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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想办法嘛。冲田的口气中带了些许自信满满的稚气,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露出少年的神情而不是那个计无遗策的冲田世子。
藤原祯和惘然地笑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想看你跳舞。
冲田释然一笑:就这样而已?
带着动人心弦的笑容,他随手绰起桌上的折扇曼声歌道:
桂殿迎初岁,
桐楼媚早年。
煎花梅树下,
舞燕画梁边。
依然是那一曲,依然是那一舞,依然是那个眉如春山眼似秋波的人儿,翩若惊鸿地在深冬舞出了秋日红叶也为之失色的风情。
藤原眼中却没有那场醉了千年王城的舞,只有那张心心念念如斯在兹的容颜。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甘情愿地沉醉于禁忌的恋情只知道已渐渐分辨不清梦中拥抱的笑着怨着嗔着喜着的,是初音,还是冲田?即使冲田的笑靥冲田的举止愈来愈清晰初音却愈加疏远陌生可是不能忘怀也不敢忘怀初音啊,否则将来要用什么借口去面对悠?那样理直气壮那样横眉冷对地伤了他却终于自己也成了被自己斥责的对象。于是只能用冲田的强求与自己的誓言筑了高墙躲在后面不看也不想那个伸出手臂拥抱同性的藤原祯和。已经不是原来的藤原祯和了,那样的懦弱保护不了自己心爱的人那样的自私利用着爱自己的人为自己报复那样的残忍即使明知是悠的弟子也置若罔闻地任冲田去伤害。还是自己的身体中流淌的本就是那样狡猾的血液所以才用尽了借口保持着优雅的外衣来作最卑鄙的事?所谓的高贵所谓的皇族原来也不过是与那些低贱的庶民一样啊甚至没有勇气去承认……
我,藤原祯和,指天照大神起誓,此生定要水泽宗武,死在他最爱的人手上。
水泽宗武那样的男人都知道自己最爱的是谁,而我,竟然不知道么?
想得太过出神的藤原祯和甚至没有注意到冲田已停了舞正用一双秋水般明亮的眸盯着他:
浅井悠,你活着他忘不了你,你死了他还是忘不了你么?
喀的一声,那柄友禅花鸟的折扇在纤细秀美如女子的白皙手掌中断成两段,锯齿状的竹骨断处深深扎入肌肤之中,缓缓渗出的血在扭曲的扇面上渲染着八重樱般的艳丽掩了流畅的线条,冲田却似完全不觉得痛只是用力地攥紧双手,编贝也似的皓齿咬着樱花瓣般柔软的唇直到一片惨白:
藤原祯和,你口口声声说着不能与男人相爱却还不是拥抱了我!
张开手看时,血肉模糊的伤口中隐隐露出苍黄的竹丝,怖目的红朦胧了掌心凌乱的纹路。
所以看不到自己的未来,究竟被怎样主宰。
绀野利秋是副手,协助浅井雅臣。对于冲田这样的安排,浅井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一个字,只是微微地点头便算应下了。其实又何止这一项,所有关于水泽宗武的一切,他又何曾有过说话的权力?还不如让工匠做个人形更便宜呢,浅井脑中一片空白地想着。
风依然没有停,比夜里却弱了许多,似乎是被阳光融化了甚至有些暧昧的温柔软软地拂过,清冷干燥的潮意从车窗深垂的丝缎帘幕晃动间狡猾地溜进来。浅井雅臣的精神似乎好了些,脸上病态的绯红也淡了,但没了那种绯色的他仿佛也没了颜色般缥缈得让坐在他对面的绀野几乎忍不住想伸手抓住他,生怕眨眼间就随风逝去了。
按照现在行进的速度,到达水泽府并不需要多久。浅井雅臣恍恍惚惚地想着:
他知道要发生什么了么……
他会怎么做?
头痛得快裂了……
水泽不知道。已经很久没有理事,便是上朝晋见天皇也是心不在焉,心里满满的只有浅井雅臣苍白的容颜,可想不出任何方法让他回到自己身边,他冰冷而绝望的眼神始终在眼前隐隐现现:
太晚了。
当门口的守卫慌乱地跑来禀报有大批士兵包围全府时,水泽的脑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太晚了。
但再怎样都没有比看到车上下来的是浅井雅臣时,更让他愤怒而悲哀。
他要杀我?
