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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俊仁心事重重,一大早就驾车来了基地。昨晚上,他跟前边几个人的情况差不多,也是基本上没睡成。不过半夜功夫,他眼瞅着憔悴了许多。这辈子他经历了不知多少大事小事奇事怪事喜事悲事,而被他手下弟子狠狠地造一大反,实在还是生平头一遭。他怎能睡得安稳?虽然他料不到基地已是鹤去楼空,但他总是隐隐预感到要出大事情。
车停稳,曲云霞独自出楼来开门。这位一向不善言词的实诚姑娘,偏偏在这时候,对极端苦痛中的教练幽了一默。看来她并不曾有过那种生是马家军的人,死是马家军的鬼等等悲壮的情感。这时她很别致地站在楼外门口,微笑着对马俊仁说:“马导,你早:你不觉得今儿早上基地有啥新变化?”
马俊仁何等聪明之人!他一听这话,觉得弦外有音,顿时意识到肯定出了什么乱子。便狐疑地上下打量这栋楼:“咋了?”曲云霞又接着调侃一句:“你不觉得冷冷清清吗?”马俊仁惊得一愣:“人呢!”
曲云霞说:“昨夜里都走光了。”
马俊仁登时怒形于色:“你这个老队员你这个队长为啥不管?你当时干什么去了!”
曲云霞一赌气说:“我当时睡觉了,我啥也没看见!你别把气撤到我头上!”
马俊仁:“开什么国际玩笑!她们怎么走的?”
曲云霞:“我光听见搬东西还有汽车响,别的我咋能知道?”
马俊仁不信任地:“你真不知道哇?辞职报告上你为什么签上了自己的名?那白纸黑字儿不是你写的?事先你肯定啥都知道,你为什么不报告你?”
曲云霞委屈地说:“马导,我是签过名了。可是说真的,事先我的确不清楚她们要这样走,哪儿来的车,预先怎么定的,我一点儿也没参与。临到跟前儿,半夜里人就哗哗都走完了,就是想报告也根本来不及,人家自己要走,你怨我啊!”
马俊仁发出一声浩叹。他沉默了。是啊,事到如今,凭什么怨得着一个曲云霞呢?他抬头凝望这座静悄悄的大楼,心头涌起百般滋味。想不到英雄一世,大风大浪无所惧,如今竟栽在王军霞这帮小丫头手上,栽在自己亲自缔造的队伍中。
良久,他自言自语地感慨道:“昨晚上我不该走啊!”
他暂时还不会往深里多想。人的反思需要时间需要生活最真实最严酷的过程。昨晚走不成就不出事了?昨晚她们中止暴动矛盾就不存在了?兵变并非偶然,今朝不爆发,迟早要轰然。
马俊仁步履沉重地进到楼里,强打精神在各处走了走。偶一翻动室内剩余物品,就发现了队员们疏忽大意遗留下来的一件物品。这是用白纸剪成的小纸人,上面清楚地书写着“马俊仁”仁字,胸口密布钢针猛扎而洞穿的痕迹,它被队员们死死地压在床褥之下,其状惨不忍睹。这是中国农村老百姓古往今来常用的咒人土法。乍见此凶物,马俊仁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心中生生作痛。师生反目竟到如此地步,事情残酷竟到如此地步,他无论如何预想不到。他不知道该怨恨谁该咒骂谁,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语:恩将仇报啊,欺师灭祖啊!巍巍大中华,绵绵千百年,找不出这样对待师傅的徒弟啊!
他预计,崔大林、孙玉森他们已经出发上路,正在紧急向大连靠拢。马俊仁期盼着他们快快出现,好帮他共同收拾这糟糕透顶的残局。一瞬间,他又担心他们的出现,因为今天的处境太失面子太栽了,他不知道怎样向社会交待这个责任,怎样去解释这次事变。更可怕的是,这帮队员尽知他的全部秘密,她们会不会一反到底,搞新闻发布?如果那样又如何是好?眼下尚且不是最坏的结局,如果不严加控制放任自流,事态定会进一步恶化。当初,刘东事件发生以后,马俊仁等人并不曾十分在意刘东本人的前途和命运,而今可好,刘东那边风波刚过幸未出事,这边倒哗啦啦一下子跑了一大群,比起一个刘东不知道要厉害多少倍。昨天晚上谈判时老马反复强调马家军千万不能此时捅出乱子,谈得口干舌燥,最后,还是出事了!
