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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中人-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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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赌价。几个男人,一边吸烟,一边填写单子,谁也不与谁交谈。赌博是斗法,和政治一样。简梅面对电视屏幕思索的当儿,无意中扭头看见我站在一旁,立即笑道:
  “我可能交上好运了。”
  她从店铺职员手里要两张单子,填写好,付了钱,朝我摇了摇单据存底,喜气洋洋地说:
  “瞧吧!后天我就会赚一大笔。上次我睹了一匹纯种的英国黑马,一下子赚了二百镑。”
  “如果输了呢?”
  “那就自认倒霉。运气有好有坏,你既然掌握不了它,就得靠它。”
  我们站在街头。
  “我得回去了。晚上英国文化艺术委员会为我举办一个小型酒会。我得回去洗洗弄弄,准备一下。这里还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找一天空闲,你再陪我见识见识。”
  “一定奉陪。不过你总得来我家玩玩。我还得托你带些东西回去给我家。”她把技在肩上的头发甩向背后说,“后天行吗?我歇班,你来我家。”
  我掏出珍妮小姐给我的活动安排时间表看了看说:。
  “后天下午吧!你家在哪儿。”
  “这上边有我的地址。”她掏出一张名片给我,颇有某家大公司经理的派头, “你还坐九路汽车,多坐两站就行了,不用换车。”
  “好,后天下午,一言为定。”
  “我送你回去!”简梅说。她站在路边一招手,在大街上跑来跑去的黑色出租小车中,立即有一辆机灵地拐一个弯儿,停在我们跟前。我们上了车。在车里,我问她:“我后天能够见到你的先生了吧?”
  “不能。”
  “为什么?”
  “你见不到他。”
  “他在哪儿?”
  “伦敦。就在这里。”
  “怎么,他病了?”
  “不,他好着呢,大概正在和什么女人睡觉……”她咯咯地笑。但这决不是一句玩笑话!
  我听了不禁一惊。幸好没使一旬莽撞的话脱口而出:
  “他把你”
  “甩了吗?”简梅接过话反问我。倒比我更痛快、更直截了当,并且不当做一回事儿。笑容虽然还在她脸上,她却认真地说:“是的。不过在这里一夫妻不合适而分开,叫做‘分居’,没有‘甩了’这个词儿。那是男尊女卑观念的专用语。一片叶子从树上掉下来。你说是叶子拒绝了树,还是树把叶子丢弃了?”
  “那,那要看你怎么理解。”
  “我活得不是很好吗?”
  “独身?”
  “谁都是单独的。难道你和谁连着?”她说。她一直微笑着,笑得自然、随意、开心。
  “你不是开玩笑吧。”
  “正常的事,没有玩笑内容。”她为了表示不是玩笑,收敛了笑容。雪白的脸十分平静。
  比她大十五岁而和她仅仅认识了四个月的男人,迟早会甩掉她。我早就料到。
  我痴呆呆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车停了,已经到达我的旅馆门口。
  “你该下车了,作家。否则司机要我多付钱了。”
  “晤!”我木然地下了车。
  “再见:”她微笑地朝我一摆手,“啪”地关上车门。汽车一溜烟儿地开走了。从车子的后窗看见她的背影,黑衣黑发,很快就同飞速而去的黑色汽车混在一起了。

  四
  金拐杖旅馆非常舒适。
  深红色的地毯、床罩和粗呢椅面,使人感到沉静。红,并非仅仅给人以火热,也含着镇定。
  我洗了一个热水澡,躺在松软的床上,懒洋洋地伸一下胳膊大腿,真要好好睡一大觉,把几十个小时以来旅程和活动中积累在身上的疲劳排除掉,蓄足精力,好应付下边一连串紧张繁忙的访问。
  不知什么原因,我脑袋挨上枕头,精神反而抖擞起来,睡意一扫而空。怎么?我并没有换地方睡不着觉的毛病呵!由于时差吗?记得,在北京上飞机之前,有个朋友要我在肚脐上贴一块伤湿止痛膏,据说可以消除时差反应,我这样做了,看来不管用,就把那块还紧巴巴贴在肚皮上的膏药扯下来。然后打开电视解闷,屏幕显现出一部正在播放中的电影,题材是当今西方最流行的。即性解放造成家庭解体,最后致使孩子到处流浪,老年孤居寡伴。一个老鳏夫用这么一句话倾诉衷肠:
  “你以为我脸上笑,心里就轻松吗?人世间还有什么比孤独更可怕?”
