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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德尔的心跳加快了。
他打开记事本翻到夹子所夹的纸页。
日期是5月8日。
在这一页列着当天早上,下午和晚上的各个钟点,每个钟点都有一个空格。有几个空格被填满了,很明显是蒙蒂教授亲手用他那支黑钢笔写上的。
兰德尔的眼睛顺着这一页慢慢地往下看,推敲着每一条记录(用意大利文写的):
10:00……参加教授会议。
12:00……与教授们共进午餐。
14:00……在办公室会见波希教授。
他在意——英字典里查阅着那些关键的词语,但这几个活动程序都不是自己想要的。在那个生死攸关的日子仅仅有一个教授会议,与一些同行共进一次午餐,还有在自己的办公室接见了一个外国的教授(明显是个德国人)。
兰德尔的目光继续下移,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16:00……Appuntamento Con R.L.da Doney.Importante
兰德尔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开始翻译。
16:00就是下午4点钟。
R.的意思是罗伯特。L.意思是莱布朗。
Doney就是多尼公司世界闻名的户外咖啡店,就坐落在锦花大酒店的外面。
Apptameuto Con R.L.da Doney.Importante意味着“在多尼与罗伯特·莱布朗会面。重要。”
带着一阵发现的狂喜,兰德尔意识到自己找到了自己一直在找的东西。
去年5月8日的下午,蒙蒂教授曾记载他自己要在多尼咖啡店与罗伯特·莱布朗会面。据弗鲁米说,就是在那里,莱布朗向蒙蒂教授透露后者的伟大发现只不过是个赝品,也就在那里,蒙蒂教授给自己埋下了走向精神错乱的祸根。
这是最近发现的一个很微妙的线索,但却是个真实的唯一线索。
兰德尔把记事本放回箱子,急忙将另外的一些论文堆在上面,跳了起来。
露丝雷茜亚正好又抱着一个箱子走进客厅。“这个盒子里面,只是一些科研著作、期刊,没有别的什么了,”她嚷道。
兰德尔快步穿过屋子走向她。“多谢了,露丝雷茜亚,我不需再看了,我找到了要找的东西。非常感谢你。”
他匆匆往雷茜亚脸颊上来了一记响吻就冲向门边,雷茜亚瞠目结舌地望着他离去。
兰德尔在锦花大酒店门前的通道前跳下出租车,大步穿过旅馆前边的空地,穿过一群在阳光下闲聊的懒散的司机,站到了人行道上浏览着四周——就在这里,一年零两个月前莱布朗向蒙蒂教授进行了毁灭性的透露。
多尼咖啡厅分为两部分,餐厅部分在门里面,是该酒店一层向前伸出的部分。咖啡厅的桌子全部摆在门外,占据了从旅馆行车道边到街角的全部空问。
多尼咖啡厅由两长排桌椅组成。一边是一排排桌子靠着餐厅的外墙,另一边,一排排桌子靠着永远拥挤的大街,那儿有停放和行驶的车辆。
当兰德尔站在骄阳下打量着咖啡厅时,他不禁对多尼咖啡厅那两个带边饰的用来挡日的蓝色遮阳篷大感兴趣。此时正是星期六接近中午的时间,这里对他来说正是个好地方。
只有为数不多的旅客坐在桌边——大部分是观光客,兰德尔这么猜测。此情此景简直是一幕宁静的生活画面,那些客人即使是新来的也是慢条斯理地走过来。兰德尔想,这可能是罗马的天气所致。罗马6月将尽时,讨厌的灼热看来要把任何雄心壮志和积极主动都熔化成液汁似地。
带着他现在掌握的一些粗略的信息,兰德尔思索着他下一步该怎么走。一年零两个月前,他想如果罗伯特·莱布朗提出要与蒙蒂教授会面,那么,一定是莱布朗选定多尼咖啡厅作为他们会面的地方的,如果是莱布朗选择多尼这个地处闹市、人人皆知的地方,那一定是由于他熟悉这个地方。如果上述是真实的话——也可能不是真实的,但让我们假定——那么,罗伯特·莱布朗本人肯定对多尼咖啡厅的工作人员熟识。
兰德尔端详着几个梦游般的侍者,他们身穿带蓝肩章的白夹克,硬硬的衣领下打着暗蓝色的蝴蝶领结,下身穿着黑裤子,手捧淡紫色的菜单或者是空空如也的托盘。靠近餐厅入口处站在最后一排桌子之间有一个人倒背着双手,是个年纪大一点的意大利人,脸上带着权威的神情。他穿着正式——西服外套,浆过的衣领,蝴蝶领结,夜礼服裤子——并且看起来精神十足。一定是餐厅领班,兰德尔想。
兰德尔顺着人行道向前走去,突然进入荫凉,顿感异常惬意,他接着坐在一张空桌子边,面对着通道。
时间不长,一个侍者注意到了他,从容缓慢地走到桌边,递给他一份淡紫色的菜单。
打开菜单,兰德尔问道,“领班在吗?”
