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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兰从见到母亲被白床单盖上到葬礼结束,因悲伤过度休克几次,李文斌不得不请来随身护士,在出殡的那天由护士陪护着。葬礼由李文斌一手操办。哥哥请来远近闻名的法师来做法事,有一位披肩银发的尼姑令在场的人为之一叹,她不仅有漂亮的头发,而且她的容貌十分俊美,虽然是满头白发,但皮肤很细白,额头虽然爬上岁月的痕迹,但依然掩不住她当年的俊美。她一直在看着依兰,好像欲言又止。依兰因为悲伤,没有注意她的表情。有人认出了李文斌,因而依兰母亲的葬礼惊动了县、市领导。全村大小都出动,大大小小的花圈把半座山都占满了。下山后,李文斌被当地县委的车接走,唐秘书也出现在葬礼中,他看李文斌被接走后,自己开着车跟在后面。
年没见面的同学朋友,聚集在一起,悲喜交积。依兰的高中同学已有个离世,他们谈论的大都是关于死亡,而面对死亡,依兰第一次感觉生命的可贵,就像感觉到刚刚和母亲在电话里谈心,现在却再也听不到母亲的唠叨。
现在她躺在母亲睡过的床上,张开眼,打量她的双亲在此度过他们整个短暂的婚姻生活。墙上挂着母亲和父亲的合影照,他们结婚时没有在一起照过一张相,这是依兰在父亲去逝后,把父母亲的单人照片合成的。依兰的外婆出生于地主家庭,母亲是外公的第三个老婆生的,虽然解放前外婆的家产全部被没收,但母亲在出嫁的时候,外公还是给母亲做了一个漂亮的橡木梳妆台。母亲非常漂亮,这得益于外公外婆的遗传,依兰更是遗传了他们最完美的基因。外婆是唱戏出生,母亲更像外公,她喜欢养花,不管多穷,母亲都要在家门前种上几种花,不管是什么花,到母亲手里都是名贵的。家门前还有很大的葡萄架,母亲从外公那学来一手酿酒的手艺,母亲嫁过来后,父亲喝的都是母亲自酿的酒,到葡萄成熟时,父亲坐在门前的花坛前,在葡萄架下喝着母亲酿的酒,没有葡萄时,母亲和父亲就上山采摘捻子果,放在母亲酿好的米酒里泡,越泡越醇,瓶盖子一打开,满屋里都是香味,孩子们也跟着尝酒,一家人有说有笑的。母亲种的野菊花很香,花开时远远的就能闻到,这花只有扭扣大小,当地人叫扭扣花,花朵很密,有好多种颜色。现在,母亲的梳妆台上放着母亲临走的前天早上刚插上瓶子里的鲜花。她没想到,在给门前的花浇水的时候,脚下踩了一颗石子,滑了一下,就摔倒了,因脑溢血而抢救无效。
在依兰的印象中,父母亲非常恩爱,从没见他们吵过一次嘴,红过一次脸,父亲当时是镇上一个小干部,像平时一样,父母睡前都要喝几口酒,然后才入睡,可能那晚母亲喝得多些,直到天快亮时才发现枕在她胳膊上安然睡着的父亲全身已凉透,没有了呼吸。那时依兰只有岁。父亲用过的梳子与刮胡子的刀一直摆在母亲的化妆衣橱顶上。母亲会定期拿出来清洗,晒晒太阳。自从依兰单独睡觉以后,就是发烧生病,她都没有在父母的床上睡过。她们在隔壁的房间里睡,她们的床与母亲的床之间只有一张木板相隔,双方有什么动静都能听到。依兰习惯了从母亲房间里飘来的扭扣花香与葡萄酒的香味,父母习惯在睡前喝几口葡萄酒,这些习惯延袭到依兰身上。那时,依然还不习惯在睡梦中嗅着花香和酒味,后来她说,真是舒服又安稳。长大后的依兰常常想像,有一天她会与她的丈夫,享受着父母一样的生活,在这样一张床上共枕而眠。直到与李文斌的事结束,她想,也许这只是一个永远与她生命无关的童话。
小时候,她就蒙受到父母亲的慈爱。数不清有多少次她匆匆忙忙赶回家,告诉他们说她在测验中得到了最高分,写出了最棒的文章,每篇文章在班里或学校里都是范文,她幼儿园到高中一直是班长和三好生。他们对她所有的成就都引以为荣。
