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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青春 (共四部) 作者:王山-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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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凌晨五时,天刚蒙蒙亮,周奉天和宝安悄悄地潜入东直门外的一条小胡同里。
  这里住着一个被宝安称之为“干姐姐”的女人。女人三年前开始守寡,从那时起,她就认下了宝安这个干弟弟。当然,他们的关系要远比姐弟更亲密。
  胡同里静悄悄的,没有看到一个人影。宝安用匕首轻轻拨开一个小院的门插,两个人闪进身去。门,又轻轻地关紧了。
  女人在睡梦中被推醒,睁开眼睛看见了宝安,又激动又慌乱,裸着身子就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她突然又看见了周奉天,吓得惊叫了一声,抓住被子遮掩住自己的前身,惊恐地看着他们。
  “姐,你起来,我们要睡一会儿。”宝安低声说,“不管是谁来,绝不要开门。”
  女人会意地点点头。“我给你们做点儿热汤喝。”
  “不用。”周奉天客气地说,“我们只睡一会儿,中午就走。”
  他们没有脱衣服,连鞋都没有脱,就爬进了女人的热被窝。又是整整地走了一夜,实在太疲倦了,周奉天很快就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宝安躺了很久也没有睡着。甚至连眼睛都闭不上。他隐隐约约地感到,似乎有一件事被他忽略了。而这件被忽略的事情,却正在给他们带来某种危险。
  这件事是什么呢?他费力地去想,但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这更使他感到恐惧和不安。因为他确信,这件事是存在的,也就是说,危险正在一步一步地向他们逼近。
  女人又上床来了,宝安紧紧闭上眼睛,腮边和额头被女人热热地吻了好…会儿。他想张开双臂去抱女人,把她压在身下,挤压她,揉搓她,以泄却郁积在心内的憋闷和疲劳。但是,那件被忽略的事情始终在搅着他,使他对女人的兴趣一下子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飘飘忽忽地正要进人梦乡时,突然一下子又惊醒了,是妇人扫地的声音惊醒了她。蓦地,那件事被他想起来了。进胡同的时候,胡同的地面很洁净,像是刚刚有人扫过,但是扫街的人呢?那个扫街的人一定看见了他们!
  宝安立即推醒了周奉天,但是已经晚了,胡同里已经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正在向这边逼近。
  “有人报告了。”宝安沉着地说着,把匕首和小八音盒随手扔进了床底下。“奉天,我先出去;过一会,你再走。你,”他那双阴沉沉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周奉天的脸,“多保重。”
说完,他推开屋门冲了出去。不一会儿,胡同里就传来纷乱的喊叫声、追逐声和厮打声。
  当周奉天和看热闹的居民们一起涌进胡同时,宝安已被五花大绑地带走了。他的脸上被打出了血,眼睛暴突着,拼命挣扎着回过头来,想要往人群中再多看几眼。
  他没有看见周奉天,没有最后再看他一眼。
  他们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朋友。同一天上的学,同一天戴上红领巾,又几乎是同一天都学会了偷东西和玩刀子。
  现在,他们就这样永远地分手了。
  走出胡同时,周奉天看见了那个扫街人。那是个瘦弱的、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伛偻着身子,吃力的抱着一把大扫帚,一下一下地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她的胸前垂着一个小木牌,木牌上写着几个墨字:地主婆×××。
  周奉天在她身前站住了。老太太缓缓地直起腰,用那双枯涩、浑浊的眼睛打量着周奉天。
  “是你报告的吗?”
  老太太轻轻地点点头,又惶惑地摇摇头。
  “您,办了件好事。”
  周奉天又默默地看了老太太一眼,然后拖着深重的双腿缓缓地走了。
13
  陈成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夜晚,那个寒冷的、淫雨绵绵的秋夜。
  傍晚,他们在德胜门城楼的脚下见到了周奉天。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精力充沛、意志顽强、智勇过人的周奉天。此刻,他孤身一人,步态沉重、迟缓地踌躇在街头。他的神情忧郁、疲惫、呆滞,仿佛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他一下子就走完了从青年到暮年的那段漫长的路程,现在,他正孤独地面对着人生的最后旅程。
  “奉天的路,已经走到头了。”边亚军悄悄地对陈成说,“剩下的问题,就是寻找合适的归宿地了。”
  “我们也在找自己的归宿。不过我们还要再碰碰运气。奉天似乎已经没有这种兴致了。‘’陈成远远地望着周奉天的身影,感叹地说。
  “谁也无法拯救别人的灵魂。奉天的魂,已经没有了。”边亚军说,“我最后一次见到白脸的时候,他也没有魂灵了。”
  “他们的魂灵是什么?”陈成不解地问。
  “凭着自己的力量,去争强称霸的心。”
  周奉天见到陈成和边亚军的时候,非常激动。他紧紧地拉住他们手,嘴唇抖动着,很久没有讲出一句话来。
  陈成的喉头哽住了,鼻子酸酸的想哭。哭什么呢?哭朋友,还是哭他的灵魂?
