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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 作者:吉本芭娜娜-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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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呀,可真是那种孩子。” 
  我的语调虽然略带愠怒,我的眼睛却湿润了。岁月已流过两人中间,深刻的理解如同心灵感应,倏然而至。我的复杂感情与这个大孩子息息相通。 
  雄一说: 
  “今天如果没有尽头,今夜如果永远延缓,那该多好哇。美影,就一直住在这里吧?” 
  “住倒可以。”我想他这是酒后的胡言乱语,因而尽力温和地说:“惠理子已经不在了。两个人住在一起,是作为你的女人呢,还是作为朋友呢?” 
  “卖掉沙发,买一张双人床吧?”雄一笑着,接着极其坦诚老实地说:“我自己也弄不清。” 
  这奇妙的诚实反倒打动了我的心。雄一继续说。 
  “现在什么也想不了。你对我的人生到底算什么,我自己今后会如何变化,与过去将有什么不同,这一切我全都不明白,虽说可以想想,可是现在这种精神状态,没法认真思考,也就什么都决定不了。得尽快摆脱这种状态,我想快点摆脱。现在不能把你拖进来。两个人一同陷入死亡的漩涡里,你也不会快活……也许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总是这样。” 
  “你现在也不要想啊。顺其自然吧。” 
  我说着,几乎哭了出来。 
  “哎,明天醒来,一定全忘。近来总是这样,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持续到第二天的。”雄一说完之后,咕噜一下爬在沙发上,又自言自语:不好办哪……夜中的房间里静无声息,好像也在听雄一的话。这房子惠理子死后,一切都给人死气沉沉的感觉。夜已深了,暮色沉沉压将过来,使人觉得世间万物全都孤独无助。 
  ……我和雄一有时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沿着细窄的梯子攀登到高处,一起俯视巨锅形状的地狱。热气扑面而来,令人头晕目眩,看见里面火海沸腾,血红的泡沫上下滚动。这时在身边的人必定是至亲无比、不可替代的人,可是我们两人却牵不上手。无论多么胆战心惊,都想用自己的双脚站立起来。我望着他的侧脸被烈火照得通红,现出恐慌不安的神色,总觉得这才是真实的。或许,在日常生活的意义上,我们两人不是男人和女人;但就太初的古代而言,却是真正的男人与女人。然而无论如何,那个地方过于冷酷了,不是人与人建立和睦关系的地方。 
  因为不是灵感占卜。 
  我绞尽脑汁幻想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这只是空想一场,便不由哑然失笑。我看到的是一对男女望着大锅形状的地狱准备情死。如此说来两人相恋也是地狱之行,此种事自古就有。想到这里,笑声难抑。 
  雄一躺在沙发上,一下子就酣然入睡。那张睡脸好像表现出先我而睡颇感幸运的神情。我给他盖了被子,他一丝不动。我尽量不出水声地洗着一大堆要洗的东西,泪水滚滚涌出。 
  当然我不是因为一个人在洗东西而恨恼,而是在这寂然无声、怵然发麻的夜里,独自一人被遗弃而顾影自怜。 
  次日早晨得去上班,就把闹钟对好了。铃铃声音响了起来,我好不心烦伸手去抓,却是电话在响,我拿起了话筒。 
  “喂,喂。” 
  我叫了一声之后,想起这是别人家,与此同时又连忙加了一句:“我是田边。” 
  可是电话咔喳一声挂断了。噢,是一个女孩子打来的,懵懵懂懂之中闪过愧疚之情、瞧了雄一一眼,他还在呼呼大睡。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就准备了一下,悄悄走出房间,去上班了。今夜是否回到雄一家里,整个白天可以慢慢思量。我到了上班的地方。 
  大楼的整整一层,都是老师工作用的,其中有教学用的烹饪室,有摄影室。老师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一篇报道。老师还很年轻,但烹饪技艺精湛,是一个直觉敏锐、待人随和的女性。今天看见我,就嫣然一笑,摘下眼镜,开始指示今天的工作。 
  下午3点开始有烹饪课,准备工作量很大,我今天得帮助做好准备,直到结束。主要助手由别人担当。那么傍晚之前,工作就能结束……我的脑袋刚一溜号,者师的指令又继续不失时机地下达下来。 
  “樱井,后天我要到伊豆去采访,住三天。突然跟你说,不大好意思,不过你和我同行好吗?” 
