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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社会决定小舞台,所以煤都的号子里水土也重。这一点记得以前说过。我还在菜园时,隔壁号子进了个煤都籍小后生。第二天洗马桶放茅时,这个号的人对我们翘起大拇指:“这个后生真质量!”原来他以前在老家也住过号子,来到省城的号子后,头铺一个眼色,就自觉自愿地表演了许多节目,压轴大戏是看电视:把头伸进马桶里,双手扶着马桶的手柄身体倒立起来,任由马桶里的污水骚尿臭味扑鼻,还瓮声瓮气地给号子里的其他人虚构电视剧的情节,最后以某人蹬了一脚马桶让里面表层的污物漾了他一脸而宣告水土的结束。古人云:素质教育要从娃娃抓起,社会经验要从号子抓起。有这样德才兼备的号子前辈,输送到劳改队的煤都籍犯人自然孬种极少。所以煤都本地的劳改队(听说是个砖场)……所以我宁愿加刑至无期转到监狱服刑,也害怕被转去煤都的劳改队里。又跑题了。
荫莱五千犯人中,煤都籍犯人人数很少,但是据听说,十几个省城犯人才敢跟荫莱本地犯人打架,而一个煤都犯人就敢跟十几个荫莱犯人打架,输赢在其次,重要的是这气势,此谓有胆;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不经风雨哪能见彩虹,故煤都犯人大多有识(脑子),所以荫莱几个要害中队的要害职位上都有煤都犯人。他们不仅团结,而且单蹦单挑时也毫无畏惧,即使在某中队当个板油,即使吃苦受累出大力,也活得比较有骨气。
我不会因为跟几个煤都人有意见就很愤青地憎恨所有煤都人。虽然我刚到荫莱刚接触煤都籍犯人时心里很不舒服颇有抵触情绪,但后来都惯熟了之后还是比较欣赏某些煤都人的性格及为人处事的。
四 越 乱 越 安 全
第四条 增强组织纪律性,参加集体活动,遇有特殊情况,要听从管教人员指挥,保持良好秩序,不得各行其是。
院子里又是一声哨响,接着是四川的一声怒吼:“斥反!”
屋里的犯人纷纷下床向外走去。
我和郝一民对视了一眼:“开饭了这是?”
“应该是吧,咱们也出去吧。”于是我们也下床跟了出来。
新犯人们在院子里列队,嘈杂逐渐趋于安静。四川个子矮,站在墙根的高台子上,貌似威严假扮冷峻地整队:“快(三声)颠给(一声)劳资展号!”他以为自己色厉内荏的训斥震住了这些洋洋武武的本地犯人们,其实他不知道身后的门框里出现了煤都后生的身影。
“不准反对四项基本原则,预备!起!”四川挑了头。
“不准反对四项基本原则编造和传播……偷摸毁坏公私物品!”新犯人们一起大声背诵起来,相当流利,中间基本没标点符号地就下来了。我在晋渡山没背过规范,但也知道现在他们背的是规范里最重要的第二条“十不准”,这一条就象宪法,其他五十七条都是这一条的引申和阐述。原来这个劳改队还有饭前规范的习惯。我不会背,但也不敢不张嘴,只好胡乱地瞎嚷嚷。我瞟了一眼郝一民,他就没背,只是低着头。于是我就为自己刚才幼稚的懦弱的滥竽充数行为感到可笑和羞耻,于是我也闭了嘴。
院子前面的照壁上,面向我们这一侧,白底红字写着新三句话:“你们是人,你们是犯了罪的人,你们可以改造为对社会有用的人。”院内墙上挂着四副木框,其玻璃板下面是不知谁的书法,内容是名言警句,记得有一句是孟子的,有一句是个叫西塞罗(?)的,还有一句是叫什么鸠斯的,内容都很中肯,不是皮鞭棍棒的高压,而属于循循善诱形。估计大多数犯人是看不懂这些名言警句的,但我能看懂,即使我不是一个犯人,这些警世恒言也对我有着莫大的激励鞭策作用。木框是崭新的,书法是行草,字写得很好,院墙很白,总的来说,给我的感觉不错,象是个改造犯人的地方。只不过硬件虽跟上了,但看看前面站的四川,就知道软件方面还差得很远。
背完这一条规范,新犯人们向院子角落的一个小门走去,下几级台阶之后,左手边是个小餐厅,右手边是洗漱室。餐厅不大,虽也摆着几张桌子,但四十来个人一下子涌进去,能有个地方蹲着吃就很不错了。等我和郝一民最后进去时,已经有吃完一碗饭起身离开的了。
