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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目前为止,与我一批下到23队的四个新犯人,一个调监,一人调队,一死,一伤。
王燕军见我来看望他很感动,不断哀叹着自己命不好:一块儿在街上耍的好多小瓜皮,别人都没出事,偏偏自己抢了一次钱就犯案了;在潞城集训时,几个同案都留下了,偏偏自己被送到荫矿下坑了;此次事故,身前身后都有人,偏偏自己腿被砸断了。唉!
“悄逼吧你!这么大个后生老是唉声叹气,有逑的用!你抢别人钱被抓了吧?我还以为别人抢你的钱然后把你抓起来了!你同案能留潞城说明人家有关系你没有!逑的关系没有那你还每天跟在人家屁股后面混甚了!给人家舔屁沟了?!一点儿耿气也没有!至于说这次事故,想想胡玉强,你小子知足吧你!知道害怕了以后回去老老实实种地吧!没有三下两下别在社会上混!”
我很生气,对这种不成熟的性格象气球一样的后生(稍有点气就想飘,稍遇点刺就瘪了),我是断然没有半句好话的。我在训斥他这种怨天尤人的错误思想的同时,愈发深刻地感觉到:对这种没文化没素质的年轻犯人,在下队之初集训期间,帮他们尽快树立正确的人生观社会观是多么重要。
我正与他聊着,小曹拎着个大保温杯进来了:“咋样,好点了没。”
王燕军见指导员来了,努力挣扎着想坐起,我赶忙扶起他。
“做完手术了指导员,好多了。”
“好?呵呵,现在麻药的劲儿还没消,到晚上等麻劲儿过去以后,有你小子好受的了。”小曹粗矿的盂县话听起来很亲切。
我也笑着插嘴:“王燕军你晚上要是疼了敢叫出声儿,就太没骨头啦,根本不是个后生,你趁早现在就趴到床上死了算了。”我们哈哈大笑。
小曹转向我:“白露,你俩是一批下到队里的吧?专门过来看看?”
我点点头:“对,我和他还算是晋东南的老乡。”我避开“同时下队”这个话题,因为同时下队的胡玉强刚死不久。中队连着出事故,小曹虽是指导员不主管生产,但脸上面也会受影响。
他又转向王燕军,拍拍带来的保温杯:“这是我家今天的午饭,炖的鸡,做的多,给你带了些,算你小子有口福呵呵。”
王满脸憋得通红,我能看出他很感激,只是没文化,不会表达,唉,教育的缺失啊!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啊!……
我接过话头:“嘴上说什么是次要的,重要是你心里要记住,以后打死也不能给曹指导添麻烦。”王燕军连连点头如捣蒜。我此举也顺便拍拍小曹的马屁。
随后,我和小曹相跟着离开病房。他问了几句我在24中队习不习惯这些后,我告辞回中队了。
九本年四月应该说我又培训了一批新犯人,估计没什么突出的人物,因为我想不起来他们。两年半里我培训了近二百新犯人,平均一月一次,培训情节大同小异,新犯人们虽身材相貌口音等外部特征各不相同,但大多都是懦弱、惊恐、默默承受命运的空洞眼神。每次一看到这种眼神我就放心了,只有少数有特点的新犯人才会给我留下印象。
好象从九六年五一开始,李总理在规定了双休的同时又规定了每年的五一和十一的长假。我们是犯人,虽然象工人一样干活,但这劳动不是为了挣钱为了养家糊口,而是为了惩罚和改造。我们是工人,但不是无产阶级,而是其专政的对象,所以当然不配过五一劳动节啦。不过,监狱还是很人道地安排我们在五一、十一各放三天假,并在每年五月初举行以中队为参赛单位的拔河和以大队为单位参加的篮球赛。对了,还有改善伙食呵呵。拔河比赛很快,三局两胜分组淘汰,一上午就全结束了。而篮球赛时间拉得长,一至七大队加生活科狱政科,九支队伍分两组后大循环算小分,得一周多。它又能活跃气氛陶冶情操,又“能反映出我们犯人积极向上的改造心态”,是重点,须重视。