  “伊豆?是杂志的事?” 
  我吃了一惊。 
  “嗯……别的孩子都不大方便。计划是介绍几家酒店的拿手菜,简单说明一下做法,不知怎么样。住在豪华的旅店、酒店里,安排单间……希望你尽快给我一个答复。噢,今天晚上……” 
  老师还没有说完,我就答应下来: 
  “我去。” 
  我是一个立刻应承的家伙。 
  “这下可好了。” 
  老师笑笑说。 
  我往烹饪室走的时候,心情突然变得轻松起来。现在离开东京,离开雄一,短期远行,我觉得不错。 
  推开门见典子和栗子正在里面做准备工作。她们是比我早一年进来当助手的。 
  “美影,老师问你去伊豆了吗?”栗子一看见我问。 
  “真不错呀,听说能吃到法国风味,还有好多海鲜呢。” 
  典子喜滋滋地说。 
  “可为什么决定我去?” 
  我问。 
  “对不起。我们两人都预约练习高尔夫球,不能去呀。喏,要是你有事,我们两个有一个不去练球就是。哎,栗子,这样可以吧?” 
  “嗯,所以美影你可以实说。” 
  两个人都真心实意地说,我笑着摇摇头说: 
  “啊,我没关系。” 
  这两个人是从同一所大学经人介绍来到这里的。已经学了四年烹饪,当然是行家里手。 
  栗子爽快可爱,典子是一个漂亮小姐。她们两人关系融洽。她们总是穿着高雅华美、引人注目的时装,看着神清气爽。举止谦和亲切,态度敦厚温柔。在烹饪界为数不少的良家小姐型的女性之中,她们也显得光彩耀眼。 
  偶尔典子的母亲打来电话,她和气亲呢得不免令人惶惶不安。典子一天的生活安排,一般来说她无所不晓,这也使我吃了一惊。世上所谓的母亲便是如此吧。 
  典子用手撩起飘飘欲动的长发,微微笑着,以她那银铃般的声音和母亲打着电话。 
  她们的人生与我的生活可谓天地之别,但我非常喜欢她们两人。即使给递一下鸡蛋,她们两个都要甜笑着道谢。我要是伤风感冒,她们马上关切地问是不是要紧。灯光里两个人扎着洁白围裙,哧哧笑的样子,幸福得叫人流泪。和她们一起工作,对我是一桩心神宽慰的快事。 
  按人数分好材料,盛入碗里;烧开大量热水;测试分量等等,3点之前还有不少细小的工作。 
  从宽大的窗口骄阳倾泻,房间的那大工作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电烤箱、微波炉、煤气灶,这不由得使我联想起家政课的教室。我们闲聊着,快活地干着。 
  过了2点,突然响起震耳的敲门声。 
  “是老师吧?” 
  典子歪头说着,接着又用细柔的声音叫:“请进。” 
  栗子急忙嚷叫:“啊呀,指甲油还没洗,要挨训了。” 
  这时我蹲着在手袋里找洗指甲油水。 
  随着门一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 
  “樱井在吗?” 
  突然唤我的名字,我愣了一下,站了起来。门口站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 
  她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年纪看起来比我小。身材不高,圆圆眼睛射出咄咄逼人的目光。嫩黄的薄毛衣上面,披着一件茶色外套,脚上穿着驼色的浅口皮鞋,稳稳地站立。那双腿虽然略粗,却很性感,感觉不错。全身体态丰满。狭小的额头向前突出得恰如其分,额头的头发修剪得恰到好处。在苗条丰盈的线条中,却见嫣红的嘴唇愤怒地撅出。 
  这人并不是一个讨厌的人,可是……我疑惑不解。我如此审视,却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可见事情非同小可。 
  典子和栗子在我身后,不知所措地打量着她。无奈我只得开口。 
  “不好意思,您是哪一位?” 
