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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先娶正室再娶妾室是祖宗规矩,若是让那个丫头先过门,怎么向亲家交待。”纳兰夫人依旧是不以为然的模样。
容若听了兀然起身,“儿子自小未忤逆过阿玛额娘的意思,可这一次绝由不得阿玛额娘为儿子做主。儿子今生只愿娶谢姑娘一人,额娘还是不要多花费心思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别说谢姑娘不是名门之后,即是普通人家却也总有户人家,却连家世由来都不甚清楚,怎么能进我纳兰家做正室。”明珠皱起了眉头,不明白一向温和自持的儿子怎么变得这般不知礼数。
“家世家世,阿玛娶额娘莫非就是娶了爱新觉罗家的家世!”容若一言出口便迎上明珠的一巴掌,“胡说些什么,那四个字岂是你可以随意说出口的!”
纳兰夫人听着身子已是微微颤抖,抬手指着容若的脸,“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先是一个絮雪,养在府里做丫鬟也就算了,现在又来一个你还真想娶了,你将纳兰氏的颜面置于何地!”
“儿子受朋友所托照顾絮雪,额娘却言不合规矩,硬是要做了丫鬟,儿子并未多言,额娘不要欺人太甚!”
“怎么着,你要造反了是不是。京城这么多世家小姐,你就偏偏要找这样不清不白的,你阿玛托杭州知府查了两个月也没查出她的来路,我未将她赶出家门便已是容忍,你却这般不知进退。”纳兰夫人也提高了语调。
“既然没查到额娘又怎么能如此断言,随意说姑娘家不清不白可是一品夫人的作为?”容若也高声反问。
“那你倒是拿出她的家世来啊,若是四品以上的官级,我便许了你们如何?”纳兰夫人冷笑一声。
“行了,吵什么吵,叫下人看了笑话,容若,阿玛没有反对谢姑娘进我们纳兰家的门便已经是违了祖宗的规矩了。如今不知道便也算了,若是真的不清不白,就是做侍妾也绝没有可能的。你不要再胡闹了,好好回去反省反省。”明珠的声音沉沉入耳,容忍已是听出了话中的分量,却依旧不甘,“阿玛,你也那么想她?”
“不管怎么想,这样来路不明的女子,你再喜欢也就是个侍妾。”明珠直视着容若的眼睛。
“懿映她不是!懿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女孩儿,什么四品以上,要娶你们自己娶,我是绝不能答应的。”容若甩着袖子转身就要走。
“你在这样胡闹我可就把她赶出去了,你自己想清楚。”纳兰夫人对着容若的背影高声喊道。
容忍怒气冲冲地回到渌水亭,却见月色和煦地洒在白梅的疏影之间,懿映斜躺在软榻上,一身浅粉的裙衫正衬着景色,她听见脚步声放下书,懒懒地起身,见着容忍还未消气的脸色赶紧迎了上去,“怎么了这是?”而她心下早已明了,少年公子众人夸赞,又哪能少了为他说亲做媒的人呢。
“没什么。”容忍摇摇头,明白是自己扰了她的清宁。
“累了吧,”懿映回身去石桌边为他倒了一杯茶,“以后这样的宴席还会有许多,待你中了举人,再成了进士,封官进爵,娶妻生子……哪一件不是要大设酒宴。”
容若望着她迷蒙的眼,懿映说的没错,纵使他有着这高人一等的身世,却也无力护她一方清净。如若她留下,便是一辈子没名没分地在他身边,如若他带她离开,她便是纳兰家的祸水,要一辈子背负骂名。
“公子会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这是公子生在官家,享用绫罗绸缎、珠宝翡翠必须要面对的。”她不去看容若,“而小女不过是这大清王朝下最微末的存在。”
“总有法子的。”他看着她,不知如何是好,从在江南初遇彼此就应该明了他们的身份注定无法一生相守,却不知如何鬼迷心窍沉入着诗意的渌水亭不问外面世事几何,而他们终究不是在桃花源,无法与那凡俗脱了干系。
懿映凄凄道,“小女是汉人,父辈皆亡于大清铁蹄之下。只因小女仰慕公子才学,追随公子,却不知他日步入黄泉要如何面对父伯质问。好在小女今日及时悔悟,前尘往事只当是做了一场梦,公子与小女,还是各自寻着自己的生活吧。”她的语气疏离,话语决绝,容若听了一个趔趄,手里的白瓷茶杯兀然落在地上,已然凉却的茶水在石质地砖上肆意流淌。是他无力许她承诺,又如何有言语挽留。