马俊仁心如刀绞锥扎。他曾经对我真切地回忆说:“队伍出事以后,那些天我真难受啊,当时人都走了,我一点儿办法没有,我一夜一夜睡不着,刚迷糊着一小会儿,让恶梦给吓醒,刚迷糊着,又让恶梦给吓醒!早晨我不等天亮就起身,站在别墅外头,就那么站着,我没地方去啊,眼跟前是黑乎乎的大海,多少次我就想,这还活个啥劲儿啊,老赵哇,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丢死人呐!我马俊仁他妈的不活了,我跳海,跳海死了算毯!我几次走到大海边,在海边我一站几个小时,愣让大冬天那海风把这脑瓜子吹得生疼,我要让它把我吹个透!我想不通,我有什么错?我想死,可我又不能这样死啊!不死我又活不成,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好,一次又一次,我哭都没泪!一次又一次我没死成,算是留下现在这条命……”
我相信老马的话。1994年12月13日那天早晨,马俊仁经历了平生以来最沉重的一次打击。我为他的不幸而深深地悲痛。
于是我们再次发问:是谁重创了马家军?
王军霞和张林丽在13号那天从渔村家中出来时,太阳才刚刚升起。她俩心中牵挂着滞留在雅居宾馆的那14位姐妹,不敢稍有懈怠。真不知张丽荣、刘丽等人昨晚是怎么凑合着入睡的。这样的经历对于她们中的每一个人来说,搁谁身上都是一桩大事,甚至要比她们在赛场上打胜一个世界冠军的事情还要大。现在天亮了,究竟是哪一种人生命运在等待着她们?众姐妹竟一无所知。
两姐妹的脚步急急如风。小步幅,高步频,平时走起路来也总像有什么紧要的事情正去办。她们的双腿早已养成了无法矜持的频率习惯,王军霞这一特点尤其明显,一如舞蹈演员走路必须挺胸收腹踏着八字脚那样,人的习惯都是职业铸成。你看篮球运动员总是大步慢晃足弓富有弹性。射击运动员每逢说话很平气镇定,你不问话他不言声。游泳运动员在生活中也时不时虚抖双臂常把肌肉全放松。健美运动员正相反,双臂偏要两边架开半握拳,似乎唯时时紧张起来才有纠纠雄风。自行车运动员总是挺不直腰杆子,往往脊梁如弯弓少有不罗锅驼背的。足球运动员上下肢动作特协调,但总以为四周空旷所以一说话面部表情很夸张。排球运动员平日里小臂做手势偏多,随手打孩子一巴掌过三天还喊疼。汽车摩托运动员上了岁数那作风就像一位老工人,生活机械而严谨。体育记者陶醉于名牌衣物,走到哪儿都显得比其它门类的记者活跃。体育职员喜欢拾掇精美纪念品往往微笑着把小玩意偷回自己家。田径教练嗓门大而十有八九声带沙哑。举重运动员哪怕是上了岁数也忍不住伸出一双大手在空中恶狠狠地抓,仿佛到处都是钢铁的杠铃。体育教师在全校总是学生们最害怕的人,却因说话太直又不是主课,自身地位总也升上不去。体育理论工作者一生中相对著书少而随时随地都可以畅谈不止。体育专家是各学科专家当中最不摆学者架式的群体,穿衣戴帽都随意。体操运动员到死不乐意留长发,他认定小平头就是全世界最美的发型。干过体育的人转行到别的单位通常人缘不错,说粗话多脾气急躁,喜欢集体行动,重视协作有竞争精神,比较关心他人渴望辉煌却也容易犯错误……总之,童年少年青年时期的专项职业造就了人的某种特色并将伴随人的一生,他自个儿往往却不易察觉。我大步流星与王军霞等人结伴同行还总是落在后边,她们习惯于快捷地行走,有时候她们不好意思还需在前面站着等一等,而更不好意思的实际是我,我喜欢慢悠悠地晃,这样可以把周围的景致和事物看的仔细些。
闲话休提。现在,王军霞和张林丽轮流背着一只运动包,一转眼就从前盐村来到了相距10来里地的开发区。困守在雅居宾馆的众姐妹无所适从人心惶惶的。昨夜里大家忽睡又忽醒,几十只脚丫子蹬着别人的头,满屋里啥样儿的睡姿都有。此刻,刘丽、张丽荣、吕欧、马宁宁、吕亿、王援、王小霞以及董艳梅、姜波、葛欣、白雨、尹莉、胡滨、姚雪梅同王军霞、张林丽重新会合了。这16个小姐妹终于迎来了纯粹属于她们自己的第一个晴朗的白天。她们当中有人因惯性发挥作用,径自走到宾馆外面去跑步,突然发现这个白天那太阳光芒四射非常刺眼,天空晴朗得有些过分,景色明媚得让人受不了,四处的楼房街道都显得十分异常。顿时心生恐惧,又急忙跑回宾馆来,16个人重新聚成一堆。她们对于独立和自由并不习惯呢。
