜里这个时候,路上不会有别人。
伴随着一阵砰砰声,本特利车的引擎冷却下来。另一方面,克鲁利的脾气却在升温。
“你刚才说你看见路标了。”他说。
“哦,咱们开得那么快,只是一闪而过。再说,你原来不是来过吗?”
“十一年前!”
克鲁利把地图扔到后座,再次发动引擎。
“也许应该找个人问问。”亚茨拉菲尔说。
“哦,对。”克鲁利说,“咱们可以停下来,跟遇
见的头一个沿这条小……这条车辙散步的午夜行人打听,是吧?”
他——挂挡,汽车怒吼着驶上山毛榉林间的小路。
“这地方有点奇怪。”亚茨拉菲尔说,“你感觉不到吗?”
“什么?”
“开慢点。”
本特利车放慢了速度。
“奇怪。”天使嘟囔道,“我老是感觉到转瞬即逝的,转瞬即逝的……”
他抬起手按住太阳穴。
“什么?什么?”克鲁利说。
亚茨拉菲尔盯着他。
“爱。”天使说,“有人特别爱这地方。”
“抱歉,我没听清?”
“这里似乎有种强烈的爱意。我没法解释得更清楚。特别是对你。”
“你是说好像……”克鲁利开口道。
先是“嗖”的一声,然后是“啊”的一声,最后是“咣”的一声。车子停住了。
亚茨拉菲尔眨眨眼,放下双手,小心翼翼地打开车门。
“你撞到什么人了。”他说。
“我没有。”克鲁利说,“是什么人撞到我了。”
他们走下车。本特利车后方的道路上躺着一辆自行车,前轮扭成了不可思议的魔比乌斯环形,后轮转了一阵,最终晦气地停了下来。
亚茨拉菲尔说:“要有光。”于是小路上就有了苍白的蓝光。
一个声音从他们旁边的沟里传了出来。“我的天,你是怎么弄的?”光芒消失了。
“弄什么?”亚茨拉菲尔内疚地说。
“啊。”那个声音晕晕糊糊地说,“我想我是撞到头了……”
本特利车充满光泽的表面有—道长长的划痕,缓冲器也凹了进去。克鲁利瞪了它们一眼。凹痕恢复原状,划痕消失无踪。
“起来吧,小姑娘。”天使说着把安娜丝玛从羊齿草间拉了起来。“没骨折。”这是个声明,而非愿望。本有一道小小的骨裂,但亚茨拉菲尔无法抵御任何行善的机会。
“你们没开灯。”女孩说。
“你也没开。”克鲁利内疚地说,“彼此彼此。”
“在研究天文学,是吗?”亚茨拉菲尔说着把自行车扶起来。前车筐里的各种零碎撒了一地。天使指了指摔坏的经纬仪。
“不。”安娜丝玛说,“我是说,对。看看你对我这辆老马车干了什么?”
“抱歉,你说什么?”亚茨拉菲尔说。
“我的自行车。它都弯成了……”
“这些老物件,复原能力超强。”天使高兴地把车还给女孩。前轮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圆得好像地狱九环中的一环。
安娜丝玛盯着它。
“哦,既然一切都搞定了。”克鲁利说,“也许我们都应该上路。呃,你不会刚巧知道去下塔德菲尔德的路吧?”
安娜丝玛还盯着那辆自行车。她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出门时,车上没有装着整套修理工具的小鞍袋。
“就在山下。”她说,“这是我的车,对吗?”
