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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玄烨绕过了那个名字,“是曾在明珠府服侍过你的丫鬟,想着总是熟悉些,还是送进宫继续伺候你。”玄烨柔声道。
“谢皇上。”懿映微微有些动容,她自然明白这中间兜兜转转的繁复。
“你开心就好了。”玄烨爽朗一笑,转而吩咐絮雪道,“好好服侍贵妃娘娘。”
待玄烨离开,懿映忙一把拉过絮雪,满是怜惜地望着这个小姑娘,这些年她真是漂亮了许多,絮雪穿着普通的红粉色宫装,发髻上用了一只景泰蓝的流苏发绾,手腕上带着一对银质手镯。刚走了一段路过来,脸上红扑扑的,浅浅一笑,酒窝在脸颊若隐若现,真是芙蓉如面柳如眉的样子。“进了宫可要二十五岁才能放出去,这么好的年华,要陪着我过了。”懿映道。
“奴婢不要出宫,奴婢要一直服侍娘娘的。”
“说什么傻话。”
“公子做不到的事情,奴婢替公子要替公子做啊。”絮雪动情道,她知道懿映不愿意提起那个人,可她又如何能不提起,他是怎么样的痛心疾首,怎么样的彻夜无眠,怎么样的烂醉如泥,絮雪一件件都看着眼里。容若那么得辛苦,她不愿意懿映一直误会他恨着他。可懿映听着只是转身走进了宫殿不再言语。她不想再提起,她多么想把那个人的痕迹从自己的生命里抹得干干净净的,那个相见相欢不过几日却让她这么多年日日痛苦想念的人,那个终是弃她而去的人,然而越是想忘便越是忘不掉吧。
第16章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而玄烨只是日日下午召懿映去乾清宫,还如她做御前淑仪时候一般,为他念念奏章磨磨墨,有官员觐见时也不回避,即使被大臣谏言“后宫不得干政”,也被玄烨一个眼神驳了回去。玄烨知道懿映心里还是没有放下,她总是一副忧然的样子。“还是放不下么。”玄烨道,“朕也不怪你,朕知道你心里不好过。”
“谢皇上体恤。”懿映轻声答道。玄烨越是这样,她越是觉得对不住他了。她和清晓不一样,她是自己答应玄烨的,她又有什么资格摆脸色给他看呢。
“你能答应朕么,”玄烨搁下笔,凝神地望着懿映,“重新开始好不好,朕不愿你这样,你以前那个样子多好。”
“臣妾是万岁爷的嫔妃,心里自然只有万岁爷,万岁爷不必挂心的。”懿映低头道,这样的谎话她哪里有勇气看着他说。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玄烨摇了摇头,“朕如今真是切身体会到了宜嫔的心了,朕原来让她生生受了这样的折磨。”
懿映看着玄烨,不忍答话,她何尝不明白自己这样不过是同时在折磨着两个人罢了,可八年的感情重重地压在她的心头,她根本就无力摆脱。她想劝玄烨不要再把宜嫔当做和硕柔嘉公主了,可现今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放下”这个词,谈何容易呢。
“臣妾会尽力去完成这句话的。”懿映道,她是那般沉静忧伤的声音。玄烨听着却是稍稍愉快了一些,这算是,懿映给他的一个承诺么。他这样想着。
“娘娘,纳兰夫人求见。”懿映正练着字千放忽然进来通报了一位稀客。
“哪个纳兰夫人?”懿映问,看似不经意,手上的字迹已然表现了她的心思。
“是明珠大人的夫人。”
“让她回吧。”懿映淡淡道。
“惠嫔娘娘也在……”千放轻声道。懿映听了无奈地点点头。
惠嫔只是问了声安,纳兰夫人福身请了安,懿映继续练着字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纳兰夫人有些尴尬,“之前多有得罪,还请娘娘大人有大量……”
“夫人哪里的话,”懿映抬头笑笑,“没有夫人的照拂,哪里有本宫的今天呢。”
惠嫔看着纳兰夫人离开的背影狠狠的咬着嘴唇,她一定恨透了自己把谢懿映送进了乾清宫,惠嫔叹了口气,她当初对懿映是百般的好,总以为已经练成了自己的人却不想她一离开咸福宫便与自己撇清了关系,更没想到万岁爷的恩宠竟到了这个份上,如今懿映为着容若的事情也记恨自己,真是左右不是人了。
第二天晌午,太阳高高地悬在天上,却是一丝暖意都没有,紫禁城冬日里的寒风早已经吹散了日光。梁九功急急的进来回话,“万岁爷,翊坤宫的千放姑姑过来说,贵妃娘娘早晨去皇后娘娘那里请安,一直没有回。”
“嗯?”玄烨蹙起了眉头。
微寒的清晨,昨夜的露水留在两重宫檐的琉璃瓦上摇摇欲坠,青鸟悠然地划过天空。懿映正和宜嫔一并走进坤宁宫,去向皇后娘娘请早安。侯在门口的是坤宁宫主管太监王全英,宜嫔远远地看到他,轻声对懿映道,“妹妹也不治治他。”
“罢了。他如今是坤宁宫的人,永寿宫里那位那个脾气,还是不要白白惹出事端来。”懿映和婉道。
“妹妹还是乾清宫的人呢。”宜嫔打趣道。
