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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折腾了几下,都睡不着,顺手又拿起枕头旁边的一本杂志乱翻,杂志内页上又
是映现变幻着他孔文才推测想象中的赵瑞芝各种不同神态的面影。他简直心神不定
到了极点!
真是活见鬼!
孔文才浑身焦躁难忍,他竭力地克制着自己的胡思乱想,平缓着自己的不安的
心绪。慢慢地,慢慢地,他眼睛有点发涩,眼皮也沉重了起来,脑子里渐渐扩展成
一片无际的空白——
……不知怎么,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湘水县家里。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萧瑟寒秋的夜晚。夜深人静。迷离朦胧的冷月,在飘飘浮
浮着的乱云的遮掩下,时隐时现。朔风一阵阵掠过,迎面扑来,寒人肌骨。他在巷
子里急步走着,赵瑞芝穿着新娘的婚服,紧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快步子疾速走着。
他们从一条巷子,又到了另一条巷子,从一条街,又到了另一条街,快步子走
着。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们正犹豫徘徊着,想着朝哪个方向走,忽见对面一群举
着火把、提着灯笼的人,喊叫着,朝他们走来。他们吓了一跳,忙转过身朝回走,
可是后面也是举着火把、提着灯笼的人群,吵吵嚷嚷地向他们逼近。再朝左右两边
看看,也都是火把、灯笼、吱哇乱叫的人群。
他们被围堵在了最中心,前后左右都是带着杀气的追寻他们的人群。
他和赵瑞芝紧张地朝四面望着。极度的恐惧,像无形的冷酷的魔网,紧紧笼罩
着他们的整个的身心。孔文才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数九寒天被浸在了冰水中,寒气直
透心底,身子一阵阵地打着寒战;赵瑞芝更像是一只被狼群四周包围住的小羊羔,
身子蜷缩成了一团儿,假在他的胸前,浑身筛糠似地颤抖着,两只大眼睛极为惊恐
地怔怔地圆睁着。
火把、灯笼、杀气腾腾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渐渐逼上前来……
他和赵瑞芝紧紧紧紧地相偎着……
火把、灯笼、杀气腾腾的人群越来越逼近……
他和赵瑞芝也越来越紧地偎依着……
“抓住他们!抓住他们!”
“抓住这一对狗男女!”
“抓住这一对乱伦的奸夫淫妇!”
“把他们绑起来!”
“把他们吊起来!”
“对,快把他们绑起来!吊起来!”
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唾骂声,从四面八方像倾天而落的冰雹似的向他们凶猛
砸来……
他们进无去处,退无退路,恐惧而慌乱,不知所措,怔怔地呆立在那十字路口
上。
“抓住这一对丧辱门风的狗男女!”
“快!把他们捆绑起来!”
“烧他们!用火烧他们!点他们的天灯!”
几支熊熊燃烧的火把朝他们劈头盖脸地扔了过来,落在他们的脚下。灼人的火
舌,随着一股股黑黑的呛人的浓烟,直往他们身上扑来。
紧接着,冲上来了几个人,凶神恶煞般地吼着,叫着,把他们两个五花大绑了
起来。
“绑到那棵树上!那有两棵树。”有人喊道。
路边正好有两棵老榆树——两棵已经老朽干枯了的老榆树。
“对,把狗男女绑到那两棵树上!”
“把女的吊起来!”人们杀气腾腾地吼喊着。
“对,把女的吊起来!”
孔文才被绑在了一棵树上。
赵瑞芝被捆绑着吊在了旁边的另一棵树上。
“再往高吊!”
吊赵瑞芝的绳子被狠劲一拉,赵瑞芝被往高吊了一下。
“再往高一些!让淫妇知道一下私奔的滋味!”