碗是搪瓷碗(就是以前提到过的一袋速冻饺子煮出来能盛半碗多的那么大个),饭是“抿圪抖”,一种面食。本省是面食之乡,据听说有几百种面食,我想其种类会超过意大利这个号称面食王国,省城的食品街上有个著名的面食馆,里面就基本齐全了。正宗的抿圪抖,是用雁北这些较寒冷的地区产的一种叫莜面做的。和好面后搓成长条,在手心上搓出一条条细长的纺锤形的条状然后下锅里煮。莜面属杂粮,含粗纤维多,营养丰富口感好,正宗的抿圪抖也算是本省面食中的一道风景,但这儿是劳改队,这种饭,当地人叫抿圪抖,其实就是我们老家说的“饸
洛”(音):用一种压面机把和好的面团压出一把一把细长的圆柱形的面食。本来这种抿圪抖也不难吃的,但大灶嘛!锅大火旺,本来挺长的一根面,在锅里就煮也一小截一小截烂乎乎的了。从大锅里捞到各中队的饭桶里之后,多半桶的面上面舀少半桶的汤菜,挑回去后再用铁勺把面和菜搅和几下,盛在我们碗里的就是这样一所谓的抿圪抖。唉!
不过还是得充分认识到这抿圪抖已经比号子里的三瓢两圪旦强多了啊。人呀!遇有不顺心的事时必须得靠自己往开里想,别人谁也帮不了。落魄时就跟比自己更落魄的人比,身边人都比自己强时就跟自己以前更落魄的时候比,如果横向纵向都不能比自己已经落魄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样的最高境界时就跟死了的人比。阿Q精神光茫万丈,照得我心里暖洋洋……
几下呼啦完一碗饭后,我们就可以回入监号了。有负责洗碗的新犯人收拾了碗筷。当我们挤在又闷又热又臭的号子里时,他们可以相对自由地洗碗洗脸洗脚刷牙,还能吃饱——而我们只能一人一碗。
入监号里还是乱糟糟的。我很喜欢这种乱,它说明了一种无序,一种没有突出的强权的模式,因此我和郝一民作为新犯人中的新犯人,就省了很多麻烦。我用手伸进被子下一摸,哑然失笑了,果然不出我所料,带来的吃的快被偷光了。还好这人胆小,还害怕被我发现什么,居然还给我留了两三根火腿肠和几袋方便面,而不是心安理得地把我这个新犯人的东西一扫而光(要是打个颠倒,让我去拿或指使别人去拿,那绝对是一扫光的)。我把东西一分为二,给郝一民扔过去一半:“消灭了吧,不然别人就替咱们消灭了呵呵。”
郝一民也会意地笑了,接过去吃开了。
我躺在铺上,惬意地吃了一根火腿肠,又依依不舍地把另一根也吃了,这时我想起刚进了菜园时,同号的阿飞、鬼子六等人把方便面揉得粉碎,一点一点吃着碎屑,美其名曰“磕瓜子”。也是,一小袋方便面对于饥肠路路(这二字不会写)的犯人们来说,根本不够塞个牙缝,敞开肚皮吃却只能贪一时的肚儿圆留一个月或更长的画饼充饥精神会餐。与其如此,还不如不把方便面当食物,只把它当成悠闲消遣的玩物罢了。于是我也揉碎方便面,躺在铺上头枕着被子,翘起二郎腿晃着臭脚丫,在氤氲的污浊的闷热的酸臭的空气中惬意地磕着瓜子,脑子里全是空白,什么也不去想。忘了已经过去的,忽视尚未发生的,自得其乐于手中这一袋方便面的碎屑。
入监队的厕所在院子另一头的角落里,新犯人们出号子门上厕所时要向院中任意一个服刑犯喊“报告”请求同意。我也不例外。不过从厕所出来时煤都后生把我叫住了。我随他进到积委会办公室。现在这儿没其他人在。
“你还是个大学生?在晋渡山住了几年了?”煤都方言真硬。以前我还以为省城方言口气很重,没想到煤都话的语调这般咄咄逼人。不过口音硬是一码事,但我现在能听出对方的态度是稍友善的,略尊重的,再加些许试探的。我猜他是对我的个人资料进行了一定的分析:捕前为大学生且随身携带不少书说明文化比较高,已经住了三年半且从晋渡监狱转来说明已熟知改造中的许多猫腻(其实我还不知道)。
“算不上大学生,大一就出事了。”我实话实说,不知他是否以为我在谦虚。
“我挺喜欢你们这些大学生的,我高考比你早几年,不过没考上,就去当兵了。”看来他也是高中毕业生,也算个文化人,对我有些猩猩相惜的好感。
“哦,以前高考更难。”这是在恭唯他,意思是当时考不上大学并不说明比我差。
“你在大学因为甚进来的?打架?”