  这话使我一下子联想到简梅。她是我睡不着觉的原因吗?
  她的生活真象她告诉我的那样快活?整天串饭店,迎客送客,与老板们斗智,梳妆打扮,逛商店,赌钱这就是她的生活内容。但生活是否幸福,不在于别人怎么看,而在于本人怎么理解。这种生活她很满足吗?那个比她大十五岁的男人终于象扔掉一个废烟头似的抛掉她。她真不当做一回事?化解开这些厄运和不幸,是她坚强的个性还是消沉灰色的心理?一个年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在这个人情淡漠又充满陌生的世界里,竟活得象鸽子那样开心,简直不可想象!她又为什么不回去?她的希望在这里么?生活的希望比现实更具有吸引力。不,不!简梅告诉过我:现实比希望更有力。人活在实实在在的现实中,不是活在梦幻般的希望里。只有傻瓜才不讲实际,只要实际的人就没苦恼?
  我隐隐有些不安。虽然我说不出任何具体的东西,却总感觉她得意洋洋地炫耀富足,有点强撑门面的意味。尤其她的笑容后边,总象藏着什么令人担心的东西。我从来不认为笑就是快乐和幸福。人生中的笑,大部分只是一种表示。如果说敷衍的、假装的、勉强的笑是树上无数的叶子,那么真正舒心的笑不过是这树上有限的几个花朵。在我和她接触的十多年中,她一次比一次难以理解,这一次简直叫我摸不清头脑了。此刻,不知由于心里的莫名的担忧心情,还是一种捉摸不定的异样感触,促使我把深埋在记忆里的一本有声有色的旧相册打开
  记忆是个筛子。该留下的都留下,该漏去的都漏去。
  我自然忘不了,最初认识她时,她只有十四岁;我二十四岁,刚刚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毕业不久,做为《光明日报》的记者去访问她。那时我挺神气,总爱穿一件风衣,没有风也立起衣领,见了人就掏出记者证。虚荣心谁没有?现在想起来真好笑。
  她是这一年(1964年)全国青少年钢琴比赛的一等奖的获得者。她爸爸是音乐学院的副院长,妈妈是这个学院的钢琴教’师和有名的演奏家。简梅是个幸运儿,少有的天赋得到了最恰当和最充足的滋养。
  那次见面,真是一闭眼,就能出现的一个光洁透亮、色彩鲜丽的画面。东交民巷。大树冠盖的宁静小路。一扇墨绿色的小铁门,洁净的铺石板的小院,一幢两层小楼,走廊,楼梯……然后是一大间向阳的屋子。屋里,细白的纱帘,窗外的绿枝,桌上的瓶花;阳光把这些东西的影子都投在一架斜放着的、漆得锃亮的黑色大三角钢琴上。简梅坐在琴前。这个身材修长的姑娘穿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长长而黑亮的头发梳成凤昆式,上边是鲜蓝色的丝带扎一个蝴蝶结,下边的裙带也在后腰上扎成一个蝴蝶结。她最动人的还是那张雪白而漂亮的小脸儿。
  她为我演奏《热情奏鸣曲》。妈妈爸爸站在琴旁,一会儿看看简梅,一会儿看看我,表情是欢喜和紧张的,好象他们自己在应考一样。简梅的手很大,不费力就够上八度,可是琴音一响,我就不再为她的天赋条件和娴熟的技巧而惊叹,我感到有一股感情的激流倾注琴上,她的演奏便开始了。我不是音乐行家,却是一个入迷的爱好者。我几乎想不到着意去欣赏,就。给卷进音响的旋涡中去了。还觉得这旋涡中有股内在的、充沛的、难以摆脱的带动力。感动都是没准备的,而任何天赋首先都是感人的。我正在激动不已的当儿,曲子已经结束,她没站起身,腰儿一转,面对着我。表情有种大人样的严肃,与她的年龄极不相合,这是由于紧张吗?
  “你想成为一名钢琴家吗?”
  “是的。不然我弹琴做什么?”她说。小嘴很利索。
  她的回答使我一怔。看来她毫不紧张,也决不是一个腼腆羞怯的姑娘。
  “你妈妈弹得很好吗?”