吊赵瑞芝的绳子又被狠劲一拉,赵瑞芝被更高地吊了起来。
手脚被捆绑着、被捆成了个粽子形、高高吊了起来的赵瑞芝,已经被吓得半昏
死了过去,脸色苍白,糊满了土,轻轻地痛苦地呻吟着。
他看着,心如刀剜一样,一阵阵抽搐着。疼痛难忍。
“打!给我狠劲地去打!去打那个败坏门风、不知羞耻的下贱的淫妇!用鞭子
去抽!用火去烧!去狠劲抽!去狠劲烧!还有那个,不知礼义廉耻、竟敢欺兄霸嫂
的逆子,也给我狠劲地去打!狠劲地去抽!”又有人喝吼着。
他这时才看到,喝吼的是他父亲。他父亲孔德仁在火把、灯笼、杀气腾腾的人
群后面,声嘶力竭地喝吼着。赵瑞芝的父亲赵钦恩,也站在他父亲旁边,和他父亲
一起喝吼着。两位老爷子气急败坏,脸都扭曲得失去了原来的形状,手里的拐杖也
高举起,狂挥乱舞着。
与此相随着,他感觉到什么地方有一双恶狠狠地眼睛在盯视着他。
他心里有点发怵,扭头朝四处望着,顺着感觉指引的方向,在左侧上方半空中,
他看到了那双恶狠狠的眼睛——恶狠狠的,充满着仇视的眼睛,还看到一张非常熟
悉的面孔——他大哥孔文义的那张久病将死的青黄而苍白、毫无一点血色的枯槁的
脸。那双恶狠狠的眼睛,就是深嵌在这张枯槁的脸上,正拼力以一种怨恨的以至仇
视而歹毒的眼光,狠狠地盯视着他,森然可怖,似乎还在咬牙切齿地怒斥着他:
“你这禽兽不如的家伙!你大哥我哪一点对不住你,你这样来对待你大哥?看
你大哥我病重难愈,将不久于人世,便色胆包天,以不轨之心,图谋你大嫂。你无
耻之极!你伦理何在?礼义何在?天良何在?”
他瞪大双眼望着大哥孔文义,心虚而慌乱,急忙连连摆手否认,一选连声地辩
解道:
“不,不!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你强辩什么?!铁证如山!你写的那首《曲玉管·倾怀》词,就是证据,词
里满篇都是挑逗调戏的字句。淫言荡语,表露着你无耻的心迹。你敢把你那卑污的
黑心,剜出来让大家看一看吗?敢吗?剜出来让大家看一看!剜出来!”
“不,不,大哥!不,不……”
恶狠狠的眼睛迸射着绿光。他听见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森的失声狂笑:
“哈、哈、哈……怎么?不敢吧?不敢把你那颗丑恶卑污的黑心剜出来让大家
看吧?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欺兄诱嫂,天理难容!你会遭到报应的!我就是死了,
也决不放过你!也定会来找你算账的!”
“不,不,大哥!不,不……”
他想说个清楚,极力地喊叫着。
可是大哥不理会他,那恶狠狠的眼睛依旧仇恨无比地瞪视着他。
与此同时,他发现另外还有一双眼睛在鄙夷地望着他,是宋维新的眼睛。
正这时,他父亲和赵瑞芝父亲的声嘶力竭的吼喊声又相互交混地声声传来。
“打!去给我狠劲地打!去给我用鞭子抽!狠劲地抽!抽死那个丧辱门庭的东
西!抽死那个下贱的小媳妇!”
随着吼喊声,他看见他父亲和赵瑞芝父亲像两只受伤的老狼似的,发疯地从火
把、灯笼和布满杀气的人群后面冲出来,凶狂地挥舞着拐杖,直扑向被捆绑吊挂起
来的赵瑞芝。
“不!”他一看情况不好,赵瑞芝必会死在两位老爷子的乱杖之下,便大喊一
声,浑身一挣,竟把捆绑在身上的绳索全部挣断,尔后大步子朝赵瑞芝扑去,想要
护住赵瑞芝,没想到,他大步子跑着,竟腾空飞了起来,一下子飞扑到了吊挂在半
空中的赵瑞芝的身上,把赵瑞芝紧紧地搂抱在怀里,遮护了起来,大喊道:
“不!不!……”
——孔文才猛地一下坐了起来。他刚才原来是做了梦。一个可怕的恶梦。他紧
紧搂抱在怀里的,不是赵瑞芝,而是宋一茗!