本是没什么事了,可惜王全英是个不识时务的,他让懿映和宜嫔在外面候着,说要通报一声。宜嫔一下便不高兴了,“让本宫候着?本宫来给皇后娘娘请安是给皇后娘娘一个面子,你们还真想要开起染坊来了。”
“宜嫔娘娘这样子说可是大不敬了。”王全英却全然不惧她,悠悠然道。依然是那副仗势欺人的样子,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你算什么玩意。”宜嫔越是气了,给了宫女一个眼神让她狠狠扇了王全英一个巴掌。宜嫔性子急说话冲,万岁爷惯着也没有人敢说她什么,却不想皇后娘娘缓缓地从坤宁宫走出来道,“宜嫔娘娘怎么这么不懂规矩,万岁爷不管你,本宫身为六宫之主可不能放任你这样胡来。”说着就让王全英给了宜嫔一个巴掌,王全英自然是用了十二分的力气去打了。宜嫔本就是郭络罗家尊贵的格格,进了宫之后也一直得万岁爷宠爱,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扬起手就想回给皇后,被立刻坤宁宫的侍卫给制住了。钮祜禄氏傲然地看着宜嫔,不让那些侍卫放手。
“皇后娘娘!”懿映急急道,“快让他们松手吧,这样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你算什么东西,本宫才是皇后!本宫教训嫔妃要你一个丫头插什么嘴。”钮祜禄氏厉声道。
懿映听着冷笑了一声,沉声道。“皇上给了臣妾协理六宫的权力,现在皇后娘娘这般为难宜嫔娘娘,臣妾自然要管了。”
“你不过是一个宫女,还是一个汉人,你以为改了玉牒你就真的是佟佳氏了么。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份,不就是仗着万岁爷喜欢你么,嚣张个什么劲。”皇后是越说越畅快,“贵妃娘娘在坤宁宫大吵大闹的,坏了本宫这的规矩,就跪两个时辰给本宫请罪吧。”她瞥了一眼宜嫔,“至于你嘛,打也打了,你要是愿意就陪着,不愿意就看着吧。”说完转身回了她的坤宁宫。
“把宫门关上,谁都不许出去,这事要是传出去了,小心你们的脑袋。”身后的温贵人这才笑盈盈地说了一句话。
懿映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两个侍卫一把推倒在地上,她倒也不反抗什么,要跪便跪好了。
“你别给她跪。”宜嫔愤愤道。
“我不给她跪,我给老天爷跪。”懿映淡淡道。十二月里,坤宁宫的砖石地上冰冷冰冷的,寒气直直刺到了骨子里,热血而冲动的内心总算是能冷静下来了。她确实需要这样一个时间,静静地去反思一下自己。懿映的思绪飘回了康熙九年的那个冬天,落着细雨微寒的杭城,那个宛如来自梦中的白衣少年正温和地对着她粲然一笑。这样温暖而美好的开始,懿映想不清楚是哪一步错了,落得如今这样的局面。是随他来了京城么,若是留在那春景繁华的杭州城里,她或许会遇见另一个同样温文尔雅的少年,很快就忘记了断桥上的那匆匆一见吧,爱的越少,应该会忘得越快吧。还是说错在不应该自视甚高,奢求着他这一生一世只属于她一个人,若是当初应承了纳兰夫人的意思默默无闻地做一个侍妾也就罢了吧。可世事从来没有回头的机会,寒意由着膝盖传遍了全身,你后悔么,懿映问自己。走过来的每一步,你后悔么。她还没有给出答案,便被一股暖意惊醒,是玄烨温热的手掌。懿映抬头,对上了他怜惜的眼神。
玄烨迈进了坤宁宫,一眼就看了直直跪在宫门外的懿映。他快步走上了台阶,皇后正迎出来,“给万岁爷请安,万岁爷万福金安,”她看着玄烨望着懿映的眼神,勉强挤出了笑容,“万岁爷这个时辰怎么有空过来。”
“朕许你起来了么。”玄烨的眼神寒如冰渊,皇后听了只得又福下身去。宜嫔和絮雪忙过去扶起了懿映,跪了这么久她的腿早已没了知觉,一下倒在宜嫔身上,宜嫔穿着花盆底的鞋子自是支撑不住。玄烨瞧见忙过去环过懿映,一下把她横抱了起来。他冷眼看了一下还做着礼的皇后,“两个时辰。”
玄烨抱着懿映回了乾清宫,之前她住过的暖阁还是原来的样子。玄烨将懿映放在榻上,他握着她的手,那么冰,如同她的神色,她把自己那颗温热的心遗落到了哪里呢。玄烨环过她的肩,他一刻也不想再放手了,他不要她变成这样。他多想那个在乾清宫肆无忌惮生活的谢懿映能再回来。可他不后悔纳她为妃,即使要花上无数倍的心血去找回那个谢懿映,他也不后悔,因为只有颁出那一道册封的旨意,他才能名正言顺的拥她入怀,她才是他的妻,而不再是纳兰容若的爱人。
在寒风里吹了两个时辰,懿映才喝了热茶便觉得头沉沉的,又是灼灼地发起烧来。陆敬森过来开了药,又对絮雪交待了几句,他们二人在明珠府见过许多次,早已是熟识。
“本以为她跟了万岁爷便能好了,想不到还是过得这般辛苦。”陆敬森叹息道。
“后宫里哪是好相与的地方。”絮雪轻声道,“公子可好?”