  边亚军和陈成默默地对视了一眼,他们决定,陪伴着周奉天,哪怕就陪着他度过一个夜晚。人在孤独的时候,最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朋友的忠实陪伴。特别是当他正一步步迈向自己的最后归宿时,有朋友在自己的身边,他会很乐观、很勇敢的。
  天空布满了不祥的阴云,泪珠子似的雨水,一串串从天上掉下来,浇在他们的头上、脸上,冰凉冰凉的。
  边亚军在商店买了三只烧鸡,三瓶白酒和三块塑料雨布。
  他们沿着德昌公路向北走,开始了痛苦的夜行。
  前半夜,他们都沉默不语,一边喝着酒,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夜深的时候,周奉天问陈成:。陈成,星敏说你懂得星星。“‘”懂。亚军的父亲给我教授过星象学。“
  “可惜,今天夜里看不见星星。”
  “是的。老爷子给我上的第一课就是:阴天只有乌云,没有星星。”
  “乌云过去以后呢?”“天空又会布满星辰。但是,它们已经不再是昨天的那些星星了。一夜之间,许许多多的星星陨落了。乌云,使它们失去了最后闪光的机会。”
  周奉天沉吟了一会儿,又说:“王星敏比你的那个教师更懂得星星。”
  “是的。因为她是站在云层的上面去看星空的,乌云没有挡住她的眼睛。”
  “乌云是什么呢?”
  “不知道。亚军的父亲说是政治,王星敏说是偏离历史的传统,而我却觉得它的名字叫命运。”
  “我欣赏你的看法,陈成。人不能与命去搏斗,因为那是徒劳的。”
  又走了很久,边亚军说:“奉天,有一件事我总想要问你,土匪和白脸现在到底在哪里?我知道,在他们离开北京以后,你见过他们。”
  周奉天踌躇了很久,才说:“我是见过他们,但是我立过誓,对他们的情况,绝对不向任何人泄露一个字。亚军,我必须遵守誓言。”
  “奉天,这件事对我很重要。因为,白脸就是我的命运的一部分。如果不是认识了他,我大概不会走在今天的这条路上。”边亚军的语调低沉、伤感,两只俊秀的大眼睛里闪动着晶莹的绿光,“知道了他的归宿,也就是知道了我自己的命运。”
  周奉天叹了口气,说:“好吧,亚军,我可以告诉你,他们选择了一种最好的归宿。那种消灭自己的方式,是令人羡慕的。”
  “消灭自己?”边亚军不解地问。
  “是的,消灭自己的方式很多,但归结起来无非是三种方式:改名换姓、脱胎换骨和结束生命。”
  “他们选择了哪种方式?”
  “最好的一种。”
  下半夜,雨下得大了,他们也走累了。公路边有一大片高粱地,他们在高粱地的中。踩倒了一片高粱秆,铺上雨布,三个人头并头地躺下了。头上和身上盖着雨布,雨点落在雨布上,像敲鼓。
  周奉天突然笑了,笑声很响。这笑声很像过去的周奉天。
  “亚军,你还记得太行山上的那块大麻地吗?”
