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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一鸣无意间谈起了曲靖。原来他和曲靖一直保持着联系。他说曲靖正在读硕士,还说曲靖正在劝说自己也去考硕士,不要过早地参加工作。
我说他到底是跟我们不一样的,他永远走在我们前面。
也不一定,人的际遇很难说。
我觉得他总在流露一个意思,那就是,他并不服气现在的处境,也不服气他被曲靖甩在后面的现实,他大有跟曲靖一争高下的念头。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并开始想入非非:如果有人站在朱一鸣身边,督促他,不停地给他打气,他是不是有一天会赶上曲靖,甚至超过曲靖呢?如果真能这样,我希望那个站在朱一鸣旁边的人是我,有一天,我们三个人碰在一起,那场面也许会很解气的。
我被自己的想法弄得激动起来,转头再来看朱一鸣,竟觉得他的小鼻子小眼也不怎么难看了,不是说才人无貌吗?兴许其貌不扬的背后,还真潜藏着无可限量的才华呢。凭直觉,我感到朱一鸣对我是比较感兴趣的,于是,这场恋爱就没什么波澜地谈起来了,没过多久,我们就结了婚。
结婚第二天,我就催促朱一鸣准备考研。朱一鸣却说,等等再说吧,家里还有正在上学的弟妹,还有年老的父母,他们好不容易在经济上松了一口气,就让他们歇一歇吧。我这才意识到,他的身后还拖着一个贫穷的乡村,以及镇上的几所学校,他很记挂他们,他的前程似乎并不完全由自己决定。
过了一段时间,我再次催他,他说,这事没这么容易,所在单位同意才能去报考,我才工作不到两年,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同意我报考呢?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第三次催他,他却说,我这两年不想考,我需要补习补习英语,你应该记得,从高中开始,英语就一直是我的弱项。
可一直不见他拿起英语书来。我又催过几次,甚至恶意地旁敲侧击,他都没什么反应。甚至反过来劝我:这么着急干什么?看不出来你还这么好强,人要知足,想想我们的童年,想想我们那些还在村里的家人和亲戚,我们已经很不错了,一代人只能完成一代人的使命,曲靖比我们走得远,那是因为曲靖的上一辈就比我们的上一辈走得远。
有一天,他告诉我,曲靖的硕士念完了,正在准备出国留学。他告诉我这消息时,竟满脸的兴奋,好像曲靖的留学也是他的荣耀似的,我不明白,面对昔日同学的节节奋进,他为什么就没有一点危机感?没有一点压迫感?甚至连起码的妒嫉心都没有。我不知道到底是他胸襟开阔,还是我心地狭隘,看着他高兴得发亮的小眼睛,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曲靖已经走得太远了,朱一鸣就算突然踏上风火轮也赶不上他了,更别提什么超过他,什么三个人坐在一起,让我看看解气的场面。这就是说,我的计划还没展开就破产了,我那点隐秘的算计在他身上根本行不通。从这天起,我突然感到浑身无力,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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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4
偏偏这时我怀孕了。
我一点都不想要小孩,朱一鸣整天意气风发地上班下班,好像有点活干他就满足了似的。不仅如此,他似乎还喜欢上了打麻将。他乐呵呵地说,我的生活总算走上正轨了,有工作,有房子,有老婆,马上还有孩子,我没想到这么快就拥有了这么多。我看出来了,安分守己,容易满足,这是他骨子深处的东西,是任何人也改变不了的。想想将来,没有目标,没有追求,更没有突如其来的喜讯,无非是一个毫无意趣、庸俗不堪的小家庭。我想起了那篇文章里那个女人说过的话,我的环境太糟糕了,这样的环境能培育出什么样的孩子来呢?我不想要这个孩子了。
他还才二十七岁,也许他还是个孩子,不是说,三十岁是男人的断乳期吗?也许现在就对他死心还太早,我对他说,我们来个约定怎么样,如果你考上研究生,我们就生下这个小孩,如果考不上,我们就暂时不要。他说孩子就是孩子,怎么能跟考试混为一谈呢?那么多人不是研究生,人家一样快快乐乐生孩子,还有你的父母,我的父母,他们都不是研究生,我们不都挺好吗?