听着他用优雅低柔的声音宣读着圣上的手谕而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听不懂,眼中只有那淡淡的薄薄的水色的唇轻轻地开合而那双流丽得十分寂寞冷澈得十分凝静的眸,始终不曾抬起。
你要杀我?难以置信地不愿面对现实地问着。浅井依然垂着眸仿佛文乐散场时被遗忘的精巧人形凝固在那里。
看着我,说你要杀我,这条命便随你拿去!
偌大的府中,只有水泽宗武受伤野兽般凄厉的嘶吼。
浅井雅臣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转身,回到车上放下了帘幕。
众人只看到深重的丝缎后苍白的脸微微一晃便消失了。
于是绀野大喝道:杀!
圣上的旨意是赐水泽剖腹,全家自尽。对于被冠以谋逆大罪的人来说已经是法外施恩。但冲田世子早已向绀野下令:杀无赦!
令出如山。
素日熟悉不熟悉的声音都哭喊成一片。杂踏的脚步纷乱地夹杂着惨叫。刀劈入身体与肌骨磨擦出令人牙涩的声音,黑暗再次重现恐惧再次降临。蜷缩在车厢之中的浅井雅臣在黑暗死寂中听到看到了人声鼎沸一张张素日熟悉的脸扭曲狰狞得成了梦魇,告诉自己没有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冉冉升起自地面灰黄的尘土之中告诉自己已经忘记了多少年前也有那么一天自己躲藏着蒙住眼睛捂住耳朵不去看不去听柴房外凄厉的嘶喊不去想那些惨叫着的声音的主人是谁不去试图知道那些金属磨擦身体发出的刺耳的声音意味着什么不要知道什么都不要知道……闭着眼依然看到一片死白中暗灰的瞳孔直勾勾地瞪视着我,我没死,真的没死,你们不相信么?你们的表情那么可怖那么狰狞是不能相信自己已死么?你们看着我看着我啊我还活着正看着你们的尸体你们不知道么?你们的鬼魂会被缚在柳树下不能离去罢因为那柔软的修长的影子正披在你们死去的冰冷的身体上那是你们的尸衣你们的棺材因为我不能埋葬你们我不能去碰你们我不敢我真的不敢啊……嘴里淌出的血已干涸成紫黑色的一滩。蹲下来静静地看去胸腹之间长长的伤口翻卷出两侧的肌体连内脏也露出来了呢。心,肺……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但知道都是暗淡枯萎的红。身下是紫黑紫黑的血,连足上都是血沾染着怎么也除不净用再多的水再多的灰尘去清洗去掩盖也遮不住那污浊的痕迹不要缠着我不要跟着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看到被水泽夫人自尽前亲手勒死的幼子尸体时心里那个曾经死去多时又被冲田唤起的凶灵狞笑着苏醒,在他耳边笑着叫着你看啊就是这么简单这么容易只要一下他就会死了看着你弟弟冰冷的身体时你不就是这么想的么想着如果他还活着我就再补上一刀想着父亲你最宝爱的孩子最珍惜的孩子拥有了我所没有的一切的孩子,我会用你给予生命的这双手——
杀给你看!
浅井雅臣在车厢中急促地喘息着仿佛只剩下这一点点空气再不呼吸会窒息会死去。
水泽宗武还是逃脱了,在一个年轻侍卫——曾经喝斥过浅井的那个——的掩护下。身手很好的青年人,直到这时还忠心耿耿地跟着水泽,几乎让人感动了……无法说清谁是正义谁是邪恶也许这里根本没有正邪之分有的只是赤裸裸的欲望和对权力的渴望,而浅井雅臣茫然地执行着冲田的命令去追捕那个本该死了可还活生生的男人因为冲田微笑着说:
我会一直派兵保护浅井君的家哦。
曾经在听到类似的话时有杀死他的冲动现在已经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杀了水泽宗武而水泽宗武是谁——已经模糊了,也许模糊的不只是水泽宗武的名字还有自己的神智因为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听不明白只有冲田盈盈的秀美的笑容在眼前飞快地旋转着晃动着诱人的唇一张一合地说着去杀水泽宗武去杀水泽宗武去杀他罢去罢……
没有让绀野跟随没有要一个士兵,浅井孤身一人去追水泽宗武。至少被自己杀死不让他死在别人手上是他最好的结局了罢。不知道冲田知道了会怎么想大概会再派个人来杀自己罢想到这里几乎想笑了。忽然发觉从头至尾影守没有出现过……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呢?没想到他竟能那么决绝地抛下水泽呢,想必水泽知道时快气疯了罢但他不会知道原因影守不会告诉他。
