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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道而驰-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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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次上路。不停地在大街上转来转去。不断地有陌生人听到,不断地有行人从他身边而过,一切可能令他赚钱的机会都没有成为机会。他的嗓音也变得越来越微弱、低沉,直至嘶哑到发不出声音来。他一个星期挣的钱送到医院却被告
之不够做一次透析,他焦虑,无计可施。此时他才忘记自己一直要保持诗人形象,他像一只苍蝇一样到处乱碰乱撞,直到焦头烂额。一天半夜里,他在一个噩梦之后惊醒了过来,感到似乎有一只大手在掐住他的脖子,他感到浑身有一股
力量必须要冲出来让他挣脱,这时他才开始明白,不管他写多少首令人眼花缭乱的诗歌,也不管他把头发留到肩膀以下的哪个部位,他照样面临失去母亲的痛苦,也就是说,死亡对他的痛苦无动于衷,这才是惟一确凿而又可悲的现实。
每天晚上睡到床上,一想到明天仍然要重复今天这种无休无止、毫无结果的活动,面临更大的绝望,他就感到身上一阵寒战。以至有一天,当他自己发起了高烧时,他才有了解脱之感,他为自己也生起病来而感到由衷高兴。他心想,终
于找到一种可以逃避的办法了,那就是陪同母亲一起死去。随即,他为此羞愧起来,他知道自己如果怀着这样的决心,那会让母亲更绝望,无疑是对母亲的伤口大把撒盐。他挺挺身子,继续倒卖冷饮、盒饭、盗版光盘、黄色VCD、凉拖
鞋、肥皂、牙刷牙膏。 
  等到他挣到换肾的钱时,母亲的病情已经飞快地越过了他的事业。医生宣布放弃治疗。她浮肿得变了形,瘦小的瓜子脸变成了皮球,后来变成了椭圆形。她的眼睛只剩下一条缝,勉强可以看见儿子的眼睛。他抓住母亲的手,再放开
时,母亲手上的皮肤凹下去五个手指印。他看着母亲一天比一天衰弱,一天比一天绝望,最后滴米不进。雷向阳长跪不起,他闭上双眼,最后一次动用想像力,想象天神相助,帮助母亲渡过难关。可是想象力帮不了他,什么奇迹也没有
发生。就在这时,他心仪很久的女文友也嫁给了一位政府专管市政建设的官员。那个女孩子也曾和雷向阳一样想超越世俗,笑傲诗坛。转瞬之间,她就摇身一变,成了贤妻良母。她转变得斩钉截铁,毫无余地。 
  最坏的事实到来了——母亲悄悄地死在一个他正在沿街叫卖的午后。他回家的时候,母亲已经被好心的、对诗歌没有丁点儿感觉的邻居们用白布遮盖起来。就这样?他想。就这样简单扼要?他垂手立在客厅中央,直着脖子发呆。邻居叫
了好几声,他都反应不过来。 
  母亲死后,他不再有沿街叫卖的必要了。他可以依旧写诗了。他要的痛苦和震撼都来了。但他却痛苦地发现:痛苦不能被诗歌表达,诗歌也无法化解痛苦。在此之前,诗歌没有留住亲人,没有创造他一度认为可以创造的生命奇迹;
在此之后,痛苦同样没有留住诗歌,没有创造他曾经妄想的诗歌奇迹。现在什么也没有,只有新的痛苦、新的罪责接踵而来,驱使他重新到处游荡,疲惫不堪地四处奔走,伴着他的是超越想象的空虚和平静。 
  邻居——这个城市的代表们——向他投来同情和轻视的目光。这不是第一次,但惟有这一 
  次他从中体味到了羞愧。从那时起,他感到自己被世界孤立起来,而不是像从前那样他去孤立世界。孤独曾是他多么盼望早日来临的珍宝啊!此刻它来了,却没有他想要的那种干净和活力;他苦苦进行抽象思维,操练冥思苦想,经
过摇摇晃晃的突破性想象,只得到了一个事实:生活真的崩溃了,诗歌已迷失在这崩溃中。 
  那段日子,他天天踩着法国梧桐沉厚的落叶去母亲的墓地反省。他想向母亲倾诉,忏悔,可是张口无词;想问问自己所作何事,意欲何为,将归何所,答案却总是一片空白。他想用诗歌把生活的哀伤抹平,可是诗歌到了真正的哀伤
跟前卑微又渺小。他发现“诗人”就像劣质洗发水,没有使心思柔顺,反而使生活开叉脱落。 
  后来,他进入思想的另一个方向。他相信正是诗歌锁住他作为儿子的本性:写诗的经历让他过迟地和金钱亲近,或者仅仅只迟了一两年,他就失去了至亲。他回想诗歌以外的人生,发现自己没有真正活过——没有为吃活过,没有为穿活
过,也没有为享乐活过。没有为自己活过倒也罢了,可他也没有为母亲活过。不错,他为母亲写过一首诗,赞美她的贤惠,写她的青丝和白发,可那些夸饰的文字完全走了样。事实很清楚了,他压根儿没有过生活。 
