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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毕果然随意地问了他几句,刘才清便很谦恭地自我介绍了一番:自己是省城哪一片的混混,以前工读在哪住,劳教在哪住,劳改在哪住……旁边有个叫逯剑中的上前插嘴问认不认识那一片的谁谁,被老毕一声斥责打断了:“滚你妈的板鸡,到太阳地晒你的旦包子去!”
逯嬉皮笑脸地离开了:“好好,我滚,我这就滚。”然后屁颠颠地跑到那边脱裤子晒太阳去了。他也是个省城混混,旦包子里有阴虱子(性病的一种),奇痒无比。医生让他回去把逑毛刮了,又给他开了些PP粉让每天洗,然后多晒太阳以杀菌,他就请了病假泡病号。
长期泡病号逃避出工的还有一个近五十岁的老鬼,也是二劳改。他和逯每天在老毕的指挥下干些杂活,不过,他们虽然能不出工,但在这个队里是受到鄙视的。二十三中队,在改制以前是三大队下属的十几队(忘了),素有“毛驴队”的美誉,是以能吃苦耐劳为荣,以偷奸耍滑为耻的。这个队的工作面离坑口最远:8公里,但在各组三大员的带领下,早中晚三班的每个组都是跑步到达,利利索索地打眼放炮出碴钉道后再小跑回来,因为快点回到中队能多打一会篮球。当时的中队指导员就是现在六大队的郝教导员。当年就是在他的号召下,中队犯人的思想改造兼篮球场的筹建工作搞得热火朝天。郝指导指挥带领着犯人们从中队背后的荒坡上用洋镐铁锹硬是挖出一个篮球场来;又安排各组每天收工时每人背回一块料石以垒墙(料石:坑下巷道垒墙专用石,每块四十公分见方,重约七十斤左右);墙垒好之后是平整场地:先派积委会成员几个人去伙房想办法找回些盐来,把盐和表层五十公分厚的土搅和在一起,整平夯实后,下了雨球场的黄土地面就不会被泡坏,于是大油们便扛了几麻袋盐回来,均匀地洒进土里,然后生产小组从井下扛回来一根几百斤重的钢轨(八米轨?),在钢轨的两头拴上钢丝绳,轨上蹲十来个人以增加重量,两边的钢丝绳各由二三十个犯人拽着,一声令下后两边同时往前拉。如此往返多次才能把球场整得比较平坦。刚开始大家还没掌握了拉轨的速度和技巧时,李磊是蹲轨的,第一次他在钢轨上还没蹲好,身子还晃着时,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拽开绳子了,一下子把他摔趴在地上。但他的身体还未完全与大地拥抱时,哨吹响了,沉重的钢轨被兴奋的人们拉着从他背后呼啸而过!好险啊!多亏表层的土软!李磊全身被压进土里,从脚后跟到后脑勺与地面呈水平了!人们七手八脚把他从土里刨出来,还好,钢轨被拖得速度很快,一掠而过后只把他背后略有些刮伤。人们都在哄笑他刚才的高难度惊险动作,他也恨恨地笑着说:“挨逑的!老子要拉绳!说成个逑我也不往轨上蹲了!”(他是个煤都市的小后生,性格豪爽孩子气十足,后来与我关系不错,这是后话)。郝指导和犯人们心往一块想,劲往一块使,热情高涨兴致勃勃地共同拉钢丝绳。下坑搞开拓的犯人,哪个不被锻炼得浑身是劲呀!见有如此为犯人贴心考虑的指导员,更是发自肺腑地那个高兴呀,几百斤的钢轨在球场上被拽得哗哗转圈跑。整完操场,郝指导又派人找回几个大石碾子,在球场上来回地压;同时又找人用钢管、木板做了两个尺寸比较标准的篮球架。最后竣工后,这儿成了全监区里唯一能与大院篮球场媲美的场地。
中队里原来有几个会打一点篮球的,郝指导要求他们每天必须尽快完成生产任务尽快回队里打球,要把打球当成一项重要的改造任务来完成;他又找出几个不会打但喜欢学的如李磊等人从头开始学着打,这几个都是十几年的大徒刑,有的是时间来学会;郝指导又挑出几个略有些身高优势但不喜欢学打篮球的,如学习委员柳大荣、二组值星员赵凤勤、坐班犯郑金祥等:“要么就去学打球并且打好,要么就下坑把帮去!”于是他们都义无所顾地开始刻苦学习篮球技术。古人云兴趣及成功之母,我不敢苟同,我认为电警棍是成功之母。郝指导在看他们练球时总手持电警棍,有时会为某个好球喝彩,有时看到谁不用心打球,二话不说上去就是“滋啦啦”一股。这不是惩罚,这只是一种激励手段。犯人们被电警棍戳一下后,会心悦诚服地打起精神,继续龙腾虎跃且与同伴们做个鬼脸。