“嗯,脾气不好。”在号子里人们喜欢打听别人的案情,在劳改队很少,一方面是过去的已经过去,不能代表将来,一方面是规范不允许。我也正好避实就虚一掠而过,其实是不愿透露与我打架的是几个大同人——此人的老乡。
“那无逑所谓,监狱也是大学。那你俩咋转这儿来了。”切入正题了。
“我也不清楚,今天上午突然有人去晋渡山接过来的。听别人称那人叫许监?”
“许监把你们接回来的?”他有些吃惊,难道被监狱长接和狱政科长接或者普通干部接回来,说明待遇不一样么?
“是的,他还说这儿有个考核组?让我去那儿。”
“哦,他是这儿的副监狱长,主管改造的,他答应让你去考核组?”
“嗯,我在晋渡山时就在支积办管考核。他说这边不叫支积办,叫考核组,说我在那儿干什么,到了这儿还干什么。”虽然我知道考核组的地位,但还是尽量轻描淡写,一来不想炫耀,二来也得留条后路:万一去不了呢。
“唔,下队下那儿不错。那你就先在入监队将就几天吧。我叫冯占武,在这儿有什么吭气。”
“行,不过在这儿先呆几天也无所谓,怎么也得有个过程么。我回去了啊。”
我与他告辞,进了入监号,爬上上铺继续躺着养神。尚马街的老杜常说:“睡不着,躺躺也好嘛!”
五
第五条 列队行进要听从口令指挥,保持队形严整,喊口号唱歌要整齐洪亮。
一夜无梦。
虽然又热又臭,同晋渡山十七队的监舍差远了,但一人一张铺,睡觉的宽度是足够了,比尚马街人均六格床单强多了。
早上起床后整理内务,然后就干坐着等开早饭。居然不准洗漱!新犯人中个别抽出来干活的,可以到洗漱室洗脸刷牙,我们就只能坐在铺上干等,连口凉水都喝不上,只能在吃饭时一次性吃饱喝饱。操!我妈生我时怎么没在背后给我安两个驼峰呀。这么热的天,每天还要跑步,脱了鞋那个臭呀!入监号里快成了沼气池了。身上很脏,一搓一层泥,稍用点力就搓下一个小泥丸。济公身上搓起来的小泥丸可以治病救人,我身上这小泥丸不知有何妙用。我盯着这个小泥丸想起了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的诗,猜想毛伟人是否在做诗时右手持笔左后在身上搓着这些小泥丸——他们当时条件不好,每天长征走不少路,身上也少不了这些泥垢的。
不过,这些,我都能将就。
早饭还是抿圪抖。饭后是跑步和队列训练,由四川喊操。累倒是不累,别人能跑得动,我也能跑动。我和郝一民都在晋渡山刚参加过严格的队列训练,四川要求的这几个科目太小儿科了,也就免了因动作不规范挨打受骂丢面子之责。我心无旁鹜地跑着、走着,默默地耗,默默地等待着下队的那一天。
午饭是大米饭肉菜。还行,米饭里基本没老鼠屎,就是量还可以再多点,肉菜虽然大块的肉基本都被挑走了,但侥幸能留下且盛在我碗里的几许肉丝和油花花的菜汤仍为大米饭增色不少。
荫莱的饭,一般是每日两顿:出工饭和收工饭。收工饭是一成不变的抿圪抖,出工饭花样多,有大米、花卷、馒头、包子等,数量上用英语里的数词比较方便记:单数的就是两个,复数的就是一碗。遇有上级检查或逢年过节,那可真是大块大块的肉,大片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