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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我的大学-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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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大队及六大队的二四、二五中队进入的。通道顶上每隔十数米就是一个灯架,安着两根四十瓦的灯管,很亮,足以让夜班晚上十点出工时、中班晚上一点收工时、早班早上五点多出工时整个通道亮如白昼。每组灯管下面都悬挂着一个长约八十公分高约六十公分的牌子,上面正反面都写着名言警句。通道很长,一公里多,这样的牌子有一、二百块,我所知道的警世恒言上面都有,还有许多我闻所未闻的名人名言。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警句我有点感兴趣(骨子里还有点文人的气息),一块一块牌子往过看,正反地看,老胡见我这样呵呵一笑:“以后可有你看的时候了。”一路看着这些令人热血沸腾、使人醍醐灌顶、催人奋起直追的富含哲理的至理名言,我的心里百感交集:这儿真他妈是育新学校!自己就算没罪,看看这些话也会感觉自己是个罪人,是个需要从泥泞中爬起在暴风雨中接受洗礼的罪人,操!
    左手边是一幢幢监舍楼,再往远能看到大墙,还能看到墙外的远山、绿树……
    走了好一会,通道到头了。最后一块牌子很大,上面写着:“高高兴兴下井,平平安安回家。“总的来说,这是一条充满温情和教育意味的通道。
    但是,这温情被一声粗暴的”滚回去!“打断了。出了通道是个大厅,里面有两个戴红袖章的犯人(也属狱政科管辖)在值勤,可能是我们组前面几个犯人进大厅时未报数,便招来一顿骂。在这些地面中队的犯人眼里,井下中队的犯人都是板油,都是低他们一头、可以任意打骂的。也难怪,看看人家的正常肤色,再看看我身边这些人灰白的脸和两个黑眼圈和佝偻的身形和麻木的眼神和挨骂后萎萎缩缩心虚气短地检讨自己的不是的样子,尊卑一下子就分得很明显了。唉!我在矮檐下,该低头时且低头吧!
    厅里的一侧有干部值班室,隔着玻璃能看到有戴绿袖章穿警服的内看(监内看守警察)在注视着我们。我们重新报数而入,进入后分两排在桌前站好,再报数。值勤的犯人上来搜身,主要是查烟和火柴,这在井下是大忌。完事后他一摆手,我们报着数从另一侧的小门走出去。带队干部又在本子上登记了出工人数。