难道这就是犯人的改造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了?我想是的。因为开拓队打四米宽的巷道,每天一米二的进度,其实生产任务很重,劳动量是很大的,但没有人说句累,紧着干完活回到中队打球去,并且差不多每天都要超产!在郝指导的带领下,中队的篮球水平也日渐提高,获得了思想改造和劳动改造的双丰收。在监狱改制时,他荣升为新成立的六大队的副教导员——大队长管生产,教导员管党,副教导员管犯人。
改制以前,三个大队每个大队里有一个开拓中队,若干掘进中队和回采中队。改制后,将三个开拓中队合在一起,并为六大队。一至五大队里掘进和回采兼备。六大队专负责按规划和图纸开拓井下的主巷、副巷。同时,监狱里实行分类关押因人施教,开拓六大队里收的犯人基本上全是暴力型犯罪的(杀人、伤害、抢劫、敲诈等)。这样分是有一定科学道理的。必然决定偶然,暴力型犯人的脾气一般是急燥的,他们就适合搞开拓——虽然活很重很苦,但每天定了任务,干得越快收工越早。财产型犯罪的(盗窃、诈骗)在其他大队不等。性犯罪按规定大部分被分在生活科。这一点最让我以及所有坑下中队的犯人愤愤不平。我认为这是不尊重女性的表现——我们偷了抢了就要下坑劳改,他们强奸了为什么就不被要求下坑?侵犯了女性对社会造成的危害小乎?固然王德智有名言:“亲爱的妻请保护好你的逼经常让人透别叫生了蛆”,古语也云:“打不了边儿蹭不了沿儿,透就透吧板鸡又透不坏”,但我认为这是封建社会数千年“女卑”的体现,我认为,强奸犯,造成了女性器官的磨损,哪怕从收折旧费这一点来说,也得让他下坑劳改啊——这不怪矿上,这是省厅司法部的规定。这种分类关押,是共性,但不排除教育科、狱政科这些单位从入监队要人这种个性的情况。共性之中,个性比比皆是,这也算是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了吧。
第九条 不准伙吃伙喝,互相串换食品,不准浪费粮食和乱倒残汤剩饭。
郝指导年轻有为,在确保中队完成生产任务的前提下,惮精竭虑地想把犯人的思想改造搞上去,这就有了重新粉刷中队监舍的墙壁;更新储藏室的木柜;增设阅览室(说它是摆个样子也可以,因为绝大多数犯人不爱看书,强迫他们分组轮流坐在里面看书,大部分人呼呼大睡,口水把书都给弄脏了);从无到有地修建篮球场等。这些是由干部们考虑的,郝指导细致周密地考虑到了。但还有很多事是要由积委会成员及各组的值星员们来考虑的,比如对普通犯人的监督管理。对于此,郝指导员有办法,当然不是动不动就用成功之母来电谁,那太没水平啦!那是在表示一种亲切的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时才用的。我斗胆猜测郝指导可能读过三国,并且对诸葛亮事必躬亲的做法很不认可,他对中队犯人的管理实行逐级管理制,即他着重抓对勤务犯和值星员的管理,而对普通犯人的管理则放手由他们来完成,自己主要在暗中观察。郝指导员对中队任何一个普通犯人都很亲切,嘘寒问暖,他的本子上记着每个犯人的家庭情况及思想动态等,经常提前为犯人考虑到某些事。比如谁父亲早逝由母亲拉扯大,郝指导全在他母亲生日前几天询问他有没有往家里写封信这些(谁胆敢忘了父母妻儿的生日,那就别怪郝指导的成功之母不客气了)。与此同时,对于积委会的每个成员、中队的每个勤务犯、组里的每个三大员,郝指导几乎没有给过笑脸,经常开会强调他们应该各负其责地为监管安全负责,要对得起平时及年底给予他们的奖励:组员们出了问题,那就是三大员及积委会成员们没有监管好,对于此,郝指导便把这些勤务犯们叫进办公室,不讲脏话,用平遥话厉声地摆事实讲道理分析后果指出不足,这样斥责一通近一个小时也不带一句重复的。暴力型的犯人们一般骨头硬,打几下不怕打,可就是吃不消这种批评,有时还是开会时让站起来,点名数落。在此批评教育下本队的大油们无不感到体无完肤颜面扫地无地自容羞愧难当,李磊年纪小,还曾被训得哭过鼻子,就连中队管生产的二黄毛(在大同当地也算小有名气的混混,在中队里算是一个不好管理的角色),听到指导员叫到办公室去一趟也经常是哆嗦着腿先三思我今天做错了什么事了么?经常能听到大油间的如此对话:
“咋透来!指导员又叫开会去了,挨逑的我想请病假也饶不过啊。”
“滚你妈的办!老子就看你今天咋往那儿站着挨批了!哈哈哈!上次老子打了俺们那谁几钻杆,开会时不也是被叫着站起来,训了半个多小时!透他妈我当时真想跪下说指导员你戳我几电警棍吧别再说咧!哈哈哈那时你不是还坐在小凳上偷笑了?今天就看你的了!”