二
“辣妹子”宋一茗深深地爱恋着孔文才。
孔文才是什么时间闯入了这个“辣妹子”的心扉的,宋一茗自己也说不清楚。
孔文才是宋一茗哥哥宋维新的同学。两人自上小学就是一个班,还是一个同座
位;上中学又是在一个班,又是一个同座位。时间一长,两人好得就像亲兄弟一样,
如胶似漆。孔文才经常来宋家公馆。宋维新呢,偶而也去孔家公馆。说是偶尔,就
是起初去过几次,后来再就很少很少去了,除非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紧急事情才去一
下,去了也是在门口不进去。宋维新对孔文才说,进他们孔家公馆,就像进到了一
座古老的墓穴里一样,阴森而沉闷,使人感到寒悚,感到压抑。宋维新这样说,孔
文才也很赞同。他说:别说别人有这样的感受,他自己就有这样的感受。孔文才喜
欢来宋家公馆;他觉得这里和他们家截然不一样。在这里,他感到一种开脱,一种
解放,感到清新,感到畅快。
在这里,孔文才和宋维新除了可以大胆地谈论时局而外,还可以畅所欲言地讨
论中国以至西洋的文学和艺术。孔文才特别喜欢诗词,喜欢吟诵,也喜欢写,经常
即兴而作。他说他这是受了他大哥孔文义的影响。他大哥孔文义在湘水县是个很有
名气的才子,才思敏捷,文笔极好,小时候因作过七步诗而被人誉称为“湘水县的
小曹子建”。孔文才在大哥的带领下,在诗词赋方面也显露出了一定的才华。
后来,孔文才和宋维新都考到了北京上学,孔文才进了法政专门学校,宋维新
进了北京大学文科,但他们每次相逢到一块儿,还总是免不了谈谈文学,谈谈艺术。
宋一茗在性格上是个辣妹子,而在感情上却是个天生的情种。她自幼也特别喜
欢诗词。每当孔文才和她哥哥这两个同窗好友在一起谈论国事、谈论文学和艺术时,
她总是在旁边认真地倾听,而当两个同窗好友谈论起诗词时,她更是听得非常入迷,
如痴如醉。
尤其是,她经常满怀着深深的敬服,听孔文才侃侃而谈。她对哥哥的这位同窗
好友,总有着一种发自于内心深处的倾慕。一缕很微妙的情丝。表面上看是一种尊
崇和信服,实际上还隐隐荡漾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感情的涟漪。她听着他讲,两眼凝
望着他。他讲的那些话语,那些对诗词的独到的见解,那些准确而又生动、形象,
并还特别富有情趣的遣词造语,再加上他那清亮而柔和的嗓音,都使人那么爱听。
再就是,他侃侃而谈时的那动作,那神态,那挥舞来、挥舞去的手势,那隐在黑边
眼镜后面的一闪一闪的眼神,也都是那么让人受看。
她就这样经常跟孔文才和哥哥在一起,听他们谈论,凝神地望着他们,当然主
要还是听孔文才谈论,凝神地望着孔文才。慢慢地,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宋一茗
的内心开始不大安生了,时不时开始有些莫名的激动,而且越来越厉害。她开始在
变化。她自己都明显地自我感觉到了自己确实在变,在说不清楚地、暗暗地、一点
一点地变化着。到后来,这变化越来越明显,竟开始毫无顾忌地、公开地、引人注
目地刻写在了她的神态上,她的脸上和她的眼神里。怪不得一天傍晚,孔文才走后,
宋一茗一个人在园林中闭走,宋维新望着妹妹,望着,望着,故作神态地像是发现
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似地,惊奇不已地对妹妹失声地大喊大叫道:
“哎,我说,小妹,你最近这是怎么啦?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特别是,每当
和文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平常的那种风风火火的疯劲儿和那种对人薄唇利齿的
尖刻劲儿,都到哪儿去了?你一下变得那么寡言少语,变得那么柔顺、那么深沉、
那么静谧起来;而且,脸色也红红的,焕发着鲜艳妩媚的容光;眼睛呢,也充满着
柔情蜜意。你这是怎么啦?老实告诉哥哥,小妹,你是不是爱上那位文才见了?”
“哥,你大喊大叫地胡说些什么呀!”宋一茗脸一红,满面娇羞之色,嗔怪地
说了宋维新一句,转过脸去,噘着个嘴,不理宋维新了。
宋维新笑笑,离去。
宋一茗呆呆地站在那儿。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是不是爱上那位文才兄了?”
哥哥的一句带有戏滤的惊奇的问语,把她笼罩在心头的那种隐隐糊糊说不清楚的、
茫然迷雾般的情丝的网,一下子捅开了。啊,爱!这就是爱吗?这就是那些作家、
诗人笔下所描绘的那种人世间钟情怀春的男男女女为之而死去活来的爱吗?啊,爱!
让人非常畏惧而又让人无比向往迷恋的爱!
宋一茗胸中一股热潮涌起,她心里感到激奋而又有些纷乱。她抬头望着夕阳那
令人目炫而又令人心醉的火红的霞光,慢慢步出园林的小后门,向晚霞映照下的波
光粼粼的湘江边走去。
孔文才……
孔文才的面影在她大脑中清晰地映现着。
这个假期,哥哥和孔文才一块儿从北京回来后,孔文才几乎天天都到他们家来。
她有时候也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