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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口正乐乐呵呵着,却突然——
一小厮送了寿阳侯府信来,韩氏接过,自个儿接了封;边拆信边笑道:“这会子传的什么信?都在京里,离得这么近,还……”双瞳突地睁大,定了一会儿;韩氏直直向后倒去。
这可把连三爷给吓坏了!他连忙伸手接住妻子,慌忙喊道:“秀秀,秀秀!你怎么了?!”吓得脸色惨白,搂住娇妻不住呼喊着。
连三也吓了一跳,但她还镇定些,当下便说道:“爹,快把娘放到榻上,喊大夫来!”
那小厮本还守在门那儿等着老爷夫人赏呢,谁想夫人一看信就晕过去了!他先是吓得腿软,后不知哪儿来的灵光一闪,大声喊道:“老爷,小的去请大夫!”拔腿就往外跑。
其实韩氏只是突然受到冲击这才昏眩过去,待连世珏将她安置在榻上后没多久,她便幽幽转醒了。一醒来,她先是呆滞了一会儿,很快便想起自己晕倒前的事,忍不住掩面大哭起来。
连三爷这叫一个心疼哟!也不顾闺女在场了,搂着妻子就腻声哄起来了,“心肝儿宝贝乖乖”都出来了,哄了半天,韩氏却始终只是流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连三瞥了那俩人一眼,顺手抽过桌上那封信自己看,还只看到一个字,就听韩氏哽咽着说:“林越他……林越他……他……”实在说不出那个字,韩氏泪落如雨。
连三手一颤,飞快低下头将那信扫了一遍。捏着信笺的手指陡然僵硬,素色的纸张轻薄如白色蝴蝶,静静飘落,最后安归尘土。
明明是骄阳似火夏日炎炎,她却如坠冰窖,遍体生寒。
窗外树荫里的蝉早就被下人捉净,此时满室寂静,恍若被时光遗弃之地,只有韩氏那时断时续的啜泣声,听在连三耳边像是从虚空之外传来的声响一般,渺渺茫茫。
韩林越的遗体是和顾老将军遗骨一块儿送回京的。
遗体运回京那天清晨,暴雨方歇,路上不大好走,处处皆是潮湿泥泞。可天还未亮,便已有许多百姓陆陆续续地到了城门口,静静地等待。
顾老将军的棺椁进城后,不知哪里传来一道哭声,很快,幽州阵亡将士的遗体都进了城,哭声此起彼伏,渐渐连成一片。间或还可听见有人撕心裂肺的哭喊——“我的儿啊……!”
本该照亮大地的太阳一直躲在云后,默默注视这凄怆人间。
寿阳侯夫人病了,病得起不来床。
韩舅妈也病了,不过几日,人就瘦得脱了形。但她不能倒下,府里府外都靠她操持着,便是再难受,也得站得笔直。
韩氏在家里哭了一天,到了寿阳侯夫人病床前又是一顿好哭。好在她人还算清醒,见母亲倒下了,大嫂子又病得不像样,只得自己挽袖子上阵,这几日便都留在寿阳侯府替娘家操持白事。
原本如韩林越这般少年夭折且尚未成家的子弟,在京里是不兴大办丧事的。可他是战死沙场,承平帝感其英烈,体恤寿阳侯痛失嫡孙,于是破例追封韩林越为“勇毅伯”。之后,上门吊唁的人便络绎不绝起来。
前院热闹非凡,热闹得不像是在办丧事。
连三站在韩林越的院子里,看这曾经花红柳绿盈满脂粉香的院落如今空空荡荡,看那窗上树上挂着的白幡,突然蹲下捂住脸。
——“你比我小好几岁呢,过上两年你就同我一样高了。说不定等我回来,还得仰着头看你呢!”
——“万里江山,我却始终蜗居一隅,这一生如此庸庸碌碌地过了,终究又有什么趣?”
——“现在你舍不得表哥,说不定将来你会以表哥为荣哟!”