“懿映……”他唯一能做的,或许只是用那哀绝的声音去挽留她。
“小女感谢公子多日收留,却也无力酬谢了。”懿映屈身做了个礼,回了东厢房,再没有回头看容若一眼,容若还想说些什么,动了动嘴却还是放弃了。这个时候的谢懿映怎么也想不到,她与纳兰容若下一次这样面对面地说话会是许多许多年以后的事情了。他们已然在世俗和命运的安排下一步一步地走向万劫不复。之后的年岁里她无数次想起这一个场景,想起破碎的白瓷茶杯,想起他的无奈与自己的决绝,追悔莫及却又无可奈何。
而容若未曾想到,次日清晨明珠唤他过去道,“阿玛又何尝没有为一个女子倾心过,你额娘心气高,自然愿你娶个门第相当的女子。阿玛会劝她的,只是乡试将近,切勿为了此事扰了心智。”
容若低头称是,心里却愈发烦乱起来,明珠继而道,“既然徐大人如此赏识你,这些日子你便先随他认真读书,你额娘若是些许日子不见你,想念起来便会明白,只要你喜欢,娶谁又如何,不是么。”
“阿玛说的是。”容若颔首道。
“你且放宽心,阿玛向你保证,待你得中归来定会为你置办婚宴,绝对不会亏待谢姑娘的。”容若听到这里一时喜极,忙低头谢恩。丝毫未想到,这或许只是明珠为让他安心通过乡试的缓兵之计罢了。而懿映说完了昨日的话语便想着离开明府,容若回来找她她也不愿见,容若无法与她言明,无奈不告而别。
懿映却也没有想到,她还没有离开明府,却先被纳兰夫人请了过去。她被侍女带着进了厢房,纳兰夫人一身富贵无双的满清旗装端坐,一手按着瓷盖抿了一口茶,也不请她坐。懿映明白她不喜欢自己,倒也全无尴尬,正想道明去意,纳兰夫人却冷冷道,“那日也没怎么看你,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本格格还以为是什么样的绝世美人勾了我儿子的心魂去。”
懿映见她那般言语,心头仅剩的对长辈的尊敬也消失两无,“夫人,小女与容若公子不过志趣相投引为知己,夫人这样说莫不是觉得令公子轻易醉心温柔乡。”
纳兰夫人听了立即道,“姑娘既一心想要嫁入豪门,便要自知进退,安分服侍也就罢了,这般不知礼数岂不是落人口实,让本格格更有借口将你赶出明府?”
“不用劳烦夫人了,小女本以为纳兰家是宽大之户,却不想这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小女自会离去。”
“呵,离去?”纳兰夫人冷冷一笑,“而后让容若为你置一处别苑金屋藏娇是不是,这般败坏纳兰家名声之事你想都不要想!倒是惠主子之前提过身边没个娘家人不放心,我看把你送进宫去调教调教,让你也知道知道深浅倒是个两全的主意!”懿映愕然抬头,万万想不到纳兰夫人会唱这一出,进宫?那这一生岂不是都要耗在那高墙红楼里面了,还能有什么指望。可还来不及容她细想,纳兰夫人已经吩咐道,“来人,请谢姑娘上绣楼。”
绣楼是古时女子出嫁之前被“幽禁”的地方,一般在宅院高处,分上下两层,一楼放置些名人字画之类,供待嫁的小姐练习女红、琴棋书画,楼上则是卧室。纳兰家如今没有待出阁的小姐,这绣楼还真成了软禁懿映的好地方。
纳兰夫人再不容她争辩,两个侍卫牢牢按住她双臂根本不给她一丝动弹的机会,连拖带拉把她押上绣楼锁起了门。
懿映颓然跌坐在褪了色的木板地上,这次再没有一位白衣少年撑着伞扶起她了。良久,她终是静下心来站起身,这绣楼因是多年无人居住,各处都落了灰,物件也不似府中别处鲜亮,局促的环境里也就只有一张闺床,一张梳妆台与墙上挂着的四幅梅兰竹菊。懿映环顾一周,只有朝南有扇紧闭的窗户,懿映伸手推它,却是纹丝不动,想来纳兰夫人早已从外面将窗户封死,打算将她在这四方小地囚禁。她再次失去了力气。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几日,再没有容若的消息。绣楼上无聊的日子把她逼得快要疯了,日日见得只有上来送饭菜的侍女,却也日日被懿映拿白瓷的杯碗给砸了出去。每砸一次她的心里便更恨容若一分,是他把自己带进纳兰府的,如今看着他的额娘囚禁她还要把她送进后宫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却什么也不做。