二十三
  他让自己的胡须疯长,不再出口成章;他把所有发表过和没有发表的诗都扔进了垃圾桶,他扔的时候有一种快感,发现不像当初想象的那样心如刀绞。他开始觉得轻松。他再也不需要假装把眉头皱起来了,他的眉心的川纹为他涂抹
了诗人的气质,可惜他已经不是诗人了:他懂事了,成熟了,小心了,实惠了。他开始抛弃一切多愁善感的心思认真地做起了生意。他的念头转换了,开始向现实靠近!说来真是奇迹,一旦抛弃了“诗人〃的梦想,没有“诗人〃的头衔,他发
现生活变得没有负担,没有压力,没有失眠,没有贫穷。他发现自 
  己做生意才是真正的行家,赚钱毫不费力。这种成功的快感使他暂时抛开对母亲的思念,进入了一个成天有酒,有美女,有恭维的生活,这一晃就是三年。三年里,他从一个喜欢思考抽象的诗人变成了一个盘算账务为能事的商人。
到连生活了十几年的邻居都认不出他时,他发现自己实实在在地失踪了。他对时下的生活得心应手,被认为是符合社会准则 
  的成功青年。他本人呢,则觉得自己像一个漫不经心的游泳者,懒散地漂浮在生活的水面上。 
  今天的雷向阳有点反常。他被类似于当年的忧伤和严肃攫住了。这个女人固执的表情如同夏夜里的一股寒风,出其不意地吹动了他的神经——他看到在她身上隐藏着巨大的矛盾和不安。这几天他一直在暗中留意。他看出那个白雪缺少点
儿什么,他生怕有一天她把真相直挺挺地剥出来,也就剥掉了他和田园的默契和心意相通。那是属于他们自己的秘密。这一天这么快就到了。 
  他将车开远一点。不久,上班的人开始从楼道里陆续出来,他看到康志刚精神抖擞地出现,大步穿过草坪走向自己的车。雷向阳有点紧张,生怕他突然回头看到自己的车,他提醒自己并没有做什么违规的事。康志刚的车一溜烟开出
小区。十点钟,田园从楼道里出来,站定,拉开门坐了进来——这种姿态突然令他感动,他知道他们又站到了一起。 
  车到“新世界”后,他让她留在车里,自己先走进去。二十分钟后,他下来了,拉开右侧的车门。田园从他的脸上看不到表情,是找到了还是没有找到?哪一种表情表示重新在这儿找到妹妹?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迟钝,连这么简单的问题
都搞不清。 
  她随着他进楼。窄小的大堂里刚够摆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位小姐,小姐后面就是楼梯。在“欢迎光临”声中,他们一路往上走,踩在污迹斑斑的红色地毯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墙上挂着劣质油画。再进去,是一个个笼子似的小包
间。他们来到二楼一间普通的卡拉OK包厢。屋子太矮,房间太小,沙发大得有些暧昧。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适应里面的昏暗。定神之后,她又看见了一台电视机,再没有别的东西。这样一个地方能有什么勾当?或许对于外行人来说,职
业内幕总是无法一眼看清的。她提醒自己要警惕。 
  她对这地方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虽然从来没有来过。 
  服务员端来了茶水、果盘以及点歌簿。雷向阳挥挥手,示意他们退出去。一会儿,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来,一个女人走了进来。田园的心怦怦跳起来。这位是陈经理。雷向阳作了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两个女人相互点点头。田园
和这位女人目光交汇的一刹那,她一下子确定了这是个与妹妹有关的人。 
  听雷先生说有位女士找我?陈经理的声音很是动听,训练有素。 
  田园看着雷向阳,雷向阳朝她点点头,然后就拉开门,出去了。 
  我是来找我妹妹的,开门见山吧,你肯定认识她。 
  为什么这么肯定?对方微微地笑了。 
  你的眼睛已经告诉我了,没有必要兜圈子了。她不知不觉地表现出了一种类似于居高临下的表情。是的,你是坏人,我没必要跟你客气,就是你这样的人,逼良为娼,诱人犯罪,赚昧心钱,把社会搞得乌烟瘴气。是你们!她知道她
们之间有巨大的区别,只不过,此刻不得不暂时呆在一起。她僵直着身体看着对方。 
  是啊,那女人把头一仰,满脸是笑:“那说明什么呢?说明我得过来接受你的询问吗?说明我们干了违法乱纪的事情吗?小姐,你有什么事吗?如果没有,我得工作去了。许多客人需要侍候。” 
  不,你不能走。田园急了。 
  为什么? 
