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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泉岳寺后,丸山老师把香、花和水分给了大家。比起九品佛寺院来,这里虽然很小,一排排的墓却很多。
当想到这里供着一位叫“四十七壮士”的人时,冬冬的心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了,上过香,供完花,便一声不吭地学着丸山老师的样子,鞠了一躬。一种肃穆的气氛笼罩在五十名学生中间。对于巴学园来说,这真是难得的宁静。每座墓前都有袅袅香烟升起,而且越升越高,最后缭绕着形成了各种图案。
从这一天开始,冬冬一闻到香的味道就想起丸山老师。而且紧接着又想起“弁庆哭哭”、“天野屋利兵卫”,以及在□浪碌那种宁静……
尽管孩子们当时对“弁庆”和“四十七壮士”还不大理解,但对于十分热心地把这些历史知识告诉给自己的丸山老师却怀有尊敬和亲切的感情,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和对小林校长不同的另外一种感情。至于冬冬本人,她还从心里特别喜欢丸山老师那又深又厚的眼镜片后面的小眼睛,和他那与高大身材不相称的柔和的声音。
这时候,春节已经临近了。在冬冬从家到电车站往返的路上,有一个朝鲜人住的大杂院。冬冬当然不知道他们是朝鲜人。她只知道其中有一位阿姨经常“正雄!正雄!”地大声吆唤自己的孩子。这位阿姨的头发从正中间分开,在脑后盘个垂髻,身体略有些发胖,穿着一条长裙,外面套一件西服上衣,胸前系一个很大的蝴蝶结,脚下穿一双象小船似的尖头白色胶鞋。
的确,这位阿姨总是不住声地喊着“正雄”这个名字。而且,一般人喊“正雄”这两个字时,都是把“雄”字拖得很长,可这位阿姨却把“正”字也拖得很长,拖长音喊“雄”字的时候,开头和结尾声调都很高,因此冬冬听起来仿佛有一种凄凉感。
这个大杂院在一个不太高的近似断崖的土岗上,正对着冬冬每天都要坐的大井町线的电车路。
冬冬早就认识正雄小朋友。他比冬冬稍大一点,可能是二年级学生,但不知道他在哪个学校上学,只是看到他头发乱蓬蓬的,经常牵着一条狗在街上走。
有一次,冬冬放学回家从这个小断崖下路过。这时正雄小朋友刚好叉开双腿站在上面。他两手叉腰,显出不可一世的样子,突然对冬冬大喊了一声:
“朝鲜人!”这尖叫声充满了憎恶的情绪,冬冬害怕了。她感到十分吃惊,自己既没有跟这个小男孩讲过话,也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可这小男孩为什么站在高处对自己讲这种充满仇恨的话呢?
冬冬一到家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妈妈:
“正雄小朋友喊我是朝鲜人!”
妈妈听完冬冬的报告,立即用手把冬冬的嘴掩住了。转瞬之间,妈妈的眼里便噙满了泪水。冬冬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讲的是一句什么非常坏的话。这时,妈妈连眼泪也没有去擦,鼻尖发酸地对她说道:
“怪可怜的,……一定是别人总叫他‘朝鲜人!朝鲜人!’他就把‘朝鲜人’当成一句骂人话了。正雄小朋友还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他太小啦!人们骂人的时候,都是常讲‘混蛋’这个词,对吧?正雄小朋友大概也想学别人那个样子骂骂人,所以他就照别人平常说自己那样,用‘朝鲜人’这个词骂了你一下。人们平时对他讲这种话太不应该啦……”
妈妈擦了擦眼泪,接下来又以缓慢的语调对冬冬说:
“冬冬是日本人,而正雄小朋友是一个叫朝鲜的那个国家的人。
可是,你也好,正雄小朋友也好,都同样还是孩子嘛!所以绝不要在这些事上区别什么‘这个人是日本人’,‘那个人是朝鲜人’,懂吗?冬冬可要好好和正雄小朋友相处呀,啊?因为他是朝鲜人,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挨人家骂,这有多么可怜哪!”
妈妈讲的这些事情冬冬一时还无法理解,但至少她知道了正雄小朋友挨别人骂是毫无道理的。这时她才想明白,那位母亲大概正是由于担心,才经常出来吆唤正雄小朋友的。所以当第二天早晨再次从崖下经过,听到那位母亲正尖着嗓门喊叫正雄时,冬冬心里想着:
“正雄小朋友跑到哪儿去了呢?我虽然不是朝鲜人,但假如正雄小朋友还那样骂我的话,我就对他说:‘咱们都是一样的孩子!’咱们交个朋友吧!”