懿映常常立在窗口,透过仅剩的一丝缝隙望着窗外的院子发呆,却从未看到过容若的身影,他一次也没有过来过。明知道是徒劳无力的结果懿映心里还是盼望着容若能与他的母亲吵一场,能推开那些侍卫跑过来看自己一眼。这样一日一日空虚的日子让懿映不得不怀疑自己对容若来说究竟算什么,难道真的只是萍水相逢的一个人,说抛在脑后便抛在脑后了么。懿映心里面不如意,更是不愿意吃东西,脸色愈发差了。
明珠得知后担心容若回来会与他额娘闹翻,劝了句,“这样可不要弄出人命来。”遂派了絮雪每日送去饭菜,也打开了楼梯让懿映可以下到一楼抚抚琴做做画打发时间。见着絮雪懿映总算愿意吃点东西,可这也无法减缓她的烦躁,她在中原飘荡十载,风餐露宿时确实渴望有一方天地能让自己容身,却也在那过程中养成了散漫的性子,绝受不了被幽禁于一处不得动弹。这样见到琴棋书画也是一点兴致也没有,拨了几下古筝便生生弹断了一根琴弦,弦断的声音在安静的绣楼上反复回荡,愈发显得凄婉哀绝起来。懿映想起容若教她抚琴的时日,手上似乎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而一切终究成了往事梦一场。
挨到个月,容若得中举人,被副考官徐乾学大加赞赏,风风光光地回到明府却找不见懿映,絮雪见着他一下便哭了出来,说不出一句话,明珠见他恼怒的样子只得道“问你额娘吧。”而纳兰夫人面不改色地坐在那里道,“多日未见了,一回来不仅不向阿玛额娘行礼,心心念念那个狐媚丫头,看来额娘把她处置了真是明智之举,她若真随了你,可不知要将你教唆成什么模样!”
“额娘你把懿映怎么了!”
纳兰夫人轻描淡写道,“什么怎么了,额娘好吃好喝地供着她,你也不谢谢额娘。惠主子那边缺个人,额娘找教习嬷嬷好好教谢姑娘了,这么些时日,想是也学得差不多了,待过些时日就送她去惠主子那里,若是伺候的好,那得的赏赐可是嫁与你做侍妾不能比的,谢姑娘哪能不欢喜么。”
容若怔怔地看着纳兰夫人,全然没想到明珠不仅骗了他,还给了他一个怎么也想不到的境况。懿映那样的性子,一个人待了这么久,怎么能忍受的了。“额娘,后宫是什么地方,懿映进去了这辈子就完了,额娘你不能这样!” 容若的语气里已然有了些哀求的意味。
“额娘看你真是着了魔了!”纳兰夫人为他找了台阶下,却不想半年之后容若依旧对懿映念念不忘,顿时气上心头。
“儿子清醒的很。额娘,儿子求你了,要娶哪家姑娘全凭额娘做主,还请额娘留懿映在府中,不要送她进宫。”容若苦声道。
“额娘已经找人去回了惠主子了,这事可没有回转的余地了,看你这般模样就知道那个女人留在你身边是个祸害,早送走早好。”纳兰夫人丝毫不理会容若的哀求。
“额娘……”容若唤着跪了下去。
纳兰夫人瞧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厉声道,“你……你真是没了心了!额娘留她一条命只是积德,你可不要逼额娘让人送杯毒酒上去好让你永诀念想!”
容若听了这话颓然坐倒,再说不出一句反驳。
第5章 第四章。离人偏识长更苦。
而绣楼之上的懿映并不知道容若的无可奈何,自从与絮雪见面后她便得知容若不在府中,便也不再怨恨,只盼着他回来能有所转机,而绣楼上的生活自是度日如年,叫她根本没法静下心来。
“谢姑娘……”絮雪怯生生地叫了一句,不知已在门外站了多久了,懿映也不搭理她,转过去继续虐待手里那架月琴,絮雪苦声道,“谢姑娘又好些日子没有好好吃东西了,这样下去身子会扛不住的。”
“死了才好,活着白白让你们家夫人这般作践。”懿映的语调寒如冰渊。
“谢姑娘千万别这么想,命是自己个的,伤了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罢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不是正合了夫人的意,那公子也不知要如何活下去了。”絮雪见了昨日的场景心中不禁为这二人哀伤,“公子曾道谢姑娘喜清淡,奴婢煮了些银耳莲子粥拿过来,您就用一些吧。楼下都是夫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