……
原来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连三低低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忽然就有温热的眼泪透过指缝,浸湿手背,顺着青白的手腕流下。笑声渐渐转为呜咽,空荡荡的院中,只有她一身素服,蹲在地上无声落泪。
风吹过,白幡在树上轻轻拂动,也不知是怜悯还是叹息。
*
寿阳侯夫人病得愈发厉害了,韩氏一连十来日都在寿阳侯府侍疾,连世珏也是下了朝直接去寿阳侯府,虽不能做什么,但陪着妻子总是好的。
连三开始变得很消沉,就算是连语湘在她面前做尽蠢事也不能激起她丝毫兴致。安国公和秦老夫人忧心不已,但见她如此低落之时,父母却都不曾陪在身边,心里难免有些埋怨起连三爷夫妇来,照顾连三便愈发细致了。
谢安前阵子因为那位刘瑶筝姑娘的事一直在同她闹别扭,好多日都避着她。这会子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也再顾不得自己那点琐碎事,一下朝就到连三身边守着,一步不肯离开。但无论谢安如何费尽心思逗她开怀,连三始终没有笑。从前她面无表情时你可以看出她眼底的骄傲与不屑,可如今却只剩一潭死水,真真正正没了生气。
为这,谢安背地里不知抹了多少泪,转过身却能马上笑容温暖地同她逗趣解闷子。
窗外芭蕉翠绿,一眼望去便觉心都清爽许多。连三听着耳边谢安清朗的声音给她读着《笑林广记》,听到他讲起——
一辽东武职,素不识字。一日被论,使人念劾本云:“所当革任回卫者也。”因痛哭曰:“‘革任回卫’还是小事,这‘者也’二字,怎么当得起!”
那“武职”二字牵起她久也不动的心弦,连三忽然转头问道:“哥哥,边境战况如何?”
谢安愣了愣,放下书本,又搓了搓手,虽欣喜她终于主动开口说话了,却因韩林越便是战死沙场的缘故,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才能不让她难过。
“……也是,这么多日不曾有消息,想来情况当是不太好。”连语涵垂眸,低声自言自语。她想到这些日子刘延竟是不曾来烦她,大约就是因为战事吃紧政务缠身,实在腾不出空来。
谢安不防自己纠结一会儿的功夫,她便猜出了大概,脸上便有些讪讪的,放软了声音同她道:“朝里梁老将军领着大军去了,此番驻扎在青州。青州原就有守兵,许多将士还是当年跟随楚王一道驰骋疆场的老资格,想来凉州幽州很快就能收回来了。”
连三蹙眉沉思着,并未同意他这话。她也不知为何,总是觉得心下有些不对。
绿袖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听得里头说话声告一段落了,这才敢轻轻敲门。
“重黎少爷,锄禾在院门外等着不敢进来,托我进来告诉您一声儿,沈公子那边传了封信来,似是很急的样子。”
谢安挠了挠头,有些不解,“沈熙这会子传信来做什么?我早上还在朱雀桥碰见他了呢。”也没人回他话,他摸着鼻子想了想,还是站了起来,打算出去问问自己的小厮锄禾。
“行了,你坐下罢。”连三扫了他一眼,转头吩咐绿袖道:“去把信拿进来,若是锄禾有话要当面说,那就也带他进来。”
绿袖应声去了,没一会儿便回转,手上多了封信,恭敬呈上。又见谢安不避讳她还在就要拆信,忙福身告退出了房门。
谢安手顿了顿,摇头一笑,“你院里的丫头规矩是真严整,真正是大家气象。”
“废话少说,拆你的信吧。”连三懒得多说话,一句话不耐烦地将他敷衍过去。
谢安失笑,将信封口绕的线开了,正要拿出里头信笺,却发现里头还有封信。
“这……”谢安有些无语地望着手中这封写着永宁郡主亲启的信中信,抬首望向妹妹,“涵涵,原来是给你的信。”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很抱歉没更新,因为专业课考试所以比较忙,我7月2号回家,大约3号就可以开始日更了^_^
PS:谢谢冉冉和我是一二三四亲扔的地雷,这几天没开电脑竟然都木有发现= =
☆、第六十章
素手轻轻翻动;连三飞快扫了眼这封短信,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这并非沈熙写给她的信;信上分明是沈容予的字迹。她与沈容予通信多年,自然不会不认得。
谢安见她如此,忍不住小小声问道:“涵涵,沈熙写了什么?”问完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探听妹妹的私事,耳朵耷了下来,有些羞惭地垂下头。