  把我的妹妹还给我,否则我会报警。 
  你妹妹在我手上?你报警时这么说是吧,那让他们来搜,搜不到你又怎么办呢?她抱住自己的胳膊,那职业装里的身子坚定地挺直,大有你来我应的架势。 
二十四
  她就是这么说的。没错,她理直气壮,屏神定气,像什么事儿也没有似的,果然什么事都没有?昨天晚上,乃至更早之前的每个晚上?反倒是田园蒙了,她不怕警察,吓不了她?她看上去精明能干,头脑清醒。 
  难道你心里真没鬼?你这儿真没鬼?瞒得了别人还瞒得了我?田园激动了:我不是从这儿把我妹妹领回去的吗? 
  是啊,你不是把妹妹已经领回去了吗?对方马上顺着她的话音说。 
  既然你推得一干二净,就没有必要来见我,不是吗? 
  客人是上帝,如果你来消费,我们自然得听从吩咐,可是,其他的事怕是无能为力。 
  她可真难缠,田园几乎有些绷不住了,如果她再这样佯装下去的话,那她就什么消息或者什么结果也得不到了。 
  她感到茫然,直盯着对方的眼睛。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心里想的必然要露出来,可是遗憾,她的窗户关着,什么也看不到。她面部平静,神态正常,宛若正在面对一个老朋友。她对于自己正在干的事一点儿不脸红吗?她穿得多么
整齐啊,可她干的正是把衣服脱光了的下流事儿,居然还保持着这么镇定的微笑。她到底怎么想的? 
  她突然明白过来:指责或者命令是没有用的,她们早就不吃这一套了,她们既然厚颜无 
  耻,既然见过世面,也就能看出你什么来头。你什么来头?无非是她手下众多小姐当中的一个的家属,既不代表权利,也不代表正义,你只代表你自己。她一下子看清了自己的身份:讨要妹妹的姐姐,而且是没有尽到责任的姐姐。
心虚使她的骄傲迅速瓦解了,她忍不住在心里哀求起来了:告诉我吧,求求你!她知道这是惟一能够知道妹妹情况的地方,找回她的惟一渠道。 
  这时雷向阳出现在门口:陈经理,干脆点儿说话,别像个无赖似的。 
  陈经理的脸转向雷向阳,笑容马上又堆起来了:雷老板别发脾气,你发脾气我可担当不起,谁不知道我们老板也敬你三分。 
  那还多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呢? 
  是怎么样就怎么样?别绕圈子,你知道她就是想把妹妹找到而已。这时的雷向阳不是刚刚的、昨天的雷向阳,他是另一个人,一个老手,对付这种女人显然有用。 
  对方的态度马上变了:田小姐别误会。既然雷老板这么说,那我也直说,你妹妹确实不在我们这里,我们没有藏她的意思。这也不是我们的规矩。 
  她口口声声所指的规矩到底是什么,田园一点儿也没搞懂。她没来过? 
  不,她昨天晚上来过,正好我们有一个姑娘前几天也想走,两个人一起就走了。 
  真是一张麻木不仁的脸,说起话来轻描淡写。对她来说,姑娘来了,姑娘走了,都不是什么大事儿,仿佛这儿是个厕所,人家只是来上上厕所,上完厕所事儿也就完了似的。“她们会去哪儿呢?”田园不死心,想知道更多。就算对那张
脸愤怒到极点,也只能吞回去。 
  这我们哪里知道?每一行都有自己的规矩,她们去哪里,不要说我不问,就是问了,她们自己也不知道。 
  这就是答案,惟一的答案?田园坐着不动,为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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