  “很好。我要很快超过她。”
  “胡说。”爸爸在一旁说,“骄傲会成为障碍。”训斥的口气中透露出明显的宽许和娇爱。
  “不是骄傲,是自信。”简梅的小嘴一努说。她又似乎比她的年龄小得多。
  这是那次谈话中我记得最清楚的几句。她说话随便,表明她在家中的地位 父母的掌上明珠.而一个人的性格,首先表现在他的说话上。当然从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的话里,又很难看到他的将来。她对世界和生活知道得太少了。钢琴、妈妈、爸爸、贝多芬、学校、音乐会和裙子……大概只有这些。而这些只不过是世界的几个微不足道的细胞而已。世界还有一双摆布人命运的巨手,一张吞食人的嘴!一个呼唤人早起的太阳和催人休憩的星夜,还有千千万万个机遇、机缘、机会,许多转折和十字路口,许多险滩和暗礁,许多陡坡和高峰……。
  我把这次采访写成一篇报道,叫做《键盘上的希望》,刊在《光明日报》上。为此,只要她去参加演出,她爸爸准寄票给我。我很忙,采访工作迫使我全国各地奔跑,她的大部分演出我都给错过了。但我只要再沾上有关音乐的事,准要想起她来。她是属于音乐的?她的确是音乐的一个希望。
  但是,希望仅仅是一种可能。千万种可能中的一种。不能依赖于它。
  一九六七年的秋天。在别人眼里,我象一只丧家犬。由于父亲的历史问题,我的家被捣得粉碎。全家人给轰到一间窄小的屋子里,等待父亲问题结案而发落。人为什么会感到命运的存在?因为你有时必需听候它来安排。这期间我的记者证被报社收回。在收发组管理每天来来往往的大宗邮件的收发。记者的视线应当四面八方,我的目光却只能停在各种邮件的封皮上。当外界的压力不断朝帝迢来,使我只能考虑个人的出路,心情低落得很。虽然年纪不算小,却无伴侣。役人愿意跳进我所陷入的灾难的坑底,我更不想拉着别人一头栽进来,陪我受难。幸亏我爱读书,家中受劫之后残留的书便成了我最亲密的伙伴,它填满我打发不掉、无所事事的空虚时光,给我知识、经验和同情,宽解和抚慰我的痛苦,却不向我讨取半点代价和报酬。因此我想,我将来是否也写书,帮助那些我从未见过的人们,化苦楚为甜蜜,变颓丧为力量?当然这想法在当时只是一种空妄。
  那天,我沙沙踩着满地干卷、焦黄、又脆又薄的槐树叶子,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一扇出现在面前的墨绿色的铁皮小门,唤起我的记忆简梅的家!一九六六年是中国当代史的一条分界线,过去的一切恍如隔世。如今这小铁门也沾上了时代色彩残留的大字报翘起的纸角,在凉嗖嗖的秋风里轻轻颤索。由此我猜想到,不久之前,这一家肯定也卷人时代狂潮的中心了。我受怀旧情绪所驱使,推开她家这小铁门。
  依旧是那两层小楼,楼下的房门贴满封条。我头次来采访那房间不是在楼上吗?对,在楼上!我上楼,一边问:
  “有人吗?”
  没人应答。
  楼上一扇门没关严,留一条缝,屋里的光从这条缝隙透到幽暗的走廊上。这就是简梅弹琴那间屋子吗?是的,是这间。“可以进来吗”我问。
  仍没人回答。
  我轻轻推开门。
  屋里很静,但一切变得面目全非。三张去掉床架的垫子落地放着,成了地铺,铺上没人。周围没有一件家俱,连一张小板凳也没有。地上铺了许多张大大小小的牛皮纸和草板纸,上边放着水杯、饭锅、碗筷、烟碟、瓶瓶罐罐和几个小布包袱,象难民的住房。奇怪的是,那架大三角钢琴依旧摆在原处,使我想起广岛给原子弹轰炸过后,爆炸中心不可想象地耸立着一棵电线杆,那是奇迹,这也是一个奇迹!大概由于在当时钢琴毫无用途,又不好搬动,临时存放在这里。琴盖交叉贴着两条大封条,封条上写着“东城红卫兵”的字样。比上锁更难打开,我呆呆望着这个被囚禁的音响世界,幻想小简梅当年演奏。热情奏鸣曲。的景象。回忆使我一阵痴迷。忽然发现,在钢琴一侧的阴影里,还有一个人!一个身材修长的姑娘坐在放倒的破木箱上,脑袋斜靠着钢琴,默默而直怔怔地望着我、从这苍白、淡漠而依旧漂亮的脸上,我一眼认出是简梅。
  “你在家……”我说。
  她没有马上回答,停了一瞬,直起身子,抬手指指地上的床垫说:“坐吧!” 看她这平淡的神气,她大概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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