没有一丝风空气仿佛凝固在冬日的寒冷中但天空湛蓝得如此明媚,前几日的狂风大作似乎是场梦过去了什么也没有留下。干燥清冷的潮意还在也许是要下雪了罢,毕竟这一年快过去了呢。杀手的本能在疯狂的策马狂奔与剧烈的咳呛中渐渐复苏,几乎不必询问有没有看到两个如此这般形貌的男子经过甚至不必下马查看便直觉地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而去。可是在绝不停歇的狂奔下连马都被累垮了他只感觉到马的速度愈来愈慢正想着该去换匹马那一瞬间马就猛然倒下仿佛被无形的铁锤自空中击倒。浅井雅臣被摔了出去倒在地上,一阵晕眩震荡后他就感觉到嘴角的咸涩,带着一丝腥甜的咸涩。
但他知道,自己离水泽不远了。
拼命地逃拼命地逃,水泽宗武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狼狈如丧家之犬。身边只有一名侍卫,其他的都死了。前几日影守提出离开时自己还大惑不解现在看来是早有预谋啊……他苦笑着:冲田比他父亲更狡猾呢,没给自己留下一点退路,唯一出乎他意外的只怕就是自己居然还能闯出来罢。只是府里的人大约是凶多吉少了。冲田绝不会留下人将来替他报仇,既然已经得罪得狠了便要斩草除根。一向自己也是如此的没什么好怨,只是没想到冲田派来的,竟会是他……
胸口被狠狠地扎了一下。
难道说这一切是他计划的么?能让影守心甘情愿离开的似乎只有他了可那一次他并没有说过什么难道在那双流丽冷澈的墨色眸下隐藏的是如此的心机如此的险恶么?不能相信啊……
侍卫上杉并不知道他心里反反复复的思绪,只是焦虑地望着他:主上,咱们步行他们却定然是骑马,怎么能逃得过呢?不如由属下引开追兵,主上往那边逃罢。
水泽心中忽然一动:从没注意过这侍卫竟是和浅井一样说着纯正的江户口音呢。可分明记得他说过是在京都长大,那么是幼年时居于江户了?心下想着不由得就问出了口。上杉很是惊讶:主上您说得对,可是就快没时间了,还是快走罢——只要与浅井有关的就吸着他引着他去想脑子几乎不受自己控制了,任凭上杉怎么催促就是忍不住要去想。反而逃亡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为什么要逃?
逃了又能怎样?
便是捡回一条命,又能有怎样的将来?
连妻子儿子都保护不了的自己是个没用的男人。
几乎从未失败过的水泽宗武不知道自己是这样脆弱承受不起惨败,但事实明明白白地在眼前嘲笑着自己的软弱,以前的强势哪里去了?不是很强悍很残暴地只要是想要的不管用什么手段一定要弄到只要是不顺从自己的即使是杀掉也要不再响起反对的声音么?怎么连一次这样的挫折都禁不起呢?可是真的没有退路了……是天皇要除去自己啊……虽然是冲田家的唆使但没有改变命运的可能而且除了自己所有的人都死了死了死了……
下意识地同意了上杉的建议,却并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只是看到他匆匆地向另一个方向去了。
连他都抛下没用的自己走掉么?
也好……
倚着路边的树滑坐下来,已经没有力气再逃了,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倦啊……眼前金色的亮线盘旋飞舞头痛得厉害……于是忍不住闭上眼躲进黑暗中只要一刻的平静就好……
水泽宗武。清冽舒缓的声音响起。
猛然睁开眼睛,居然没能感觉到他的逼近。是在逃亡中他变迟钝了,还是他的存在越来越稀薄的缘故?
渐渐清晰起的修长身形优雅依旧,只是更清瘦了些脸色更苍白了些,可薄薄的双颊上那两朵绯色的火依然如故,一双眼还是清澈流丽的,只是多了几分茫然,空空的视线像是望着他又像是望着他身后的什么地方。
你是来杀我的?水泽突然觉得心里忽悠一下,飘飘荡荡地没了根。
他是来杀我的?
我……有什么理由不杀你呢?语气仍是淡淡的,仿佛说着与自己无关的前朝古事如不知哪代君王腐朽陵墓中散发沉靡气息的微尘:身为男人,还有比被男人强行拥抱更大的耻辱么?
从那一个月夜起,我就在心里起誓:总有一天,我要你死在我手里。还记得么?那些徒劳的尝试之后你的惩罚……
他轻轻地倦倦地笑着:肯定是不记得了,对一个玩具所做的事,有什么必要记得那么清楚呢?但是我记得,你对我做的每一件,我都记得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