四月二十号,六大队抽调犯人组成篮球队。人员以23队的犯人为主,其他俩队只抽了24队的范凄,还是去当替补。23队自郝导手开始从无到有地修建球场、选拔培养队员,所以新成立的六大队篮球队理所当然地以这儿为基地。
既然是以大队名义举行的思想改造类的活动,我这个大队坐班焉有不殷切关注之理。不过,我关注是真,却不能象排练元宵节目时那样去指点,因为我当时还基本属于不会打球之列,只会拍不会打,三大步都很不标准不协调,还停留在晋普山入监队的水平,也就是还停留在高中时的水平。
不过我是喜欢篮球的,每次跟着管教组干部们去23队看球队的训练时,只要23队的曹指导(他比较懂训练、配合、战术等)在讲解,我就拼命听拼命记到脑子里。我想明年的赛前训练时自己如果还在这个位子上,就可以给队员们讲些东西了:篮球,是集体运动!即要各司其职,又要协调配合!……我在理解什么东西时,总把它往大处想,与人生、待事等联系起来,并且一般都是对的。
五月一号上午,监内大院例行地彩旗招展,四十个中队的大红板报转圈排开,颇为壮观,上面用白色黄色涂料书写的字体或行或楷,很是赏心悦目。内容嘛无非是老一套,没人细看的。
参加拔河比赛的三十多支队伍大大院操场边站定。嗬!一铲的彪形大汉啊!个个膀壮腰圆!不过也有例外,象24中队的小个子吴良诗也入选了。他能背着七袋水泥小跑,腰力臂力惊人。赛前,先由参赛的三十多个中队的指导员抓A、B阄,A组是主选B组是被选。然后A组的再抓阄选对手,这样便开始捉对儿厮杀了。拔河比赛一般是井下中队的天下。生活科的犯人们虽然每天吃得又饱又好膘肥体壮、板油们每天也得抡着大板锹站在大灶台上奋力搅着大锅里的菜,但与井下中队相比那劳动强度差多了。所以,从八分之一决赛起,剩下的全是井下中队了。还有,淘汰掉的队伍不能离开,要当啦啦队。从上午八点半开始,监内大院叫喊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特别是给本大队的某中队加油时,犯人们喊得那个不遗余力呵声嘶力竭呵惨不忍睹。拔河比赛在气氛高涨这一点上很好,旁观者很快会被渲染并投入其中。加油的尚且如此,拔河的更卖力气,每人都紧咬着牙怒睁着(或怒闭着)眼脸憋得通红袖子挽得老高手背和臂上的青筋暴起老高身子或者象虾米一样弓着(说明正处于劣势)或者拖着屁股向后挺着(这是强势一方)。我们虽然都穿着囚服,但从这一张张热切的脸上能感到生命的活力。
中间当裁判吹哨子的是干部,各中队指挥啦啦队喊号子的也是本队的指导员或内勤。他们的警服袖子也挽得老高,紧张得满头大汗。当自己的队伍呈不支之相时跑前跑后双后向下压着大吼:“稳住——!稳住——!”与对方僵持时自己弓步弯腰双手象太极推手一样缓缓向着队尾推出并拉长嗓门:“一!——二!”啦啦队员们便随着节奏扯着喉咙喊:“加!——油!”见对方的步伐略显凌乱时便急促地向后推手、啦啦队也随之加快节奏:“一二!加油!一二!加油!”然后或者胜利、或者进入下一轮僵持。
拔河用的绳子很粗,是直径五公分的那种。每年的比赛,场上用一条,场边放一条备用的,库房里还得留一条,因为每年拔河都会拔断一两根这么粗的绳子!98年拔河,常规赛、季后赛、总决赛各拔断一根,矿上火速派车去镇上买回一盘来接着拔。这些犯人,他妈的点驴劲儿啊!我自愧不如。
这一年的拔河,24中队最后夺得第二名,为历史最好成绩和大队最好成绩。原来我以为开拓队活最重则犯人最有劲,由此可见,回采、掘进工种的活儿也不轻!只不过开拓工种在一线把帮吃大苦的犯人所占比例要高得多。
5月2号,篮球赛开始。