但是那一天母亲知道依兰做了一件没有经过大人同意的事,第一次和母亲吵了起来。母女最后抱头痛哭,母亲只好放她走,远离家乡北上,到一个雪花纷飞的地方。
依兰的好多同学在中学时就开始谈恋爱,但依兰从没有过,虽然递纸条和暗地里做护花使者的不少,她太害羞,又很用功,没太多时间理会约会。直到工作两年后才认识了李文斌。这是她第一次为一个男人心跳。
现在躺在母亲的床上,想着过去,依兰忍不住又流泪,这些天她已经哭得没有什么力气。当月光照在床上时,她睡着了,睡得很不安稳,梦中看到可怕的景象,一群蛇向她爬来,她尖声大喊救命。
李文斌被接走后,一直没有出现在依兰的家里,唐秘书来过一个电话,让她做好准备,她随时可以去省民族出版社上班。
如果不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不会接受李文斌的任何安排,她想不出来他们以后的生活会怎样。现在,她感觉到自己给他带来的都是麻烦,又永远无法回报他。现在至少她可以恰如其分地谢谢他们全盘的好意,尤其是在母亲后事的料理中,他几乎是个准女婿一样,整个家族为有这么又是当大官又会体贴人的男人做依兰的丈夫而自豪。
按照当时的习俗,从母亲走的当天算起,十日内,亲生子女不能洗头洗澡,不能梳头发,不能洗脸刷牙,一日三餐都在母亲的棺木前,晚上家人轮流起来烧纸钱上香,除孩子外都铺着地铺与母亲相依而眠。虽然只有三天三夜,但依兰自感体力不支,幸好这三天里有李文斌相陪,陪她说话,她才可以坚持下来。在给母亲守灵时,李文斌就和她头靠头的坐在母亲的棺木前,说自己年前真的爱上依兰了,因为怕失去她,才会骗她说自己没结婚。那是他的错,而且错得离谱。她不明白他所说的意思。并向母亲的灵位发誓,说他会用余生给依兰补偿。他说,他一生都在等待与她相见。
再有两天,给母亲办完日孝后,她可以去办自己想办的事了,她觉得身上的灰尘像千斤重一样压在身上,头发、身体,她好想去河里泡一泡。
依然在参加完葬礼后,在省城开旅游公司的一个同学请她去帮带一个团,依然放不下依兰,开始不同意,后来听说是带到北京。依兰知道了,劝她回去,依然办事首先从经济效益来计划,她不会去做没有回报的事情,她匆忙回家看了一眼父母,然后来到依兰身边说,回北京的飞机算是有人买单了,而且有一笔可观的收入,就先回去了。
依兰会经常想念小海。她算起日子,知道小海现在应该是参加单位的集体军训,若是平常,他不知要给她打几次电话发多少短信息了。如今也许他已经身在通往崎山险峻的或是在泥泞里摸爬滚打中。
李文斌也来参加母亲的孝礼仪式。他们来到祭祖的千年古榕烧香还愿。刚走出村口,远远的就听到一阵阵佛曲,这棵榕树根粗叶茂盛,五个人才可以把树腰围住,根枝穿过整个河床,紧紧的把两岸的土地锁住,枝叶伸到半边河,慕名而来的人把红丝带和心愿拴在枝桠上。这就是李文斌当年设计的桥。这是一座三孔桥,它有宏观的结构美,远处看去如一道彩虹,近处看像一弯月亮。河边的码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在古树下新修建一座庙宇,取名:红棉庵。庵里有几个吃斋的人,由市民政局主管。设有专人维护。走进庙里,各种各样的佛身立于庙的周围,当你用大手电的光照射在佛像身上时,一种徽妙的奇迹出现了:菩萨身上,立时披上了大面积的、轻盈闪光的细纱,而且披纱上布满六棱形花,更令人惊撼的是,每朵小花都是用四十多根极细的金丝组成,整个披纱的出现,立时在人与佛之间营造出一种辉煌的氛围!
