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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和硕柔嘉公主亲手绣的。”宜贵人顺着懿映的眼神道。
懿映心里一惊,没想到宜贵人这么淡然地提到了和硕柔嘉公主。“小主不介意么。”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介意又如何,不介意又如何。”宜贵人轻哼了一声,“在宫里不就求一个恩宠,我知道是因为我长得像她,万岁爷才来的承乾宫。可那又怎么样,他总是来了,总比那永寿宫好。”
“小主不像是在意恩宠的人。”懿映总觉着宜贵人就是大大咧咧地草原女子性格,怎么也没有办法和那些日日苦苦在自己宫里等着皇上来的妃嫔联系在一起。
“不在意。又还能在意什么呢,进了乾清门便再没有别的路了。”宜贵人苦笑一声。懿映不禁想到了长春宫里的敏贵人,她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闲来无事时懿映也总是去长春宫找清晓下棋闲聊。这个季节长春宫的植物长得最好,桃树和杏树都开着粉色的花朵,腻在温柔的春色里。清晓是个伶俐的女孩子,一下便看出了懿映的心不在焉,“这是怎么了,病了一场倒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我,我说什么了么?”懿映回过神来,神游的时候太多弄得她都不清楚自己听到了什么又说了什么。
“你如今能进出御书房,想让你帮着借着书看看。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清晓摇了摇头。
“好,下次给姐姐带来。”懿映勉强笑了一下。
“你这个样子怎么在御前当值,心思都飘到哪里去了。”
“是啊,万岁爷看着我都烦了,这不只能来叨唠姐姐了么。”懿映接话道。
“你再这个样子我可也不要理你了啊。看看你这棋局,就是随便来一个人都能赢了你。”清晓一边说一边收拾棋子。
“真是对不住姐姐。”懿映看起来特别累的样子。
“怎么,有喜欢的人了?”清晓轻声问。
“姐姐怎么这么问。”懿映一惊。
“宫里就这么大,想想你能忧心的事也就那么几件。万岁爷宠信你,后宫里的主子自然不让你好过,可你这样子看上去不急不恼不怨不恨。像是什么事一直困扰着,想不明白。是么。”清晓的声音和婉静心,一下便直指了懿映的内心,是啊,那种细碎却持久的犹豫与怀疑没有一刻不再折磨她。
“继续做一件事的勇气要从哪里来呢。”懿映恍如梦呓般说出这个句子。
“从你的心里来。”清晓答,“比起种种外物,最强大最有力的还是你的内心。”
“最无力最软弱的也是内心啊。”懿映的眼睛不知道在哪里凝了神。
“我知道你一直想问我一件事,今天就告诉你罢。”清晓静默了半响后,柔声道,“我的额娘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万贯的家财,和我的阿玛连门当户对都谈不上。可阿玛因为庙会上的一见钟情忤逆了家里的意思娶了额娘,他们一直特别恩爱,有时我甚至会觉得他们爱彼此爱得那么深以至于都没有办法分出一些爱来给我。”
懿映望着清晓微微漾着笑意的脸庞,她缓声道,“小时候我一直想,我才不要和那些格格小姐一样被指婚,我一定要找一个这样的,被命中注定的爱人。他可以没有权势没有地位,只要是我一眼就爱上的人就好了。我一定会努力地对他好,就如我的额娘对我的阿玛一样。”
懿映的心紧了紧,她终于明白了清晓拒绝玄烨的原因,清晓顿了一顿,继而道,“可惜造化弄人。那一次选秀,我站在挺后面,万岁爷手里只剩一只如意了,我只等着万岁爷赏了哪家的格格,然后撩了剩下人的牌子。”
懿映都可以想象出那么一脸无趣的小清晓的样子,即使知道她如今就在自己面前,已经是册封了的人了,懿映还是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啊,然后他忽然穿过前面的两排人径直走过来把如意给了我,我都能感觉到一道又一道恨意的眼光了。”清晓苦笑了一声,“可那一个瞬间,我没有欢喜没有悲戚,只是觉得一辈子就这样结束了。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无力的念头。”
