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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渡-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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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的事,若真有上天的手在拨弄。那么这上天是注定要和水云家作对的,至于理由,恐怕就只有天晓得了。 



从水云记事时起,父母就时常争吵。那个酒气冲天的男人,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那个痛哭流涕的男人,那个成天对母亲恶毒咒骂拳脚相加的男人,是水云对父亲最深刻的印象。 



长大后,水云渐渐明白,这一切只因为那个从城里跌进这山沟沟的男人,想要摆脱母亲与自己,重归属于他的城市。为此,水云永远也不可能原谅那个男人,永远也不想再见到他,连他的样子也不愿意想起。还有从未谋面的爷爷、奶奶,水云也是一生也不想看见他们一眼。正是他们的一再催促,并且一手策划了一桩交易式的婚姻,将自己的儿子从穷山沟里拔了出来,却毁了水云的家,毁了水云母亲一辈子的幸福。同时被毁的还有可怜的外公,就在那个男人抛妻别子离开后不久,老人家吐着鲜血,活活给气死了。 




干爹对水云的感情,复杂得自己也说不清。 



在干爹心中,有着对水云母子无尽的愧疚,毕竟这个家是由他一手撮合起来的,然而它却以这样的方式破败了。对这个没有爹的干儿子,干爹恨不能把自己的满腔怜悯与温情倾注到他小小的心中,让他感觉自己的爹从未离开,自己有个全世界最好的最疼自己的爹。 



于是不管是吃的穿的用的,自己的儿子小龙有的,水云一定有,小龙没有的,水云也有。小哥俩闹别扭了,挨父母斥责打骂的必是小龙。 



记得有一次,小龙与水云打了唯一的一场架,原本是水云无理取闹惹急了小龙。干爹没问青红皂白,劈头盖脸就对小龙一顿猛抽,吓坏了一旁的水云——他还从未见慈祥的干爹如此凶恶过。 



那天小龙痛哭着冲出家门扎进了夜色里,边哭边喊:“你们只喜欢他,你们一点也不喜欢我,我再也不回这个家了!”干爹、干娘叫水云在家里乖乖呆着,忧心忡忡出去找儿子,最后在渡船上找到了正在伤心抽泣的小龙。 



在那个无月无风的春日夜晚,这对父子在寒冷的溪潭边呆了很久。父亲将发生在水云家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儿子,最后说:“小龙,你比水云大了三、四岁,你要怎样对这个小弟弟,你自己决定吧。爹娘以后不再打你骂你了,现在跟爹回家。” 



儿子哭泣道:“爹,小龙听你的话,今后我再也不欺负小云了。” 



那天晚上,小龙郑重地对水云说:“小云,哥会一辈子对你好的。你信不信哥?”水云说相信。小龙高兴得搂着水云,在那张小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小龙不知道,在水云对哥哥的记忆里,这一口是个甜蜜的起点,这一口是个深深的烙印。 




干爹对水云的感情,不仅止于疼爱、怜悯,甚至有隐隐的敬意。 



就在水云父亲绝然离去的那一天,伤心欲绝的母亲拖着水云一路追到官渡渡口。然而母亲的泪水,干爹、干娘的苦劝,终未能挽留住逝去的温情,水云父亲那颗曾经善良、热烈的心,已经在岁月与世事的变迁里冷却得铁石一般僵硬了。 



看着大人们哭哭闹闹,五岁的水云未流一滴泪。眼看父亲已上了渡船,母亲哭叫着责怪水云:“你这孩子,你爹要走了啊,你爹他再也不回来了,你咋不去留住他啊?呜呜……”干娘也说:“小云,快去,快去让你爹别走啊。” 



水云跑到水边时,父亲已经到了对岸,水云高喊:“爹,你等等,小云要你再抱一抱。”先前在众人轮番苦劝下面色不改的父亲,听到这一声呼唤,眼泪“唰”地淌了下来,哽咽道:“小云,乖儿,你等等,让你干爹渡你过来。” 



水云随干爹抵达对岸时,父亲身边却已多了个女人——那个将父亲抢走的女人。女人在老榕下等了一上午,早已不耐烦,见到水云父亲过来,马上要拉他走。这一次,一直仰她鼻息的父亲强硬了起来:“今天就是天塌下来,我也要抱抱我的儿子。” 



父亲张开双臂来抱水云,水云却躲到了干爹身后,父亲叫道:“小云,你这是干啥?你不是要爹抱么?来,让爹好好抱抱你。” 



“我不要你抱了,你不是好人,你们都不是好人,你们一起来欺负我娘——爹,你是个陈世美。”水云冷冷地望着父亲说。 



父亲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灰败成一片,颓然道:“唉,罢了罢了。”说完转身拉着那女人仓皇离去。 



直到那两人的影子从老榕树下彻底消失了,水云终于泪雨滂沱,号啕大哭起来。 



事后干爹问他:“小云,当时你为啥不哭?” 