“唉,”陆敬森摇了摇头,“昨个儿又是在酒馆里找到的他。这两人真是……”
“还劳陆太医关照了。此处说话不便,改日再叙。”絮雪福了一福回了暖阁。
宜嫔来看懿映的时候带了许多上好的补药,却只是小声说了一句,“早就与妹妹说过,进了宫就只有一条路,旁的没有。你忍他让他,他们可不会感激你。”说完便离开了。留着懿映一个人望着明黄色的帷帐发呆,终是寻不到一个安宁吧。她想要的,根本就不是她们费力争夺的东西。
清晓倒是破天荒的第一次没有受传召就来了乾清宫,她还是穿着青色的宫装,裙摆上绣了几支夹竹桃,只戴了一只清简的木兰花簪子,一进来便急急道,“你总是让我操心。”
“清晓姐姐近日可好,总是被些闲事绊住,有些日子没有去看姐姐了。”懿映柔声笑道。
“左右不过如此罢了。你不要让我如此担心我便就好了。”清晓郁然道。两人闲聊了一会,待清晓要起身离去时忽从袖子里跌落了一张小纸。清晓像是怕懿映看到一般急忙弯下身去捡,可懿映眼疾手快地拿了过来,笑道,“姐姐藏了什么好东西呢。”说着打开一看,蛮清秀的小楷,写得是一首《虞美人》。
春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夕阳何事近黄昏,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
银笺别梦当时句,密绾同心苣。为伊判作梦中人,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
是容若的诗,真真,真真,懿映的眼神落在了这最后两个字上。你便真如那个赵颜一般弃了我去了。懿映看着摇了摇头,又能如何呢。“真真”这两个字,那都是许多许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吧。懿映低下头去不再言语。清晓忙夺了纸过去收了起来。“路上遇着温贵人她给的。又惹你难过了。”清晓带着歉意道。
“没有的事,我怎么还会在意他。”懿映喏嗫道。
“这里是乾清宫,你真要自己明白才好。”清晓看着懿映噙着泪的眼睛劝道。
银笺别梦当时句,之前总是冒着险让陆敬森传信,一日一日等得那样急切,现今不想再看了,却总有人急急地送过来,唯恐她看不到一般。世事还真是有趣得很呢。
这日夜里是满月,月色光寒,静静地落在了咸福宫的琉璃瓦上,咸福宫里的景致比当年清淡了许多,明珠步步高升,玄烨顾忌他拥立大阿哥,对大阿哥的关爱少了些,也不大去咸福宫了。碧瑶正为惠嫔卸下旗头,准备歇息了,“娘娘,今个儿在坤宁宫的事奴婢是着实看不明白,那皇后娘娘怎么这么傻,难道不知道万岁爷正宠着贵妃娘娘么。”
“她是恨极了。她如今住在坤宁宫,可是谁把她当皇后,后宫什么事还不都是问过贵妃娘娘做主。狗急也跳墙呢。”惠嫔轻笑道。
“如今贵妃娘娘这般得宠……”碧瑶笑盈盈地道,没有把后面的话说下去。
“那个没良心的丫头,当初在乾清宫当差,要避嫌,不过来也就罢了。如今都当上贵妃了,倒是全然不记得我是怎么对她的了。”惠嫔的语气恨恨的。“她一个汉人,有什么资格做贵妃。”
“贵妃娘娘没有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