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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金水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说道:那条巷子里面刚刚死过人。后来再仔细听;不像是死人的声音;倒像是活人的动静。我就壮着胆子走了进去;借着矿灯一看;你猜怎么着?王有成正把他的傻儿子摁在身子下面;用一个破棉袄蒙住他的脑袋;死命地掐他的脖子哩。我紧忙喊道:弄啥哩?这是弄啥哩?那王有成才松了手。我万万想不到:他居然要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毒手;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杨结实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疑惑地问:他干吗要弄死自己的儿子哩?
周金水道:那还用说?向矿上讹钱呗。弄死了傻瓜儿子;再伪装成矿难事故;既除掉了一个包袱;又可以索赔到手一大笔钱;一举两得呢。
听了周金水的话;杨结实吃惊得瞠目结舌。世界上居然有如此这般狼心狗肺的父亲;也亏他想得出这样恶毒的孬点子。如果他这一着棋得逞了;自己的煤窑就完蛋了。王二傻是本地人;死了是瞒不住的。以前的九个;加上他;刚好十个;窑是一定要被关掉的。杨结实越想越气;越想越后怕;问道:那两鳖羔子还在井下?
周金水说:我哪里还敢叫他们待在下面哩?已经上来了;这会儿正在磅房外面蹲着。只等你一句话;就叫他们立马滚蛋。杨结实本想二话不说;爽利打发掉他们的。又一想:不妥。王有成这家伙老奸巨滑;是个难缠的主儿;村里无人不晓他的头难剃。他想出这么阴毒的一着来;肯定费了不少的脑筋。若是他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再想出别的着数来讹诈自己;那就防不胜防了。比如;他把他的傻儿子弄死了;偷偷扔到窑场上来;或是埋到煤堆里;自己的煤窑就脱不清干系了。只要他生出了歹心;想弄死个傻子还不易如反掌?于是;杨结实交代周金水去把他们爷俩关起来;叫专人看守着;自己先派人把村委会的干部都叫到一起;说明了情况;然后;才把王有成和他的傻儿子带了来;声言要送他去公安局。
王有成一看要吃官司;立刻就软塌了下来。声泪俱下地;一边哭着一边说:自己也是没奈何了才想到这条路的。大儿子要在城里买房子;小儿子要念研究生;都急等着使钱哩。他想;傻子活着也没用场;不如拿他换钱应应急。再说;自己养着个傻儿子;也愁得慌。眼时下好对付;等他们老俩口都下了世;这孩子早晚也是个死。不是冻死;就是饿死;左右不会好死。与其等着将来遭罪;不如变长痛为短痛;自己亲手结果了他;还会落得个囫囵发送。要不了半袋烟的工夫;他就过去了;也受不了多少罪。早死早托生;说不定来世还能有好日子过。安置了他;自己死的时候也就无牵无挂;可以闭上眼睛了。
听王有成这样说;村干部便严厉地斥责他道:傻子也是人;谁都无权剥夺他的生命。王二傻直愣愣地站着;也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见他爹鼻涕眼泪地哭;他便用手死死地抓住爹的衣角;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跟个三岁的孩子似的。
王有成明白;虽然傻子没有死;自己也算是杀人罪。害怕被送去吃官司坐牢;便一个劲儿地求村干部和杨结实放过自己。其实;杨结实并没有打算真送他去坐牢;只是担心他再想法敲诈自己;吓唬吓唬他;借此绝了后患罢了。于是;便趁坡下驴;让王有成立下字据;保证以后一定要善待儿子。不过;杨结实知道;无论如何他们爷儿俩是不能再在自己的窑上干活儿了。想到快要过年了;让他们空手回家也说不过去;于是;杨结实又多开了一个月的工钱给他们;还送了他一架子车煤;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6