我固执而小声地说,还是等你考研成功后我们再要孩子吧,真的。我想,既然他这么想要孩子,那么,为了孩子,他也应该去考试。其实我不知道一张硕士证书能给他带来什么,能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什么,我只是觉得,它是个标尺,跨不过这个标尺,他就输了,输给曲靖了,我也就输给曲靖了,我们大家都输给曲靖了,凭什么获胜的总是他?
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我。最后他说,好吧,我试试。我看着他垂头丧气地向书桌走去,突然觉得自己像个严厉的母亲,正在挖空心思地对付这个贪玩的小孩。
几轮谈判下来,我们最终达成协议,他去复习备考,我自己小心怀孕,他考试的时候,差不多正是我的预产期,他信心百倍地说,到那时,我们这个家,会同时收获两个大喜讯。我第一次在他怀里笑了起来。
孩子生下来了,仅仅在他考试前十天。那几天,我总是催促,不要管我,去复习。他答应着,却站在我床边不走。到了考试前一天,他说你不要生气,今年我不考了,我觉得今年肯定没希望,我明年一定去考。当时我就有种感觉,我上当了,我们的协议不能生效了。他肯定是这样想的,这样的狗屁协议,不履行它也没什么。
但是孩子已经生了下来,世界不由分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宁愿伺候一百个成年人,也不愿伺候一个小孩,常常到了要上班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还没有洗脸漱口;人家睡得正酣,我不是爬起来把尿,就是给孩子弄吃的,要不就是蓬头散发疾步走在去医院的路上。孩子慢慢大些了,又是另一种忙乱,她永远不会安静地坐着不动,永远不会有独处的意识,永远学不会避免意外发生。孩子就是无尽的折磨,你付出的远远大于你得到的。
孩子似乎跟朱一鸣更亲,他们在一起疯得惊天动地,我却坐在一旁像看风景。我觉得他们的亲密是有渊源的,因为这个孩子是朱一鸣通过耍手段骗来的,他大言不惭地骗我,说录取通知书会和孩子一起降临,结果,孩子越长越大,他连考试两个字都没有再提起过了。
有一天,朱一鸣皱着眉头对我说,你是不是该去买件衣服了。
我没理他,自从他忘了考试这回事以来,我对他就一直爱理不理。等他走了,我悄悄来到镜前,只看了一眼,我就再也不想看第二眼了,以前,我像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又挺括又鲜艳,现在,这张钞票被揉得皱皱巴巴,满身折痕和污垢。再想想朱一鸣,他却没有多大变化,和女人相比,男人是硬币,无论怎么折腾,就算它的光泽没有了,但它的形状是改变不了的,纸币就不是这样,纸币破了就是破了,残了就是残了,无法还原,无法修复。
我来到街上,是该为自己买件衣服了。逛了一阵,突然看见朱一鸣就在前面,正要喊他,发现他旁边还有一个女孩子,那女孩不停地说着什么,朱一鸣不时仰天大笑。我愣在那里,一时回不过神来,不是愤怒,而是惊讶,我从来没有见过朱一鸣如此开心地大笑,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这一面。
晚上,我突然向朱一鸣提起在街上看到的情景。朱一鸣愣了一下说,学校新分来的同事,是我校友,有人给她寄来了包裹,她硬拉我陪她去邮局。
你很高兴,你一直都在大笑。
我一直在笑吗?不过,她讲的那些事的确很好笑。她们这一代,比我们活得轻松。
我不想被他转移视线,她们这一代轻不轻松不关我的事,我的话题只指向一个:朱一鸣,你犯了个大错误,我们不该在一起,你跟我在一起时,从来没有那样开心过。
不开心我跟你结婚干吗?我跟你在一起,和跟别人在一起,那是两种不同的开心,这点道理也不懂?
可我感觉你跟我在一起不开心。
你凭什么说我不开心?
你一次都没有那样笑过。
开心的表现就一定是大笑吗?
那应该是什么?难道是放下筷子就甩手出去打麻将一直打到夜不归宿?