    一出门豁然开朗。原来我现在的高度是五、六层楼这么高呀。右手边还是围墙,但左手边远处的下而是高高的坑口大楼,楼顶是八个巨型红色大字:”艰苦奋斗开拓创新“(听说这八个字每个都是两三米见方,一个字就值两万多块呢)。正前方,是一幢四层小楼:窑衣房到了。
    六大队的窑衣房在一楼。进去后,大厅由并排摆放着的铁皮柜子隔开了23、24、25三个中队的空间,各占了三十平米左右的区域。每个中队里面的布局都一样:四面是柜子,中间也低低地摆着几组,上面铺着褥子,让看窑衣和勤务犯休息。
    冉其军让看窑衣犯给我安排个柜子。这是个五十岁左右的高个子河南老头,他打开最下面的一个柜子:”这个以后就是你的了。“
    放窑衣的柜子和社会上两开门的铁皮档案柜是一样的,冉告诉我把身上所有衣服脱下来放到一侧,穿上窑衣下坑。我脱裤衩时有些犹豫,但看到别的犯人都利索地脱了精光、换上乌黑肮脏的窑衣后,我也脱了。
    我以前从未接触过工厂、工人,乍一穿上窑衣,还有一丝新鲜感。他们的窑衣都已经很黑很脏了,高筒胶鞋也很旧了,有的上面还打着几块补丁——冉其军告诉我,窑衣几个才给换一回新的,雨鞋一年发一双,可是下坑最费鞋,还经常会被轨道中间的石子划破,家里来接见的时候可以让多买两双送进来,接见室的小卖部有卖的。我看到有人往脚上裹了好几圈布条后才穿雨鞋,冉撇撇嘴小声说:“那是装逑!正儿八经干活的谁裹那些!”我有些听不懂,可也不敢再问。
    穿好窑衣,戴上柳壳,背起自救器和水壶,我们到厅里集合。操!人靠衣服马靠鞍呀!在中队里一个个还有模有样的人,突然间,活脱脱就成了二十多个劳改犯了!
    我仍戴着眼镜。坑下本来就黑,各人就靠各自的矿灯照路,摘了眼镜恐怕我连路都不能走,虽然戴了眼镜干活不方便,但是在工作面,万一有了什么事故,眼尖脚快的人才能保得住命,所以我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了。电工组值星员陈扬明高度近视,后来闲谝的时候他说,他是八九百度,度数比我还深得多,把帮的时候先把眼镜找个旮旯放起来,然后摸到位置上,这就不需要看清什么了,抡起大板锹呼呼装碴就是了。
    厅里有一面大镜子,从中我看到了满脸茫然满腹无奈满腔酸楚的自己。窑衣是崭新的,但估计很快就和他们一样了。下坑期间我一共照过四次镜子,印象很清楚。这是第一次,第二次是这一天收工后,镜子里的我同别人一样,只有眼白和牙是白的,可是这个班上我没干活呀;第三次是确实大干了一天的收工后,窑衣已经快完全黑了,全身只有眼白和牙依稀能看到一点白,摘了柳壳后头顶都是黑的。黑脸上戴着眼镜,不伦不类,很可笑,很悲哀;最后一次是某个班没有生产任务,出工下坑后只是清了清卫生,收了工照镜子前我想今天总不至于脸还那样黑吧,可是,镜子中的自己还一样,一闪一闪的玻璃镜片后依稀有眼珠在转动,乌黑的嘴唇张开后才能看到里面的牙是白的,全身上下其他哪儿都是黑的,乌黑的……我的心中很悲凉。我的视线离开镜子,再也不照了,再也不能照了,再也不想照了,有点想哭。以后的几年,包括出狱后的多年,直至现在我都很少照镜子。
    我们报数出了窑衣楼的大厅,进入坑口大楼的侧门,连着下了四、五层的楼梯后,到了地面最下一层。这儿就是坑口。空间开阔,从每个楼梯的拐弯处的大玻璃窗有光线下来,地上铺着好多轨道,不时有拉着勾木板或圆木的机车经过。除了我们队,还有其他中队出早班的百八十个犯人或站或坐或躺,乱糟糟的。现在我倒不怕这些劳改犯了,因为我也是穿着窑衣准备下坑的劳改犯,只是每个人看上去都差不多,我怕一不小心站错地方就找不到自己的中队了,便一步不离地跟着我师傅。前面有座小楼,是坑口调度楼,带队干部和老胡他们三大员进去领任务了。这时,组里去领矿灯的犯人背着一大包矿灯过来,人手一个发下来。冉其军替我接过一下,先开灯看看亮度,还行,然后递给我,帮着把蓄电池挂在腰带上,把矿灯别在柳壳正前方的一个小铁片上。矿灯、水壶、自救器,这是下坑的三件必备物品,我都装备好了。这时我感觉自己是个标准的煤矿工人了,标准的劳改煤矿的劳改犯了。唉!
  
    有人从调度楼里抱出来劳动工具,各人上前领了自己平时用的。有拿镐的,有拿钻杆的,有拿撬棍的,大部分拿的是铁锹——他们口中所称的“大板锹”!的确很大!三十多公分宽,五十公分左右长!平头,很尖锐很锋利,闪着寒光,两边稍往上折起一点,后面套着被一双双手打磨得乌黑锃亮圆滚滚的锹把。这么大的铁锹如果铲起一锹石碴往矿斗上装,多沉啊!!!我今天还算是新犯人,到了工作面只在后面看,不干活,因此我今天不领工具,但在以后的劳动中,我也将挥舞着这样的大板锹一个班几小时一个姿势地往斗上装碴——“把帮”。唉!听说绝大多数新犯人第一天下了坑,收工时走不回来,被用钻杆抬上这千把台阶:太远了,最后这道坡太长了。我想,这和他们是从看守所出来不久有关系。而我已经在晋普山呆了四个月,肚里的油水应该比他们多,以后干开活就算累,但今天估计能自己走回来。
    这时,老胡等两三人从调度楼中走出来。他的声音沙哑低沉:“简单说一下啊!今天不打进度,把碴出干净,工作面收拾利索就能收工!注意安全!注意互监组!以老带新!冉其军!透你妈机敏点!”冉其军一挺胸“哦”了一声。看来这是例行的班前会。我想值星员在最后点了一下师傅的名字,是不是意思就是让他看紧点我这个初出工新犯人,提防我想不开自杀或自伤自残?
    然后,我们开始下坑了。
    右拐不多远,我就看到了坑口——一个很大的巷道入口。
    坑口的中间是轨道,犯人是不允许走的,因为经常有钢丝绳拽着矿斗上来,钢丝绳很长,一松一紧间它一蹬一蹬,能把人的腿打断,很危险。我们从右侧的台阶往坑下走。
    阶梯很长,站在坑口的地面上光线还很充足,但越往下越暗,逐渐消失在黑暗中。我的心,也随之坠入无际的黑暗。
    我们开始往黑暗中走了。
    矿灯打开了,一闪一闪。胶鞋在水泥预制板的台阶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如果一定要死,就让我彻底地死去吧!
                                                                    