“就你那逑式吧,我要是再让指导员训得受不了,我就申请电警棍了哈哈哈!”
“你个谝逼货!你要是敢申请警棍,老子马上脱了裤洗干净屁眼让你下!”
“滚!我还嫌你的臭咧呵呵!”
……
郝指导在二十三队奠定了良好的基础后荣升了,不过他给本队留下了比较不错的传统:比如从生产组里挑选回地面的勤务犯时,只从积极劳动的犯人中选,不好好干活的想也别想;比如评奖时优先考虑劳动时吃大苦流大汗者;比如监舍内的卫生、秩序习惯;比如对新犯人的严格管理;比如打篮球……等等。积委会主任老毕,在坑下干了八年多才抽回中队(当然后期已经属于三大员);学习委员柳大荣,四川人,下坑六年多才回到地面(初中文化);卫生委员王权力,省城籍,家里也托了关系,但在郝指导这儿不大行得通,下坑两三年后才抽回地面;生产委员罗景国,平瑶籍,虽是郝指导的老乡,但也是从把三帮到二帮到头帮然后学着打眼放炮这样才慢慢熬成值星员几年后才提为生产委员的;一组值星员周吉平,煤都籍,也是从一线硬干活干出来的;一组生产员(副值星员)张铁军,河南人,身高马大,干活没得说;二组值星员赵凤勤,河北人,身高臂长,干活也是没得说,且因为脑子笨,学打篮球时没有少挨成功之母;二组生产员李磊,煤都小后生,性格暴燥但身体强壮,在工作面一时玩兴大发也会甩掉窑衣光着膀子猛抡一顿大板锹,经常为能尽快收工回去打球而打骂呵斥组员;三组值星员老胡,在社会上就在小煤矿里打眼,技术最好,但饶是如此他到了本队下坑后也得先把帮,在过了高强度的劳动关后才被允许到工作面打眼放炮;三组生产员罗忠德,四川小个子,干活也是没得说;电工组陈扬明,外省人(忘了哪儿),高度近视,但把起帮来也是大板锹抡得呼呼的;就连这个队的刺头二黄毛,也给他安了个“管生产的”头衔,让他每天都下坑。由此可见郝指导用人的特点。也就是说,在他手上,每个犯人必须得通过劳动关。做为一个犯人,若连劳动关都过不了,谈何弃旧从新?做为一个男人,若连劳动关都害怕,都不想过,还凭什么得到别人的尊重哪怕是认可!
我在二十三队,后来下坑了,过劳动关了,活很苦很重很累(我觉得很苦,其实和别人比起来差得太多,况且值星员们也推测我迟早会被抽回地面,所以没怎么给我安排重活,不过,对于我来说,已经足够让我刻骨铭心牢记一生了!)但是必须得承认,能在二十三中队这样比较正规的改造环境中、这样比较向上的改造气氛里、这样从大队到中队比较正派的干部的管理下服刑,实乃我这一辈子的一大幸事!如同在号子里一样,没有人告诉我应该怎样去看人待事,但只有在这儿,我才会在肉体得到砺炼的同时使思想得到洗礼。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这个监舍比入监号强多啦!解决了近忧,虑远也没什么虑头。既然必须得下坑,好吧,那就下吧。
我觉得人所处的环境真的很能影响思想。在尚马街时,哪个号里都有下了判决的死刑犯在哗啦哗啦地拖着镣子来回走,再看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