懿映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姐姐怎么不试着去了解一下万岁爷呢。万岁爷不摆架子,性子好的很,是个很好的人。”
“是啊,他向我走来的时候是那样意气风发的少年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冷漠凶狠的帝王。可那一眼在我的心里却掀起没有丝毫的波澜,不爱终是不爱吧。”清晓放下了手中的棋子,它们噼里啪啦落入棋盒的声音在安静的长春宫里格外的清明。
懿映看着棋子出神了一会,劝道,“姐姐这样一味的拒绝万岁爷又怎么能知道会不会在第二眼第三眼喜欢上万岁爷呢。”
“不是便不是了。第一眼爱上了就是爱上了,所谓的日久生情不过是一种妥协罢了。我这样的执念,看起来很无可救药吧。可是这种想法十几年来一直在我的脑子里,戒也戒不掉了。”懿映看着她低头自嘲般的说话,阳光透过窗子映在清晓的黛绿翡翠步摇上,透出明媚的光泽。她那么美,是宫里最漂亮的荣贵人也比不来的。这样大好的年华荒废在了这深宫之中,宛如一朵盛开的鲜花无人欣赏。
“如你刚才问的,”清晓继而道,“我想着他不是那个人,就是不愿意嫁于他,更不愿意和那么多的人分享一个丈夫。长春宫这般冷清,后宫的日子这般无趣,又如何,为着心里那个固执的想法,我是什么也愿意受了。”
“那姐姐又如何确定心里的想法是对的呢。姐姐如何知道唯有某一见的钟情才是真正的钟情呢。正如姐姐若是遇着了那个一见即钟情的人,又要如何确定他的心意也如你一般呢。”懿映问着,声音里透着一丝无望地哀愁。
“他若真是那个对的人,你自然能明白。月老在天上都看着呢,他会指引你们向彼此走去的。”清晓怜惜地看着懿映。
“月老真的看得过来么。”懿映这样确信无疑地否认着。
“怎么,你在怀疑那个人对你的情谊?”清晓把对话从虚无而抽象的对谈拉回了现实。
“还是瞒不过姐姐,出宫的日子这般遥遥无期,而宫外面的世界可是一天变一个样啊。又如何能够坚信呢。”懿映看着案子上的君子兰叹息道。
“我还以为你心里的那个人是万岁爷,看来是我多虑了。”清晓微微笑了一下,“既然遥遥无期,你想也没有用不是,不是你一味的想,一味的忧愁,事情就会按你的想象发展的,它该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你只要安心的等就可以了。”
“等。”懿映轻声重复了这个字眼,“等么,等这个词怎么看都是没有尽头又无可奈何无能无力。”
“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展现在你的面前的。”清晓轻声道,“你要等。等着那个人穿越无尽的时光走到你的面前,等着一切阻隔都化为灰烬,等着大风吹散了所有的迷雾,你就会看到他,看到他爱你时温柔的眼神。看到他一路披荆斩棘而来疲倦的身影与欣喜的神情,那么一切都值得了,从微凉的清晨到血染的黄昏之间的寂寂时光,从灼热难耐的夏季到冰雪覆盖的冬日之间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无望,让你痛楚的那些过往都会变得值得。”
“可我无法确定他会不会来,无法确定一切如烟之后出现在我面前的人是不是他。”懿映恨声摇头道。
“会是的。”清晓握过懿映冷凉的手,“你是一个值得人爱的女子,他有幸得到了你这般深沉的爱,如何会再愿意放手呢。”
懿映微微一笑,不再言语。即使仍是无法打开心结,可常与清晓聊天,懿映的心里终于是清净了不少。渐渐地也不再总是挂心些遥远的事情了。只是一天一天的过自己的日子,偶尔跟着清晓学学古琴。
后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为着自己想要的东西努力着。六月里荣贵人又生下了阿哥,取了名字叫长生,她应是一心一意只盼着孩子能活下来。荣贵人确实是不容易,他们马佳氏不过是寻常的世家,她是靠着歌舞得了万岁爷的喜欢,又因为说面相宜生男孩得了太皇太后的喜欢。荣贵人平日里练习歌舞那样辛苦一点也不肯怠慢,她与昭妃走得近,永寿宫却一日一日得更加不得宠,她的孩子们也一个个从喜悦和希望变成了悲痛欲绝。