              十  四        坑    下
  
    第十四条  听到就寝号令,立即按指定方向躺下,不准擅自串换铺位,不准蒙头睡觉,不准看书写字,不准影响他人睡觉。
  
    井下距地面直线距离约二三百米,坑口的坡度约为三十度,数学里那个算直角三角形斜边长的公式我给忘了。只知道共有一千多级台阶,我们才下到坑下。
    在窑衣房刚穿上窑衣时还挺热,现在一点也感觉不到热。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阵的风,冰嗖嗖的。
    井下,是无边的黑暗,一般人难以想象的黑暗,让初次下坑的我感到压抑的黑暗。每个犯人都只能靠着柳壳上的矿灯来照亮前方十米左右的距离。矿灯在干活的时候图个方便才安在柳壳上的,平时走路时若手里没工具,便拎在手里。我也拎着矿灯线,攥着矿灯头行走着。
    真黑啊!纯粹的黑,没有任何杂质的黑……
    我把矿灯往前照,远处是没有尽头的甬长的巷道的黑;转身照照来时的路,也是无涯的甬长的巷道的黑。我们从黑暗中走出,向黑暗中走去。从蛮荒走向亘古,从过去走向未来,没有尽头……只有几盏矿灯在闪烁,还有高筒胶鞋走在预制水泥板上的哗啦哗啦脚步声回响在一望无垠的黑暗中。
    印象中似乎语文老师称赞过谁写的所谓的现代诗(我只认为古诗是诗的):黑暗给了谁黑眼睛,用它寻找光明(?原话忘了咋说的),作者在创作时或许身处黑暗,黑暗给了他灵感。但我敢保证他绝对不在煤矿井下的巷道里。在这种完全的黑暗里,没有丁点的能找到光明的希望。任凭你用高强度的按照灯照过去,也只能在象墨一样的浓浓的黑暗中劈开不长的一道光柱,只能看到一点冰冷的石壁、地上的轨道、墙上的电缆、头上的拱顶,但更远更多的、弥漫四周的、沁人心脾的、融入灵魂深处的,还是无边无际的黑。毛伟人有诗赞曰:这种黑,是高尚的黑,是纯粹的黑,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黑……
    主巷道又宽又高,一律是料石垒墙上面发碹,偶尔能看到旁边有用勾木板夯死了的很大的巷道入口:这是采空巷,里面的煤已经被回采队挖完了。我们走在靠右侧的人行道上:排水沟上面盖着的七十公分宽的水泥预制板一块块排过去,胶鞋走在这种中空的水泥板上声音挺响。如果全组人小跑起来声音更响更有声势。不过今天我们只是快步走——老胡在下坑时已经说了今天领的生产任务:不打眼放炮,没有进度,只把昨天的碴出干净(昨天夜班已经往调度室打了电话,说现在的石头软,一炮打下来的碴太多,进度倒是超了,可是一个班根本清不完碴),再把工作面清一下。所以今天出工用不着小跑。
    走了半个小时左右,我们从八米宽的主巷道拐进六米宽的另一个巷道,继续前进,仍旧走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
    
  
无论哪条巷道的石墙上,在一米八左右的高度处都有钉的电缆钩,隔十米就有一个。它长约五十公分,上面焊有四道铁钩,钩子里放着拳头粗的黑皮矿用电缆(这东西一定值钱,听说里面全是铜,在号子里就见过不少偷割电缆,烧得剥了皮后卖铜的)。我走路的时候确实得始终向左偏着头,稍不小心就会啪地碰一下,火辣辣地疼。这说明两点:一,这种柳壳安全帽基本上对安全没有保护作用,从工作面顶上掉下来一块核桃大的碎碴估计也能把它砸透后砸在脑袋上;二,怪不得老毕的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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