尽管冬冬怀有这样友好的愿望,但正雄小朋友母亲的吆唤声却仍旧给人以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拖得长长的余音里交织着焦虑和不安。
而这种声音还时常被旁边通过的电车声所淹没。不过,母亲却还在一个劲地喊着:
“正──雄──!”这声音那么凄凉,仿佛含着辛酸的泪,人们只要听到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冬冬近来有两个心愿,一是前些日子运动会上想穿的女式运动短裤,一是把头发编成辫子。冬冬是在电车上看到大姐姐的辫子时产生这个念头的:
“我也要做一个有那样头发的人!”
因此,尽管小女孩们都留着刘海型的短发,冬冬却从左右各分出去一小缕,用绸带扎上,长长地垂在两边。这也是妈妈的兴趣,同时也因为冬冬过去曾要求过扎小辫。而今天冬冬终于请妈妈给正式扎上了三股头发编的辫子。用皮筋扎住小辫梢,又系了根绸带,看起来真想个高年级的学生。冬冬高兴极了,用镜子照了照是否漂亮,心里想到:“和大姐姐们相比,我这头发实在是又短又少,简直就象个小猪尾巴。”但她还是跑到小狗洛克跟前,很珍贵似的捏着小辫让它看。
洛克只把眼睛眨巴了几下。冬冬说:
“如果你的毛也能扎小辫就好了。”
然后冬冬便乘上了电车。在电车里还一直留心:“可不能让辫子散了!”所以她的头一动也不敢动。她甚至还期待着,说不定乘客里会有人这样称赞一句:
“瞧,这小辫多漂亮!”
然而却根本没人夸奖自己的辫子。到学校以后就不同了,美代、朔子、青木惠子等同学一齐叫了起来:
“哎呀,扎上小辫啦!”
冬冬听了,心里非常得意。还让大家轻轻地摸了摸头上那三股头发编成的辫子。不过,男孩子里却好象根本没人表示吃惊。
可是,吃完中午饭时就有人发现了。同班的大荣同学突然高声喊了起来:
“快看哪!冬冬同学头发和平时不一样啦!”
冬冬高兴极了,心想:“男孩子们也终于发现啦!”便十分得意地说:
“是啊,扎上了小辫!”
就在这时,大荣同学来到冬冬耳边,冷不防伸出双手揪住了冬冬的辫子,然后又象唱歌似的说:“啊!今天太累了,正好抓着它休息一下。这可比电车上的皮拉手舒服多啦!”
而冬冬受的罪还不止于此。因为大荣同学在全班个子最高,身体最胖,看上去两个瘦小的冬冬也顶不上他一个。就是这个大荣同学,说完“舒服多啦”那几个字以后,便用力往后一拉,冬冬踉踉跄跄地跌了个屁股蹲。大荣同学仍然抓着冬冬的小辫想让她站起来,就半开玩笑地说了声:“预备──开始!”说完就象运动会上拔河似的,使劲拉辫子。冬冬方才被说成“皮拉手”就已经伤了自尊心,接着又摔了个屁股蹲,这会儿被大荣再一拉,立刻“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在冬冬看来,扎辫子是“成了大姑娘”的标志。她甚至还想过,同学们看到自己扎了辫子,肯定会佩服地说:
“真不简单哪!”
然而,结果却事与愿违。冬冬“哇哇”地哭着跑到校长室去了。
冬冬边哭边敲门,校长马上把们打开,并象往常一样把腰弯得和冬冬的眼睛一般高,问道:
“怎么了?”
冬冬首先用手摸了摸辫子是否还和原来一样,然后才说:
“大荣同学使劲拉我这辫子,嘴里还喊着‘预备──开始!’”
校长看了看冬冬,她那又细又短的小辫子与挂满泪珠的脸形成鲜明对照,显得很有精神,好象在跳舞似的。校长坐到椅子上,并让冬冬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跟平时一样,毫不介意自己缺牙漏风,笑眯眯地说道:
“不要哭嘛,你的头发真漂亮呀!”
冬冬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
“老师,您喜欢这辫子吗?”
“蛮好嘛!”