日子过得很快;好像只是一晃之间;就到了腊八。腊八到了吃糯饭;吃了糯饭奔小年。照往年的规矩;村里的小煤窑一般都要到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的时候才放假。但今年情况不一样。刚刚过了腊八;几十里以外的平寨国矿就出了事;一下子死了一百多人;连中央的领导都惊动了;看来这一次是非处理人不可了。瞧那架势;不仅要弄掉几顶官帽子;保不准还得有人坐牢。县里领导担心出事;下令所有的私人小煤窑一律停产整顿;谁违规就用铲车强行推倒谁的井架子。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谁还敢顶风而上哩?杨结实留下几个本地人留守窑场;其余的人全都放了假。
平寨国矿是个大矿;归市里头直接管辖。国矿的设备很好;安全设施也非常到位;但还是出了事。这次事故属于瓦斯突出引起的大爆炸;是很难预防的一种事故。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窑底的工人;不是吸入毒气窒息而死;就是被爆炸引起的冒顶塌方砸死、闷死;逃生的机会非常小。
事故发生以后;家属们得到消息;也都陆陆续续地赶到了。他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忐忑不安地聚拢在煤矿周围;也不知道自己的亲人情况怎么样了。当时井下一共有二百多名工人正在作业;事故发生后;有一部分人逃了上来;一部分人被堵在了下面。下面的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可能还活着。哪些人活着;哪些人死了;一时都还无法弄清楚。从各地调来的救护队已经投入了紧张的抢险工作;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从井下抬上来;又被运尸车拉走。每抬上来一具尸体;略作处理以后;都要让家属先辨认一番;看看是不是自家的亲人。认领了尸体的人家便大哭小叫地随了尸体离开了;被带到指定的地点去处理善后事宜。没有认领到尸体的家属;都焦急地守候在窑场四周;一边不安地等待着;一边怀着侥幸的心理;希望自己的亲人还活着。他们都恨不得亲自到井下去寻找或搭救自己的亲人。知道不可能;便尽量离井口近一点、再近一点;以便在第一时间里得到亲人的消息。为了安全起见;矿上只得雇请大批保安;用铁丝设置了警戒线;以防家属靠近井口。不能靠近井口;他们便守候在警戒线旁边;寸步不肯远离。
守候在警戒线旁边的;有一大部分是妇女和孩子;那些妇女是人群里面最伤心、最难过的人。下窑的都是男人;是妇女们的丈夫;再也没有比她们更关心亲人的死活了。大冬天里;她们也不怕冷;有的裹着破毛毯;有的披着旧棉袄;就那么整天整夜地守候在寒风刺骨的野地里。任凭矿上的工作人员怎么苦口婆心地劝说;她们都不肯离开半步。
几天几夜过去了;井下的工友们还有一部分没有找到。按通常的判断;这一部分人即使找到;也几乎不存在生还的可能了。家属们的希望像穿了孔的气球一样;一点一点地破灭了;她们开始绝望地哭泣。有的女人支持不住;就晕厥了过去。矿上只好派了专门的救护人员守在那里;以便及时救助她们。
由于矿上还没有拿出处理善后事宜的最后方案;那些从矿井下面抬上来的尸体暂时还不能被火化。由于数量太多;一部分安置在医院的太平间里;一部分被安置在殡仪馆的停尸房里;一具一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被炸烂的脑袋已经缝好;被砸断的胳膊和腿也都接上了。有的人可能临死的时候还在不断地挣扎;抬上来的时候;两只胳膊拼命往上扒叉着;高高地举过头顶;已经僵硬得定了型。人们只好把他们的胳膊从肩膀那里割下来再装上;才能给他们套上衣服。他们穿着矿上特别购置的统一服装;像是躺倒在地上的刚刚收割起来的庄稼捆子;一个挨着一个;瞅着叫人心酸难禁。
男人们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死一个男人;就破灭一个家庭;剩下一群老人、妇人和孩子。一百多个男人死了;一百多个家庭被毁掉了。老人们失去了儿子;孩子们失去了父亲;妻子们失去了丈夫。留在人们心口上的伤痛;永永远远都无法抹平了。不过;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些上了年岁的老人一般都被封锁了消息;蒙在鼓里头。在他们没有任何知觉的情况下;他们的儿子就已经在千里之外化作一缕轻烟;直到临死;他们都再也不可能见到自己的儿子一眼了。不知道这对他们来说究竟是一种安慰还是一种残忍。