在昏暗的光线中,依兰置身在这伟大的慈悲凝视之中,实在觉出语言的苍白无力。那种感受,用陶醉、感染、激动、感官的冲击等等一切审美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当时的心态。她想,在她安祥慈善的注视下,一切人类甚至战争狂人亦会熄灭贪婪愚昧的欲望之火。或许,一代一代的善男信女们,在她的慈视之中,已被“接引”至那美丽纯净的乐土去了。依兰进了三柱香,求了签。李文斌看依兰虔诚的神态,自己轻轻的捉住她的手。依兰看着他。签掉地上,负责解答的就是那天给依兰母亲做法事的那位银发尼姑,现在依兰可以看到她的头发了,银白色的,发出一种白光,非常亮眼,她一直低头没有正视依兰,直到依兰拿起签让她解说时,她才说,施主摇出第九十签上上酉宫签。签上写着:昨夜禹门三尺浪,今朝平地一声雷,虽然惊散鸳鸯去,去了鸳鸯白鹤来。尼姑久久沉思着,没有把签条给依兰,她突然叫了依兰的名字。依兰大惊。很久还是没把对方认出来。她把依兰请到里屋坐,李文斌走出庙外。
原来这个尼姑就是高中同学,她的上铺李美晶。李美晶说她的修炼没到家,所以不能给她母亲做法式,只能在这里给她老人家烧几柱香。依兰摸着她的头发,问她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原来她们不是同一个乡的人,高中毕业后她顶替父亲的工作到县民政局工作,不久就结婚了,两人非常恩爱,可是好景不长,丈夫有了外遇和别的女人跑了,留下两个孩子由她抚养,但是,七年前,刚满五岁的两个孩子跟着她来这里烧香,孩子们希望爸爸回家,但是在她专心求还愿时,两个孩子从这条河里走了,再没有回来,那天刚好是农历七月十四,俗称“鬼节”。后来她才知道,每隔两年,凡是到鬼节这天,这条河都有一男一女童神秘失踪。不见尸体,老人们说,是龙王爷看中的孩子才会被收走的。依兰小时候就听说过,而且亲眼看见过神秘失踪的孩子都是一男一女。李美晶失子后就天天在这里找啊找,她不相信什么龙王爷,她只相信孩子没走远,她找啊找,正想投河自尽时,路过此地化缘的一个尼姑给她指点迷津。她跟着尼姑走了,到佛学院学习,拿了文凭,毕业后她要求回家乡,在这里建一座庙宇,几经周折,终于建成。她说,她也求过签,说丈夫会回来找她的,至于孩子,她会在天堂看到他们,那时他们再团聚。她的头发是在一夜之间变白的,这才感动了佛学院的领导,出面请求市民政局在这里修庙宇。并由她当负责。
依兰问她,人真的有轮回吗?天堂真的很美吗?李美晶说,活着才是最美的。
她们一起回忆过去,那美好的校园生活。李美晶最后告诉依兰:“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可以找我说说,爱情固然可贵但生命才是最可贵的。”依兰好像真的感觉到心里是亮堂堂的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是的,生命才是最可贵。”然而,走出庙宇,依兰心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她看到李文斌和唐秘书坐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那块石头就是当年依兰用过的捣衣石。李文斌比划着,在为自己设计并且监工完成的这座桥而自豪,特别是在建筑美学方面,同样是建筑学专业毕业的唐秘书,被李文斌用在身边是有他的意图的。他们不仅有共同的语言交流,而且在从宏观调控的观点来看,常常可以谈到一起,因此,在每次起草李文斌的的总结报告或是会议发言,李文斌基本不用再次过目。在全市的很多公共建筑,如桥梁、房屋、道路上,他们常常能不谋而合。李文斌越说越激动,他说,从设计、施工、养护这三方面分析来看,设计桥梁是“有血有肉”的生命,而最应该注重的还是建设期间的投入,必须从长远的、桥梁整个全寿命周期的角度来进行思考。
李书记。唐秘书打断他的话,按他的说法,这样讲下去到天亮都讲不完,而作为秘书,他必须把近期的工作向他汇报。
李文斌自知自己一谈到专业就收不住嘴,呵呵笑着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明天依兰和我们一起回省城,等她安排下来,我们再谈工作。再说嘛,我这次出来也是带着工作来的。李文斌的最后一句话让依兰听到了,她心里很不安,这些日子为了自己,李文斌的工作多少会受到影响,虽然她一时不想跟他到省城,但为他的工作,也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她决定试试能不能把感情放得淡些。她在他们身边坐下。
河面有一群白鸭子游来,一帮孩子冲着鸭子泼水,受惊的鸭子四处飞跑,乐坏了的孩子们像鸭子一样往河里跳。依兰看到这些情景,心情一下子回到童年,她想起自己常常被顽皮的孩子从码头边拉下河水中,向她泼水,和她取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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