水云说:“爹和那女人都是坏人,我不哭给他们看。” 



正是这件事,让干爹将水云看得很高,说这孩子有志气,将来一定会大成材,让他那个没良心的老子失悔一辈子。 



也正是这件事,让原本对水云心存芥蒂的月辉感到了震撼。再回过头想想水云那些乖张的举动,喜怒无常的性情,月辉不再感到厌恶,充溢心中的是怜悯与同情。月辉不相信有什么文曲星下凡,但与林老伯一样,月辉对水云感到了凛然和敬意——这个穷山沟里长大的孩子,真的很不简单。 



色 
(待续) 



6 
水云与月辉爬上天堂岩顶时,红彤彤的太阳已经滑到西边的山顶了。水云没有直接带月辉回家,而是拉着他去了天堂岩最高处的那片松林。月辉咋舌道:“老天,咋这么多坟包?” 
水云说:“现在晓得这地方为啥叫天堂岩了吧?怕吗?” 



“想吓我啊?我可是个无神论者。” 



水云笑道:“呵呵,那就好。要是小龙在,他就会怕。” 



此时苍山如海,残阳如血,月辉忙着架相机拍照,又问坐在岩嘴上的水云:“我看小龙胆子大得很嘛,他怎么会怕几个坟包?” 



水云扭头笑道:“他胆子是不小,可他怕鬼。假如他在这里,你喊一声‘吴月华’,他保准吓得屁滚尿流。” 



“吴月华是谁?这么恐怖?” 



“是个女知青,听说从这里跳岩了,就从我现在坐的这个岩嘴上跳下去的。”水云说这话时,语气十分平静。月辉不怕鬼,却给这语气弄得有点头皮发麻了。他实在搞不清,这孩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坐在岩嘴上,水云有种奇怪的错觉,自己似乎变成了那个女知青吴月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论刮风下雨,每当夜幕低垂时,自己都会来到这岩石上向远方眺望。在遥远的天地尽头,心爱的人正一步步走远。在他消失的一刻,残阳在天边淌着血,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山、山下蜿蜒的河溪被这血染出了成片成片凄艳的红。 



月辉拍了一串夕阳落山的照片,转过头发现,独坐岩嘴的水云以他的逆光剪影,勾画出了一个极富张力的生命符号,这符号传达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令人怦然心动的意象。月辉顾不上思考,赶紧调好相机,赶在头脑里瞬间的感觉还未消失前,将这幅画面留在了胶片上。 



月辉拍完照才发现,水云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不由惊问:“小云,你咋了?”连叫了几声,水云才回头一笑,说:“没啥,我好象看见吴月华了。”水云的笑容很苍白,声音飘渺得仿佛从遥远的梦中飘来。 




水云告诉月辉,吴月华和她的男人是同学,两人从一个很远的城市来到这里插队。两人上高中时,就偷偷谈起了恋爱。中学毕业后,男朋友不得不下乡插队。吴月华上头有两个哥哥,本来轮不着她自己下乡的。但在爱情的蛊惑下,她不顾家人坚决反对,偷偷溜出家门,随心上人一头扎进了这遥远异乡的穷山沟里。 



在郑家坪生活一年后,两人在所有知青中率先结婚成了家。几年后,吴月华的男人第一个考上大学回到了城市。当初毅然跟随他扑到农村的吴月华陡然发现,再想跟他回去,竟然已经无路可退了。一年、两年,吴月华朝家里跑了无数次,想尽了一切办法,依旧回不了城。 



最后一次回城,男人扔给她一句话,“到明年还回不去的话,就只好分道扬镳”了。 



说这话时,男人其实已经另有了新欢。吴月华也隐约听到了一些风声,心里自然又伤心又着急。可是伤心着急能顶什么事呢?娘家只是普通工人家庭,亲戚中也无权贵。父母愁白了头,又上哪里去找一架“青云梯”,让女儿爬回城市呢? 