听到校长这句话,冬冬的眼泪止住了。冬冬从椅子上下来说:
“大荣同学再喊‘拉’,我也不哭了。”
校长点了点头笑了,冬冬也笑了,那笑脸和小辫子刚好相称。
冬冬向校长鞠了个躬,然后便跑到操场上和大家一起玩起来了。
正当冬冬玩得几乎把刚才哭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时,大荣同学挠着头站到了冬冬面前,以略微迟顿的语调大声说:
“对不起!刚才拉了你的辫子,校长把我狠狠地批评了一顿。他说对女孩子要亲切,还说对女孩子要尊重,要和蔼。可不准再这样啦!”
冬冬觉得有点意外,“对女孩子要亲切:这句话还是第一次听到。因为受宠的总是男孩子。就是在冬冬所熟悉的那些多子女的家庭里,平时吃饭也好,吃点心也好,总是男孩子优先;家里的女孩子要是说点什么,母亲就要说:
“女孩子家,还是少开口吧!”
尽管如此,校长却对大荣同学说“对女孩子要尊重”。冬冬感到实在不好理解。紧接着心里又高兴起来了,有谁不高兴自己受到别人尊重呢!
对大荣同学来说,今天这件事也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对女孩子要尊重,要和蔼!”这句话已经永远印在他的脑海里。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大荣同学在巴学园期间,过去和后来都没有被校长批评过,只有这次是唯一的一次。寒假到了。和暑假不同,寒假里学校没有集体活动,同学们都将和家里人一起度过寒假。右田同学早就向大家宣布:
“我要到九州的爷爷家去过新年!”
喜欢化学试验的泰明同学兴奋地说:
“我要和哥哥到一个物理研究所去参观。”
大家也都谈了各自的打算,分手时互相告别道:
“再见!开学再见!”
冬冬这次是和爸爸妈妈去滑雪。爸爸的朋友,和他在同一个交响乐团的第一大提琴手兼指挥斋藤秀雄叔叔,在志贺高原有一套非常高级的住宅。每年冬天都要去那里打扰他,因此冬冬从幼儿园起就开始学滑雪了。
从车站乘马拉爬犁一到志贺高原。眼前便是一片皑皑白雪的世界,根本没有登山吊车之类的工具,滑雪的地方常常有树墩子露在外面。据妈妈说:志贺高原上再没有象斋藤叔叔那样的住宅了,能住人的地方只有一家日本式旅馆和一幢西方格调的饭店。然而有趣的是,外国人却非常非常多。
与前些年相比,今年的冬冬有了新的变化,一是她已成了小学一年级的学生,二是从爸爸那里学会了一句英语。这句英语就是:
“谢谢(thank you)!”平时,只要冬冬穿上滑雪板一站在那里,很多外国人从她身边经过时都要说上一句什么。他们讲的很可能是“真可爱”一类的词句,可惜冬冬听不懂。所以到去年为止,冬冬总是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但是今年就不同了,凡是这种时候,冬冬就微微点点头,每次都学着用英语说上一句:
“谢谢!”一听到冬冬的这句英语,那些满脸挂笑的外国人眼睛眯得更细了,一个个嘴里不知又说了些什么。其中有的妇女还过来和冬冬亲亲脸蛋,有的叔叔则把冬冬紧紧地抱在怀里。冬冬这时常想,只用英语讲了一句“谢谢”,就能和大家这么亲近,真是太有趣了。
有一天,这些外国人里有一位很亲切的年轻男子来到冬冬身边,打着手势问她:
“你愿意坐到我的滑雪板前面吗?”
征得了爸爸的同意,冬冬才用英语向那位年轻的外国人说了声:
“谢谢!”于是,那位外国人让冬冬蹲在自己穿的滑雪板上,把那两只滑雪板并在一起,顺着志贺高原一个坡度最缓的长长的斜坡风驰电掣地滑了下去。冬冬只觉得空气在耳边发出“呼呼”的声响。她用两手抱住膝盖,随时留心身体不至于向前扑倒。虽然有点害怕,但却觉得非常好玩。滑完以后,旁观的人都鼓起掌来。冬冬从滑雪板前端站起身来。立即向大家微微点了点头,并用英语说了声:
“谢谢!”
大家的掌声更响了。
后来冬冬才知道,这位年轻的外国人名叫舒奈依达,是世界著名的滑雪能手,身边经常带着很稀有的鹰嘴形银柄滑雪杖。当滑雪归来,人们为冬冬鼓过掌以后,这个年轻男子弯下腰拉着冬冬的手,象对待非常尊敬的客人似的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用英语说了声:
“谢谢!”
听到这句话,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