属于她们的这个上午,其实就是心中空落落盲目等待的一个上午。
这里边还有个小插曲。头天晚上,王军霞和张林丽去前盐村的时候,俩人共用着一个运动包,看样子空空的,其实不虚!那包里叮玲档邮装着两块纯金的老大金牌外加两把纯金的金钥匙。金牌是霍英东发给她们的奖品,金钥匙则是健力宝公司的奖品。昨晚上马俊仁把这几样宝贝交还到她们手中,她们倒手就搁这包里了。金钥匙不算重,那金牌可就份量不轻。每块金牌有小盘子那么大,净重1000克,两块加起来就是四斤重。这只包的内容,实际价值已在四十万元左右,如果搞拍卖,价值上百万元不止。因为那金牌和金钥匙已经不光是纯金的价钱,还是极有意义的精美艺术品,大金牌上铸有美丽的天安门城楼图样,更显得光芒万丈十分珍贵,这价值就不好评估了。待到半夜里二人回家后,她们本来合计着要把这包交给父亲王有馥保管,本是可以放心的。转念一想,既然啥事儿都不想连累家庭,那么这包最好还是由自己来处理。于是,早晨出门时,两位小姐妹又把这只极为贵重的包给背了出来,二人轮流背着它朝着开发区雅居宾馆赶路。四处田野里雾气弥漫人影稀疏,只有脚步声沙沙作响,伴以金牌微小而清脆的叮当声,那气氛倒让人觉得有几分恐惧。张林丽心虚起来,她边走边说:这包背着背着还觉得挺沉的呢!王军霞也担心地说:要是遇上坏人可咋办?咱俩打不过人家,一下子就把这包给抢跑了!张林丽硬挺着给伙伴壮胆:不怕,我把包抡起来,朝坏人头上砸,准砸他一个血窟窿。王军霞乐了:砸完咱就跑!他谁也追不上咱——职业特色又来了。张林丽表示赞同:就是,他跑不过咱。哎,干脆咱们跑吧!是啊,谁能跑过这两位中长跑世界纪录的创造者呢?
俩人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奔跑起来,而且越跑越快,好像身后真有坏人撵着。
跑到了雅居宾馆,王、张二姐妹松了一口气。众姐妹会合,迎来一个等待中的上午。想不到,这金牌背包再一次成为一项麻烦。你看,把这包搁哪儿?宾馆是临时寄宿的,自然不能存放这物件,过会儿必定要赶回基地去跟崔大林院长谈思想谈去向,全队去向难测前程,总不能叮玲铛啷一直背着个它!装身上?死沉,也不是个法子。交给别人?给谁!这一群小姐妹连自己明天在哪儿都不知道呢。看,这包还真成了个累赘!
情急之中,二人忽然想起金货是可以存银行的!对了,这是个好主意。开发区就有银行可以把东西存起来。两姐妹一合计,事不宜迟,立即行动,务必抓紧时间。
两姐妹当下出门来到开发区大街上,就近踏入一家银行。进得门来,张口要存金牌,把人吓一跳。一群女职员纷纷围上来,尽情观赏这世上的稀罕物件。末了说出一个答复:能存这玩意儿是本行的荣耀,可是咱银行条件不行,没有正规金库,所以我们不敢收存,只能表示太遗憾了——建议她俩到更大的银行去试试。
两姐妹心里急慌慌的,没法子只好掉头出来,直奔开发区最大的一家银行。这家银行的老板把她俩请进大柜,兴致勃勃地接待了两位世界冠军,一口答应愿为她俩妥善保存这几样纯金制品。两姐妹高兴起来,刚准备表示感谢,紧接着又傻眼,因为老板说了,按照明文规定,银行为私人存放金货要收取费用且金货价值越大所收费用就越高,存这几样好东西如果按质论价,交费是笔不小的钱呢!——两姐妹从一大早起来这一上午就光跟这一件事发愁了。金牌还得背着走。二人无奈地叹口气,面面相觑一时谁也没词儿。银行老板忍不住笑起来,他从心底爱戴这两位驰名世界的非凡人物。老板说:谁能找来照像机?来啊,让咱们和这两位大名鼎鼎的世界冠军合影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