哥哥对她当年的任性颇有怨气,只是憋在了心里,嘴上没说什么。而刻薄的嫂子因为对这个穷家小户颇为不满,什么难听的话都敢当面扔给她——“你跟他朝穷山沟里跑也跑了,让他睡也睡了,还有脸来找娘家人?他敢不要你,你就跑到他门前死给他看嘛!”这种恶毒的话,每每让吴月华苦水、泪水吞了一肚子。 



最后一次回到郑家坪时,人们看到吴月华茫然的眼神、无力的脚步,就知道这女子还是没找到回城的门路。一些好心的大婶大妈还安慰她别着急,说老天有眼,那么多人都回去了,早迟也会轮到你的。 



就在当天晚上,吴月华却从天堂岩顶上飞了下去。所有的快乐和痛苦,希望与绝望,都随这一飞彻底结束了。 



起初人们疑惑这女子为何要如此费事千里迢迢专程跑回这山沟里来寻死,待几天后,那几个强奸她的畜生戴上手铐被带走时,人们才恍然大悟。那几个畜生是官渡村人,吴月华受辱的地方就在天堂岩下,离三叉路口不远的小树林里。 



这样一个故事,让水云与月辉一时都沉默了。两人都在心中祈祷,希望那苦命女子的魂灵早日安息。 




动身回家时,一轮圆月正从松树林间冉冉升起。这宁静、凄凉的美景,让月辉禁不住念出了“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的句子。水云便问他:“这是诗词吧,谁写的?真好。” 



月辉边走边告诉水云,这首词名叫《江城子》,是苏东坡追怀亡妻写下的。又是一个悲伤的典故,月辉讲完它,故意哈哈笑道:“苏轼同学的手笔,能不好么?”笑声惊动了林子里的梦,一只不知名的大鸟扇动着黑色羽翼,“扑啦啦”从两人头顶飞过去了。 



水云没有笑,只央求月辉将全词教给他,月辉便逐字逐句给他讲了一遍。水云默念了片刻,对月辉说,我念一遍,你看看记错了没有。说着朗声念道: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 



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 



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断肠处, 



明月夜,短松冈。” 



月辉吃惊道:“小云,你实在厉害。当年我背了好多遍,才把它记住。你却过耳不忘,厉害,厉害!”先前一再听人把水云说成是“神童”,月辉很不以为然,心想乡下人就是少见多怪,普普通通一小孩,不过考上个小县城里的破高中,就给他们吹上天了。而摆在眼前的事实,却让他不敢再存轻视之心了。 



水云平静地笑笑,说:“月辉哥,你过奖了,我不过就是记性好点。”从他神色自若的样子,月辉想类似的恭维,这孩子平日一定听了不少。 



水云又说:“我觉得,苏轼的妻子,其实已经很幸福了。” 



“她早早病死,还能说幸福?”月辉问道。 



“至少她死了十年,还有个男人念着她。比起吴月华,她不幸福多了?” 



月辉点点头:“嗯,你说得也有道理。” 



“假如我死了十年,还有个爱我的人念着我,那我死也值得了。”水云又悠然叹息着说。 



月辉有些吃惊,骂道:“你这家伙,才活了几天,怎么敢死啊活啊的胡说八道?” 



水云吐了吐舌头,笑道:“呵呵,你教训得是,以后我不乱说了。” 



快到家时,水云特别嘱咐月辉,不要对他母亲讲去了天堂岩,也别提吴月华。月辉点头答应了,知道他是怕惹母亲伤心。月辉暗想,先前只以为这孩子任性惯了,脾气坏得很,却不料也有懂事的时候呢。 




依旧是“老虎”欢叫着扑上来,接着母亲闻声出门相迎。 



“老虎”见到月辉,没有乱叫,反而一副畏缩不前的样子。月辉便说:“呵呵,这就是‘老虎’吧?”水云奇道:“你也晓得它?”月辉想起小龙拿它开自己玩笑,自己忍不住呵呵笑了。水云与母亲听他说了缘由,也呵呵笑了,说这小龙,长多大都是一副娃儿脾气,淘气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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