看到平寨国矿的情况;杨结实的心里震动很大。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下决心要在煤矿的安全上不惜血本;加大力度。过了年以后;杨结实对自己的小煤窑进行了全面装备;死人的事情他是再也不愿意看到了。再说;他的窑上也不敢再死人了。只要再死一个;窑就要被关掉;而他还想好好地大干一场呢。俗话说:舍不得孩子打不得狼;不下够本钱;想太太平平地挣钱;没那么容易。这个道理他明白。
谁知;就在杨结实踌躇满志地忙着煤窑的事情时;后院里却是起了火:他的儿子杨小元失踪了。小元六岁;在村里上幼儿园。他吃了午饭后在自家院门口玩耍;妈妈春平去了一趟厕所出来;孩子就不见了。春平把整个村庄全找遍了;都没有找到;哭着把电话打到了煤窑上。
杨结实接到电话就往家里奔。走到半路上;腰里的手机响了一下;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原来孩子是被绑架了;对方开口就要三百万元的赎金。杨结实立刻意识到:自己过了年以后;在煤窑上大动干戈地投资;做得太张扬了一些;露了富;别人可能误以为他手头的钱宽裕;才来勒索他的。
对方限他四十八小时之内把钱放到指定的地点;并扬言:若是胆敢报警的话;就立即撕票。杨结实过了四十岁才得了这个儿子;疼爱得如同心尖尖似的;哪里舍得孩子被撕票呢?于是;一边想着对策;一边慌慌张张地筹钱。三百万不是小数目;也不是说凑就能凑齐的。想到自己千辛万苦挣来的钱;却要白白地交到别人的手上;心里便感到万分地不甘。而且;他断定:这绑匪是自己的熟人。因为他连话都不敢说;只用短信的方式来跟自己联系;显然是怕自己辨认出他的声音来。于是;一咬牙干脆偷偷地报了警。
警方自有警方的办法;一边指挥杨结实跟绑匪保持联系;一边暗设机关;只用了十几个小时的工夫;就把孩子解救了出来。绑匪也被抓住了;你知道是谁;却原来是孩子的亲舅舅刘春发。
虽说勒索没有成功;但绑架是事实;罪名也是成立的。按有关法律;孩子的舅舅刘春发至少要被判处十年以上的徒刑。春发才二十多岁;连媳妇都没娶呢;若是坐上十年的牢;前半辈子差不多就毁了。杨结实有心想替他求情;但他的犯罪行为已构成事实;又赶上春季严打;看来;小舅子春发坐牢的命运是不可改变了。谁知;一波未平;又起一波。小舅子刚被逮走;杨结实的老婆春平却主动向公安局去自首;说事情是自己一手策划的;弟弟春发是在自己的威逼之下;迫不得已才这么做。她要求放了弟弟春发;把她关进去。
这就太匪夷所思了不是?作为孩子的亲生母亲;她为什么要主使别人绑架自己的孩子呢?警方分析;春平可能是不忍心自己唯一的弟弟坐牢;有意要搭救他才这么说的。然而;详细询问之下;事情却是千真万确。
据杨结实的妻子刘春平说:自从她嫁给杨结实以后;杨结实就做不成男人、行不成夫妻之事了。什么药都吃了;什么法子也都使了;就是毫不见效。自己才二十多岁;跟着他守活寡;原本就一肚子的委屈;杨结实却又疑心重重;唯恐她给自己戴了绿帽子。只要见到她跟别的男人说一句话;就要盘问老半天;连走一趟娘家都得经他批准;更不要说到县城一趟了。哪怕守着金山银山;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呢?她想离婚;杨结实却死活不答应;说是丢不起这个人。并扬言:若是春平敢主动提出离婚的话;一分钱都甭想得到;儿子也甭想再见一面。杨结实怕她跟自己生贰心;偷攒私房钱;或是偷着养“小白脸儿”;除了每月给她一定的家用以外;别的钱连边都不让春平沾。春平呢;也不知道杨结实到底有多少钱。
春平打定了主意要离婚;一天都不想过下去了。想到自己跟杨结实受了几年的委屈;却什么都落不到;她当然不甘心;于是;便策划了这起绑架案;想变相地从杨结实手里弄到一笔钱;然后就提出离婚。
弄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以后;办案人员也感到很棘手。这虽然是一起典型的绑架案;但又搅缠在家务事里头;若是公事公办的话;春平是一定要去坐牢的;春发作为从犯当然也逃不脱。再一想;这姐弟俩也有自己的苦衷。尤其是春平;二十六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季节;却守着一个不中用的男人熬日月;又像犯人一样被监管着;确实够可怜的。
杨结实虽然心里恼恨;也不想春平去坐牢。真坐了牢;事情传扬出去;自己的脸往哪儿搁呢?不说别的;单单是为了儿子小元也不能。于是;花了肥肥的一笔钱;上上下下地打点了一番;又请人家吃了几回饭、喝了几次酒;这起绑架案就变成了家事纠纷。春平呢;由于感激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