  边亚军也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几乎喘不过气来。
  “亚军,你给陈成讲讲,也许,他知道谜底。”周奉天笑着说。
  边亚军又笑了一阵,才说:“两年以前,我们四个人跟着王星敏上了太行山。那天,也是深秋,也下着这样的雨,我们就像傻小子似的被王星敏狠狠地戏耍了一顿,折腾得我们好惨。
  “那天,我们正在赶路,忽然下起了雨。当时,我们只带了一把雨伞,一件雨衣。王星敏说,用雨衣把大家的行李盖住,她打着雨伞在路边看着行李,让我们几个人钻到路下边的一块大麻地里去避雨。
  “大麻长得很高很细,下边的叶子落了,上边还有很多叶片,整个一块大麻地就像一把伞。我们几个扔下背包就钻了进去。
  “雨下了一阵就停了,但是,我们却怎么也走不出那块巴掌大的大麻地了。四个人就像进了迷魂阵的狗,东冲西撞,到处乱窜,昏头昏脑地在地里转圈子,无论如何也走不出来了。
  “王星敏打了把红伞坐在行李上。她看看我们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出了一脸的眼泪。
  “我们听得见她的笑声,看得见那把鲜红的雨伞,就照直向她走,但是总是走不到头,走着走着又兜开了I~1…T…。 再后来,就觉得前后左右都是她的笑声,四面八方都是红伞。
  “顺子吓得直哭;宝安用刀子发着狠地砍大麻,砍倒了一大片;奉天机灵,干脆躺在地上不走了;我也躺下,忽然觉得王星敏是在天上,举着红伞,坐在大麻叶的尖上冲我们笑。”
  “到底是怎么回事?”陈成饶有兴致地问,“遇上鬼打墙了?”
  “事后,王星敏说,我们四个人是被鬼迷了心窍。人一旦被鬼缠住了,就再也找不到出路了。”
  “世界上真的有鬼?不可能!这个鬼到底是什么东西呢?”陈成惊愕地问。
  三个人都沉默了,各自想着心事。
  雨还在下着,高粱叶子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那把伞呢?那把鲜红的伞在哪儿呢?”陈成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三个人又都笑了。
  “星敏说,等到我的灵魂不再被魔鬼纠缠的时候,她一定告诉我大麻地里的秘密。”周奉天自言自语地说,“这一天快到了。”
  天亮以后,他们分手了。边亚军和陈成要向北,去昌平县城;周奉天独自向南再向西,去香山。
  他们约定,两天以后再见面。
  陈成和边亚军站在路边,一直目送着周奉天,直到他那微微有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天空中,一大团浓黑的乌云从北面飘了过来。又缓缓地南去了。仿佛是紧紧地追随着周奉天。
  望着那团乌云,边亚军问陈成:它就是命运吗?
  不,它比命运更黑,因而也更惨。
 14
  那天的上午,周奉天死了。他的身上被刺了四十八刀,死得很惨。他本来是可以不死的。到了约定的时间,顺子没有来。他应该马上离开那里,但是他却一直在傻等,结果等来了几百名被仇恨和愤怒烧得发狂的老红卫兵。冲在最前面的人,是那个疯熊。
  他没有抵抗。也许是来不及了,也许他根本就没想再抵抗,他不是一直盼望着到那个清静的世界去吗?
  他甚至没有呼救,没有哀求,就一声不响地去了。
  据说,那天上午天空很阴,下雨,现场上空聚集着大团大团的黑云,当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天突然晴了。一缕耀眼的阳光刺穿了乌云,直射在他的身上。他闭上了眼,似乎心满意足地笑了。
  还据说,那天上午疯子陈北疆在雨中伫立了很久。她神情严肃地眺望着雨中的远山,歪着头,似乎在仔细地谛听着什么,她听到了周奉天的惨叫声吗?没有人知道,不过,她听着听着,竞哭了。她哭什么?也没有人知道。
 15
  葬礼是在北京东郊的一个小火葬场举行的。他的父母、亲属都没有来,但是南北城的玩儿主、佛爷却来了一百多名。
  周奉天穿了一身皱巴巴的新制服,显得十分拘谨、呆板。
  他脸上的神情却很平和、从容,只是眉间微蹙着,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谋划着什么,难道,到了那个世界以后,他还要再争强图霸不成?
  在周奉天的身边,与他并排地躺着一个少女。少女穿着红袄绿裤,系着红头绳,脸上、唇上涂抹着浓浓的脂粉,显得十分喜气。她大概是和家里人怄气寻了短见,脖子上有很深的一道勒痕。
  边亚军是在停尸问里发现这个少女的,令他十分惊奇的是,她竞和周奉天死于同一时问!他给了少女的家长一笔钱,把她搬到了周奉天的身边,然后认真地给她鞠了一个躬。他似乎心安了许多,在去天国的路上,奉天不再孤独了。
  玩儿主们一个接着一个地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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