连三将信折好;笼入袖中,面不改色地扯谎:“他说——他即将告假回临安,迎娶他心尖尖上的表妹过门。他觉得实在对不住我,当着面却又说不出口;只能送了信来同我说清。”
“他、他竟敢……”谢安大怒,恨声道:“他以为他是谁?!不过长辈之间有那么些意思,连明路都未过!他倒真当自己是个天下独一无二的风流人物了,竟敢这样糟践你!”他原是极温吞的性子,这般愤怒,却是头一次。
连三拉住他青筋暴起的手掌,笑道:“你生什么气呢?我这个正主儿都没生气呢。”又嗤笑一声,摆出素日的傲慢姿态来,“我只是觉得他可笑罢了,这般自作多情。”
虽然这封信的内容是她胡诌的,可沈熙的行径却不是空穴来风。自那日摘星台后,沈熙偶有遇见她,虽俱是一言不发,却总是神情凄楚怆然地将她望着,眼中满满的愧疚与怜惜,看得连三恨不得揍他一顿。
谢安还是恼恨,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狠狠一拳捶到桌子上,桌子还没怎么,他自己却疼得脸色扭曲了一下。
连三真是拿他没办法,只得命丫鬟拿了去淤化青的伤药来,亲自给他揉了痛处。
沈容予约连三在醉仙楼见面。她虽不知其意,却明白沈容予必是有要事,这才会悄然入京,以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找上她。
连三愿意出门,秦老夫人不知多开心,立马就应允了,连连吩咐下人去备出行车马用具。连语湘在一旁看得眼红,实在忍不住,笑着对秦老夫人道:“祖母,三妹妹一人出门想是无趣,不若我陪着她罢,就是马车上也有个人好说话解闷呢。”
秦老夫人没说话,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随后便转向连三,以眼色询问她的意思。连三脸上顿时没了笑模样,冷淡地看着连语湘,“我怎会无趣?只要你老实呆在府里,那我比瞧见什么新鲜玩意儿都高兴。”
连语湘不甘地咬着下唇,脸色青白交加。周围其余女眷,包括连语湘的亲娘都不敢做声,只是默默垂下头把自己当成布景板。
出了安国府大门,李邕随行在她身侧,连三低声吩咐,让他回去看好连语湘,不许让她踏出安国府一步,也不许她私自传递什么东西出门。
李邕明白这事的重要性,犹豫了一会儿,重重点头,回转执行任务去了。
连三低调地进了醉仙楼,低调地进了三楼一个临着后街巷子的雅间,将伺候的人都遣出门。雕花床大开着,不一会儿,三声轻敲,一个墨灰色的身影轻巧翻过窗,稳稳落在地上——正是多年不见的沈容予。
他还是和多年前一样,只是成熟了不少,见到连语涵后,他眸中一亮,笑道:“我当初便觉得你必然是要长成个绝色的,不想还是估计错了,你竟成了这般祸水模样。”
“你还是这样不会说话。”连三笑弯了眼,也不在意他用词不当,站着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会儿,摇头笑道:“可是这些年过得不太如意?总觉得你不如从前水嫩鲜活了。”
沈容予哑然失笑,半响方道:“人总是要老的,我怎能一辈子都年轻着呢?姑苏一别,至今已是七年,你长大了,我也老了。”
屋内静了一会儿,连三轻声道:“坐下说罢。”待沈容予坐下,她亲手给他斟了茶,“自打前不久突然和你失去联系,我心里就有些不安了。如今你突然上京,又用这样的方式约我出来,想必也不是单为同我叙旧的。”
沈容予呷了一口茶,有些无奈地笑了,“是有事要麻烦你。”语罢,便将自己此行目的详详细细同她说了一遍。
“……所以,你寻我,是为了通过我把这个消息传给皇帝?”连三缓缓抚摩着茶杯上微微凹凸的花纹,抬眸看向他,“可是,你又如何确定我定能替你将消息传到?便是传到了,皇上又如何能信我?我不过十四,虽有郡主诰封,却是大臣之女,同皇室沾不上半点关系……”
沈容予听他说完,脸上变了几变,最终难为情地低声道:“我知道……你实是帝姬。”飞快看了她一眼,羞愧地垂下头,似是对当众揭穿别人这种私隐之事感到十分窘迫,“是我父亲悄悄透露与我的。你、你放心,此事知晓的人不多,只有几大世家掌权者略微得了一些风声。”
连语涵已经彻底无语了。没想到刘延布置得这么周详,连风声都放出去了,还放到了江南。几大世家的掌权者,包不包括连家呢?这要是叫连家老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