“哦,当然。”亚茨拉菲尔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做过了头。
“但我确定老马车上从来没有打气筒。”
天使又显出内疚的神色。”但正好有个放气筒的地方。”他无助地说,“两个小挂钩。”
“就在山下,你是说?”克鲁利捅捅天使。
“我想我肯定是撞到了头。”女孩说。
“我们当然很乐意带你—程。”克鲁利说,“可惜没有放自行车的地方。”
“除了行李架。”亚茨拉菲尔说。
“本特利车没有……哦,啊。”
天使把车筐里散落的东西都扔到后座,将头晕脑涨的女孩也扶了进去。
“见人有难,”他对克鲁利说,“一个人不能袖手旁观。”
“你那人可能不行,我这人可以。咱们还有事要做,记得吗?”克鲁利瞪着崭新的行李架,那上面还有格子呢绑绳。
自行车自己飞上去,牢牢绑好。克鲁利坐进驾驶席。
“你住哪儿,亲爱的小姐?”亚茨拉菲尔柔声问道。
“我的车也没灯。哦,有过,但是那种要放两节电池的,而且已经旧得快长毛了,所以我给卸了。”安娜丝玛说着,看了一眼克鲁利,“知道吗?我有一把面包刀。放在……某个地方。”
这个暗示让亚茨拉菲尔露出—脸震惊的神情。“小姐,我向你保证……”
克鲁利点亮车灯。他不需要光亮,但车灯可以让其他行路人放松—些。他发动汽车,稳稳地向山下驶去。这条路穿行在树林之间,大约开了几百码后,来到一个中型村镇边缘。
这里有种熟悉的感觉。尽管已经过了十一年,但这地方还是拨动了他心里的那根弦。
“这附近有家医院吗?”克鲁利说,“由修女们管理的?”
安娜丝玛耸耸肩。“我想没有。”她说,“附近唯一的大型建筑是塔德菲尔德庄园。我不知道那儿是干什么的。”
“好一个神圣计划。”克鲁利低声嘟哝了一句。
“还有变速器。”安娜丝玛说,“我的车没有变速器,我敢保证这辆车没有变速器。”
克鲁利探身靠近天使。“哦,主啊,请治好那辆车吧。”他嘲讽地低声说。
“抱歉,做过了,我有点昏头了。”亚茨拉菲尔说。
“格子呢捆绳?”
“格子呢很时髦。”
克鲁利呻吟一声。只要天使设法把思路调整到二十世纪时,它总会落向五十年代。
“你们可以让我在这儿下车。”坐在后座的安娜丝玛说。
“荣幸之至。”天使微笑着说。车子一停,他就打开后门,腰弯得好像欢迎小主人回到种植园的老仆人。
安娜丝玛把东西收好,尽可能趾高气昂地走下车。
她很确定这两个人都没绕到车后面来,但自行车已经被解下,靠在大门旁。
他们绝对有古怪,安娜丝玛心想。
亚茨拉菲尔又鞠了个躬。“很高兴能帮您的忙。”他说。
“谢谢。”安娜丝玛冷冷地说。
“咱们可以走了吗?”克鲁利说,“晚安,小姐。上来,天使。”
啊。天使,这就对了。说到底,这—路上她还是挺安全的。
安娜丝玛看着汽车消失在市镇中心的方向,随后骑上车回到小屋。她没锁车。安娜丝玛相信如果车子会丢,艾格妮丝肯定会在书里提到。她特别擅长预言此类私事。
女孩租下了这间带家具的小屋。也就是说,这些家具正是你在这种情况下必然见到的旧货,而且很可能是本地慈善募捐组织的工作人员挑剩下的。无所谓,反正她不准备在这儿待多久。
如果艾格妮丝的预言正确,她无论在哪儿都不会待多久了。所有人都—样。
安娜丝玛把地图和其他东西放在厨房唯一一个灯泡下的旧桌子上。
她搞清了什么?不太多。那东西也许就在小镇北端,但安娜丝玛对此表示怀疑。如果你离得太近,信号就会将你淹没;如果离得太远,又无法进行准确定位。
真让人恼火。答案肯定藏在书中某处。问题是,想要理解那些预言,你必须像疯疯癫癫的十七世纪高智商女巫那样思考,这种人的头脑就跟纵横填字谜一样混乱。家里其他人都说艾格妮丝把预言写得如此晦涩,是为了不让外人看懂。但安娜丝玛不这么看。她偶尔觉得自己的思路可以跟艾格妮丝合拍,并私下认为原因在于艾格妮丝是个幽默感很怪异、喜欢唱反调的老混球。
她甚至不……
她找不到书了。
安娜丝玛恐惧地注视着桌上的东西。地图。自制占卜经纬仪。盛牛肉汁的热水瓶。手电筒。
以及应该放预言书的方方正正的空间。
她把书丢了。
但这太荒唐了!艾格妮丝总是详加叙述的内容之一,就是和预言书有关的事儿。
安娜丝玛抓起手电筒,跑出小屋。
“这种感觉就像,哦,就和你说‘感觉毛骨悚然’时的感觉完全相反。”亚茨拉菲尔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从来不说‘感觉毛骨悚然’。”克鲁利说,“我的工作就是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一种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