  “我叫奥野,有话跟你说。”她沙哑的嗓音尖声叫着。 
  “对不起,我现在正在工作,晚上打电话到我家里好不好?” 
  我话音刚落,她就生硬地逼问: 
  “那是指田边家吗?” 
  我好歹明白过来,一定是今天早上打电话来的那个人。我明确地说: 
  “不是啊。” 
  栗子插进来讲: 
  “美影,你走开也已经可以了。我们就跟老师好好说,你去买一些东西,准备突然旅行用。” 
  “不,不必了。马上就完。” 
  她说。 
  “你是田边的朋友吗?” 
  我竭力平和地说。 
  “是,是大学同学……今天来有一事相求,直截了当地说,你不要纠缠田边。” 
  她说。 
  “好坏事要由田边决定,”我说,“就算你们是恋人,我觉得也不是由你来决定的。” 
  她顿时满脸通红,恼羞成怒,说: 
  “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你说你不是田边的女朋友,却满不在乎地去他家,住在那里,也太放肆了。这比同居还恶劣。”她几乎眼泪都掉下来了,“你和田边同住,我确实没有你了解田边,只是一般的同学。可我一直关心田边,喜欢他。最近田边失去了母亲,心情糟透了。很早以前我对田边吐露过感情。那时,田边提到了你。我问他是不是恋人,他摇摇头,否认了,说是要考虑一段时间。他家里住着女人,这在学校里都出了名了。所以我也死了心。” 
  “我已经不住了呀。” 
  她见我打岔,就打断我的话,继续说: 
  “可是你完全逃避作为恋人的责任。光是美美地享受恋爱的乐趣,弄得田边成了无所用心的人。因为你晃着纤细的手脚,长长的头发,故作十足的女人样,在田边跟前转来转去,田边才会变得油头滑脑。总是那么不明不白、不即不离,倒是轻松自在。可是恋爱难道不是要关照人,不是要非常用心的吗?可你推却重任,摆出一副淡漠的嘴脸,装得无所不知的样子……请你离开田边吧。求你了。只要你在,田边就哪儿都去不成。” 
  她对人的观察相当偏激而自私,可是她的那些有力的话,一针见血,刺中疼处,深深戮伤了我的心。她还要张口继续说什么。 
  “住嘴!” 
  我大吼一声。她不禁一怔,无言以对。我说: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任何人自己的感情都得要自己解决……你说的话里,一点也没有包含我的心情。你和我初次见面,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你说话怎么这么冷酷无情?”她流着泪反问。“就你那个态度,说是一直喜欢田边?我可不信。趁田边母亲去世,马上溜进去住,也太卑鄙了。” 
  我的心里涨满了令人厌恶的哀伤。 
  雄一的母亲原来是男性,我被他家领去时我的精神状态如何,我和雄一处于何种复杂而脆弱的关系,这一切她都无心了解。她是专程来吵闹的。 
  这样根本不能使她的爱情如心所愿,在早晨打过电话之后,立即调查我,查清单位,记下地址,不知从何处,不辞路遥,乘电车来到这里。这是何等悲愤绝望的行为啊。一想到她满怀莫名的愤恨闯进烹饪室时的心理,她每天的情绪,我的内心深处涌出一股无限哀痛。 
  “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我说,“失去朋友还没有多久,我也是完全一样。这里是正在工作的地方,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本想说要她打电话到我家里,可是我却说: 
  “我哭着用菜刀砍你,可以吗?”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话太残忍太狠毒。 
  她狠狠地瞪着我,冷冷地丢下一句: 
  “想说的全说了,对不起。” 
  说完她噔噔地向门口走去。她“咣”地一声,震耳欲聋,摔门而去。 
  这一场利益完全对立冲突的会面,就此忿然而终。 
  “美影,你绝对没错!” 
  栗子来到我身边,忧心忡忡地说。 
  “是啊,那人很怪的。嫉妒得有点不正常。美影,你要打足精神。” 
  典子审视着我亲切地说。 
  午后的烹饪室里阳光普照。我伫立不动,真想放声大笑。 
  我出门把牙刷、毛巾放在了田边家里,晚上又回到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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