在每五年一届的全省服刑人员“育新杯”篮球大赛中,荫矿犯人队能获第二名的名次,水平还是蛮说得过去的。这些队员们平时分散在各大队,此类监内的球赛就成了他们这些明星球员的表演赛和对抗赛。不过他们也能带动所在球队篮球整体水平的提升。不幸的是,六大队没有这么一个明星。
六大队球员的特点,以柳大荣最具代表性:敢打敢冲不怕受伤动作粗暴犯夫凶猛球到哪他到哪满场飞跑似乎到处都有他的身影(其实技术很差效果很不好),不失“坦克”风范实为“毛驴队”风采。为了扬长避短,在使用队员上我们还是很讲究战术的——先让几个替补上去猛犯规,纷纷被五次罚下场。等到只留下五个主力队员时,犯规再怎么凶猛,裁判也会手下留情了,因为他得保证比赛继续进行啊,我们只剩五个队员了总不能再吹下场一个让我们以四打五吧。于是有六大队参加的每场比赛,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场上能看到五辆坦克在横冲直撞。此举虽有些无赖行径却也是无奈之举,不过有时侥幸也能赢了对手。
5月8号(?),篮球赛结束。生活科冠军,六大队第七名。
不过,在六月份,站大队分到的一批大同籍犯人中,就有个一米八三左右的大个子大崔会打篮球。他说自己上高中时是职业技术学校篮球班。我不信,尚在集训期间时便于某日下午干部下班后,带他到23中队球场实地考察了一番。果然会!哈哈哈打得还不错!有板有眼,象是正规训练出来的。我暗自大喜,心想大崔这条漏网之鱼鱼既然没被其他大队科室抢走而落到六大队,天助我也!有他在,六大队就算是输不会输得太惨。
大崔后来分在23中队。我特意去叮嘱了几次那个组的值星员,让他平时多让大崔参加中队工课余的篮球活动。当然是在过了劳动关以后。
四 十 三 今 夏,美 人 蕉 怒 放
第四十三条 努力学习生产技术,钻研科学知识,熟练掌握本岗位的生产技能,争当生产技术能手。
九七年六月,为迎接下个月的香港回归这一盛事,听说,社会上又严打了,也枪毙了不少人,小混混们哗哗地涌进号子,号子里的老犯人们哗哗地送到劳改队,听说荫矿那些保外就医、假释的犯人又都收监了。
以往庆七一要歌咏比赛的,但今年为了确保监管安全无事故,歌咏比赛取消,由演讲比赛代替:每个大队选一个犯人参加。六大队,只好由我硬着头皮顶上去了。
可是我不会写演讲稿啊!
我们犯人要演讲,稿子内容当然要深挖犯罪本质、与迷惆沉沦的昨天告别、在伟大的党的教育下看到了天边的曙光、在辛勤的劳动中洗涮耻辱、奔向充满光明的明天……云云。我投入改造刚一年,接触这些华丽的改造词藻并不多,写出上述几句都苦思冥想半天,要想写出三四千字类似的话,难哪!还有一点,我不认为自己的过去很丑恶很不堪回首,不认为自己的所谓罪行很可耻很为国家和人民带来什么损失,所以经编不出来,很苦恼。我抓耳挠腮才写出两千字,把稿子拿给郝导审核,被毫不留情地否定了:“你写是这是甚东西!这是什么水平!一点儿也不深刻!重写!”
我大汗淋漓退回到坐班房。无奈,向一墙之隔的27中队主任陈刚伸出求援之手。因为他作为七大队的参赛选手,也得写演讲稿,而且他写得不错。
陈刚,近四十岁的高个子老鬼,原系某中学政治老师,有文化学识渊博,爱量米放荡形骸。我们笑称他提起裤子登讲台道貌岸然讲政治,脱了裤子进米店衣冠禽兽量米,这不纯粹误人子弟嘛!别鸡巴哪天搞反了啊!给米们讲崇高的政治、给学生传授量米经验。陈刚哈哈一笑正色道:“差矣!古人云,朝闻道,夕量米,不亦乐乎!”陈刚从来不认为老师这职业是高尚的而量米是卑下的,他觉得二者的关系如同啖有肉与居有竹。操!能视量各色米品各地风味为风雅而孜孜不倦去追求,我真是开了眼!
陈刚入狱多年,在27中队当主任也多年,写得一手漂亮的板书,编起类似的演讲稿来头头是道。我借过他的稿子来看,套用现代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