“在,”侍者招呼那位衣着正式的年纪大点的意大利人,“乔利奥!”
乔利奥,那位领班快步走上前,拿起钢笔,打开预订簿,“你有什么吩咐,先生?”
兰德尔漫不经心地浏览着菜单。上面每道菜都印了两次,一次用意大利语,一次用英语。他看了一下一份叫葛拉提的菜,在它下面找了一份柠檬果汁——500里拉。
“我想要果汁——柠檬的。”兰德尔说。
乔利奥把那张纸撕下,递给后面那位逗留在旁边的侍者,把菜单收了回去。
“事实上,”兰德尔说,“我还要一些东西,但与你们的菜单无关。”兰德尔亮出钱包,抓出3张大面额的1000里拉的钞票。“我是一个美国作家,我想得到一些消息。也许你能帮帮忙。”
那位领班职业的表情僵硬的脸上显示出一丝感兴趣的迹象。他的眼睛盯着兰德尔手中的钞票。
“如果可能的话,”领班答道,“我将非常乐意为你效劳。”
兰德尔折好钞票并塞进领班热乎乎的手中。“乔利奥,你在这儿干了多长时间了?”
“5年了,先生。”他把钞票塞进口袋,嘟囔道。
“去年5月你在这不在这儿?我是说没有度假或干别的什么?”
“嗯,是的,先生。”他现在变得很热情、优雅和友好,“那时还没到旅游季节,但是很忙,太忙了。”
“那么你很有可能在值班了。我会告诉你我想知道些什么,我正在做一项调查,我想见一个人,别人告诉我他经常来这里。我的一个朋友去年5月在这里碰见了他。我听说我要找的这个人是咖啡厅里的常客。你认识这儿的常客吗?”
乔利奥微笑着说,“自然。这不仅仅是我的工作,而且熟识我们忠实的顾客也是我们义不容辞的事。每个人我都能叫出名字,然后还知道一点关于他们的性格和生活的事情。正因为如此,我这个职位才报酬丰厚。你想知道谁?”
“他是个法国人,但居住在罗马,”兰德尔说,“我不清楚他来这儿的次数如何,但我听说他确实来过。”兰德尔屏住呼吸,然后说出了那句他曾经祈祷过的能成为像“芝麻开门”一样神奇咒语的话,“他的名字叫罗伯特·莱布朗。”
领班看起来毫无反应,“莱布朗,”他慢慢地重复着。
“罗伯特·莱布朗。”
乔利奥正绞尽脑汁在想,“我想一下,”他支吾着,好像怕不得不退回自己所得的小费似的。“这个名字没有记载。我所知的我们的常客中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兰德尔的心沉下去,他试图记起弗鲁米对莱布朗的描述,“如果我告诉你他的长相的话,你可能……”
“请讲。”
“有80多岁了,戴副眼镜,脸上皱纹很多,驼背,大约和你一样高。这就是罗伯特·莱布朗。有印象吗?”
乔利奥很委屈地说,“很抱歉,可那么多人怎么能……”
兰德尔记起了别的什么事情,“慢着,有一点你肯定留意过,他的步伐,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很久以前他失去了一条腿,就装上了一条人造的。”
立即,乔利奥眼睛一亮,“有一个这样的人!我不知道他是法国人,因为他说得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他是一个地道的罗马绅士。但他不叫莱布朗,实际上,我不知他的真名,他告诉我们什么我们就知道什么。当他喝多了酒时,他就打趣,告诉我们他叫托蒂,恩里科·托蒂。这是一个本地的笑话,你懂吗?”