而在十二月里万岁爷终于颁了旨意册嫡子保成为皇太子。改了名为胤礽,皇长子改保清为胤眩�
懿映去咸福宫看过惠贵人。她心里不是不明白,把自己送进乾清宫,又为容若求了一纸赐婚的人是谁。可在咸福宫的两年里惠贵人对她是极好的,懿映心里还是记着她的恩情的。玄烨虽偶尔也传召惠贵人,可恩宠也不复从前了。惠贵人只能一门心思扑在了大阿哥的身上,五六岁的孩子,便每日亲自盯着他学习诗文学习骑射,玄烨问起的时候倒也很满意,还赏了“柔泽大气”的牌匾给咸福宫。惠贵人自然明白里面有懿映的功劳,也就不再对懿映去了乾清宫之后就不再来咸福宫回话而耿耿于怀了。
乾清宫里传召得最多的还是荣贵人,玄烨没事总找荣贵人过来听她弹个曲子说说话。而宜贵人,玄烨只是去承乾宫看她,从不传她来乾清宫。得宠的几个嫔妃都是住在西六宫,只有宜贵人安排在了东六宫的承乾宫,承乾宫本是董鄂皇后住过的,当时的柔嘉公主是董鄂皇后的养女,和她一起住在承乾宫。玄烨还是没能忘了这个妹妹,去承乾宫看宜贵人才真正像是柔嘉公主还在一般。
昭妃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少言,她的妹妹温常在却是截然不同的性子,见到懿映总要嘲弄几句。
日子就这样到了康熙十五年,一切都安安稳稳没什么大的波澜。而在这一年,懿映终于四年以后,在乾清宫的大殿之上,见到了纳兰容若。
第12章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容若考中了二甲第七名进士。玄烨极喜欢他的文章,破格授了他三等御前侍卫的官职。某一日玄烨忽来了兴致,召了几个御前侍卫前来比试箭法,玄烨的第一箭正中红心,随后的侍卫们却总是射偏,玄烨自然明白他们是不敢赢他,顿时心中无趣,此时却见容若连发两箭直中红心。玄烨心下欢喜,却故作严肃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万岁爷的话,微臣叫纳兰成德。”容若谦和一礼。
“原来是你,殿试的策论写的不错,果真文武皆备,少年英才。”玄烨疏朗一笑,既而传容若到了乾清宫问话。懿映正端了茶水进来在一边伺候,她从未想过再见到容若会是这样的场景,她攥紧了手里端茶用的桃花纹木盘子,定定地看着他。容若本是春风得意地进殿,在看到了懿映之后瞬间便变了脸色。她站在玄烨的身边,并不像是卑微的宫女和高高在上的皇帝一般,玄烨是那般平易近人的少年,而懿映是那样笑靥美好的少女,懿映递杯子过去的时候玄烨转头对她温柔一笑。一生一代一双人这一句,究竟说得是谁和谁呢。
“还是你来读吧。”玄烨指了指案子上的奏折对懿映说道。他平日里有时不愿看折子总叫懿映先念着,心里有了主意才拿起朱笔批示。这日懿映念完一道三藩战况的折子,玄烨转而问容若,“你看如何是好。”
“回万岁爷的话,耿精忠如今节节败退,应是自知无望,万岁爷不如劝降,也好让其他藩臣看到大清天子的仁厚。”容若依礼答话,神色镇定自若。
“甚好,替朕拟道密函给前线。”玄烨赏识地一笑。
玄烨很是器重这个表弟,他当值时总是宣他进殿对论书策,帮着拟旨。时光寂静无声的流淌在乾清宫华贵的金色石板上,那日玄烨听着听着懿映的声音竟沉沉地睡了过去,懿映嘴上仍是念着折子,缓缓抬头正对上了容若的目光。她就这样看着他,忘了手里握着的国家大事,他一样凝神地看着她,完全忘却了手中的笔墨。
一眼万年。
他们看不出彼此眼中的情绪,因为没有想,此时此刻再没有任何的猜疑与问询,只知道能够这样的望着彼此,便已足够了。多年不见,他们仍是这般的会心会意,五年的时光就像从未度过一般,容若觉得那个桃树下那个低眉浅笑的少女仿若从未离开一般。
阴云为这个秋日涂抹上浓烈又厚重的黑色,树叶在浓稠的墨色里刷刷刷的落下,满地的枯黄悠长而萧瑟。
“公子今个儿怎么一直在走神。”絮雪见容若摊着书却一直望着窗外,不禁说了一句。
“是么。”容若回过神来,脑子里却还是那个紫衣少女道着“我本就妖孽”的样子。
“公子还在想谢姑娘么。”絮雪轻声道。容若不愿承认,打发了絮雪出去,抽出一张洒金的宣纸,清逸的笔锋下是李白的那首《秋风词》。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