朱一鸣答不上来,闷头坐了一会,他开始反击了:
你以为我愿意出去打麻将?明知那些人都是麻将高手,你以为我愿意输钱给他们?告诉你,是你逼我出去的,你知道我们这个家像什么?像牢房。稍稍有一点空闲,你就像个狱卒一样,逼我去复习,逼我去考研。李默,我知道你志向远大,知道你不甘平庸,但我只想平平而过,跟你这种具有远大理想的人在一起,我每天都觉得喘不过气来。明白告诉你吧,我早就不想考了,我早就不想再去读书了,我很满足我现在的样子,我喜欢白天好好上班晚上好好休息的生活。我知道你有考研情结,要考你自己去考好了,我甚至可以支持你去考,怎么样?你去考好不好?
如果他不说出考研情结之类的话,也许那天我们顶多就是吵一吵,不会闹到分居的地步。我还以为他真的不会再提那件事,没想到他还是提了,他对自己以前说过的话完全不在乎了,同一件事,以前是他用来求婚的工具,现在成了他出口伤人的武器。
我是有过失败的考研史。高三那年的情书事件彻底扭转了我的命运,我的成绩令人绝望地滑下去,滑下去,连老师都为我急得坐立不安。其实我一样在认真听讲,专心复习,但我知道我的内心深处出了问题,那里似乎塞着一团茅草,它像漏勺一样,接住了所有的坏情绪,时不时翻上一股恶臭,熏得我热泪盈眶。我甚至没有考出平时的水平。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在老师面前痛哭失声。曲靖当然是全校考得最好的,这也罢了,反正他一直遥遥领先,我不服气的是,那些整天围着曲靖叽叽喳喳的女生也都比我考得好。老师安慰我:你只是发挥不好而已,你要是不想读这个学校,也可以再复读一年,就算不复读也不要紧,等你上了大学,你还可以考研,你还有机会扳回这一局。
复读是不可能的,能考上那个专科学校,母亲已经觉得很够本了,她本来也没指望我能考上什么好学校,在她心目中,能有学校录取我,已经是我的造化了。
我记住了老师的话,几乎是从一进大学开始,就在筹划着考研的事情。一边应付着功课,一边忙里偷闲看着考研的书,同学们慢慢知道了这件事,惊诧过后,就开始嘲讽,她们不相信一个大专都没读完的人,竟然会想着去考研,她们觉得简直不可理喻,最后,她们谁都不愿搭理我了。在五颜六色的大学女生中,我整日抱着书本,言行呆板,衣着灰暗,人人对我敬而远之,我又像高三下学期一样,成了个独来独往的人。
考研让我的大学几乎虚度了。这是一所三类大学,我本来就对它没有一点热情,我的大学只有两件事,一件是到处搜集考研的教材,一件是偷偷打听曲靖的情况。我知道曲靖在那所赫赫有名的大学里转系了,他从中文系转到了法学系,得知这一情况后,我赶紧淘汰了好不容易搜罗来的复习资料,再一次张开艰辛的大网,到处搜罗法学专业的考研教材。我心里有个越来越强烈的愿望,我要考上研究生,我要凭我的实力,再次跟他坐到一个教室里去,我要让他知道,我是不能让他轻视的。因为专心备考,我的大学反而读得差强人意,甚至有几门功课亮起了红灯。
当我勉勉强强读完大学,去研究生招考办报名的时候,才如梦初醒般发现,我根本没有报考研究生的资格。我迷迷糊糊从报名处走出来,一时不知往何处去。我想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所有的考试都不顺,所有的想法都不能实现,我天生就是个倒霉鬼。我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天,不吃饭,不喝水,也不看路,我一心指望着有辆车冲过来将我撞死,可我走了一天,却安然无恙,我连想死都不顺利。
我是被一个警察送回来的。我是如何被警察发现的,至今都不清楚,同学们告诉我,警察送我回来的时候,我像个醉汉一般,闭着眼睛,跌跌撞撞。我一口气睡了两天两夜,当我醒来的时候,同学们已经收好行李,各奔东西了。
我很后悔把这件事告诉了他。那是婚前,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我向他讲起了那件事,这是我第一次回忆它。自从那个警察把我从街上送回学校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想过这件事,身边也没有人向我提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