“不懂。”
乔利奥对他解释道,“你驾车进入波格斯花园,穿过停车场,就会看到许多塑像,其中有一个,方方正正的石头基座上矗立着一尊高大的男人英雄赤身的雕像,这个男人只有一条腿,斜倚在一块岩石上,一条腿向外伸直,另一条腿的余部在岩石上歇息。基座上刻着恩里科·托蒂。这个名叫托蒂的男子,尽管只有一条腿,还自愿报名加入意大利军队参加奥匈战争,他理所当然地被拒绝了。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求,他们不再拒绝了,就把他带去加入了意大利军队,他战斗得很勇敢,成了英雄。所以我们的这个一条腿的顾客开玩笑说许多年前他是个英雄,他的名字叫托蒂。所以,这是一个唯一的名字。”
“托蒂?”兰德尔说,“嗯,念起来与莱布朗一点儿不相似,是吗?可能他有许多名字,”他看到乔利奥咧开嘴露齿而笑,他想知道为什么,“乔利奥,怎么了?”
“还有一个名字,我刚刚想起来,真蠢,只是……”
“你是说这个托蒂还有别的名字?”
“我真蠢,太蠢了。那些在街面上混的女孩儿,你知道,他们给他取了这个名字,因为他很穷且惹人怜悯但又聪明地装出一副优雅的样子。他们叫他——”乔利奥咯咯地笑着——“Duea Minimo,意思是空空公爵,这就是她们取笑他的名字。”
兰德尔兴奋地抓住班头的胳膊,“就是这个名字,这就是他的另一个名字,托蒂——空空公爵——罗伯特·莱布朗,这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很高兴,”乔利奥说。他想要的那3000里拉的小费保住了。
“他还来多尼咖啡厅吗?”兰德尔想弄清楚。
“哦,是的,很忠实,几乎每个天气晴朗的下午都来。下午5点钟他就准时来吃甜点心,喝波诺德酒或聂葛罗尼酒,然后开玩笑,读报纸。”
“昨天他来过这儿吗?”
“昨天我没在他来的时候值班,尽管今天我在。我给你找一下。”
乔利奥走到站在较远地方的3个侍者旁,问了他们几句,其中两个笑着不住地点头。
班头返回来,微笑着,“是的,这个托蒂——你说的莱布朗——昨天按惯常时间来了一个小时,很有可能,今天下午5点出现。”
“太棒了,”兰德尔说,“真是太棒了。”他又从钱包里翻出一张5000里拉的支票,塞给不知所措、大喜过望的班头说,“乔利奥,这对我很重要。”
“请……谢谢你,先生,非常感谢,只要我能做,我会很乐意效劳。”
“请这样办,我想在4点45分时坐在这里。当托蒂——或莱布朗——来时,替我把他指出来,余下的事我来做。如果他凑巧来早了,给我房间打电话。我就呆在锦花大酒店。我叫史蒂夫·兰德尔。你不会忘了吧?史蒂夫·兰德尔。”
“我不会忘记你的名字的,兰德尔先生。”
“还有,乔利奥。我们的朋友莱布朗——每天他怎么来这儿呢?我是说,是坐出租还是走来呢?”
“他总是步行来。”
“那么他一定住在附近,住在近处。拖着条假腿他是不会走太远距离的,是吗?”
“对。”
“好了,”兰德尔站起来,“感谢这一切,乔利奥。四点三刻见。”
“可是,先生,你的柠檬果汁?”
“都是你的,是我赠给你的!今天的甜点心我早已吃过了。”
他在锦花旅馆五层的套房里度过了焦虑不安的5个钟头。
他试图不去想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把衣箱放在床上,打开,取出自己的通信记录。在靠近房间唯一的窗子边的一张玻璃面的桌子上,他试图把自己的思绪集中在这些信件上。
他写了一封作为儿子的例行公事般的信给在奥克城的父母,其中提及了他的妹妹克莱尔和舅父赫尔曼。又写了一封短信给自己在旧金山的女儿朱迪,信中的关于游览的篇幅远远多于关于父亲对女儿慈爱的篇幅。他又着手写一封给“万象暴光社”的麦克洛克林的信,信中解释说由于某种无法控制的情况——兰德尔集团公司不能接受他那项业务了,但信没写完他就将它撕掉,扔进了废纸篓。
由于他再次疏忽了与他的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