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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军霞并不落座,她悲哀而又坚定地说:“我都想好了,如果马导你硬逼我干下去,我随时都可以死在基地,我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所谓了,活着太没意思!”两行凄楚的眼泪从王军霞削瘦的脸颊滚落到水泥地板上,“我随时可以死!”她低沉地强调说。
马俊仁倒抽一口冷气,真发慌了。王军霞一旦独自出走,当教练的已经责任重大,如果她再来个基地自杀,马俊仁他更受不了。
——经济谈判就是在老马毫无退路的情况下得以开始的。整整一个下午,王军霞态度强硬坚定不移。马俊仁不断调整对策,他大主意不变:说一千道一万,在自己离队以前王军霞不能走掉,他实在不想给自己的光辉结尾添加任何暗影。要走,我老马先走,你们后走,以后的事情我就管不着了。于是,老马首先表示同意王军霞退役,表扬她为队里立了大功,吃过大苦,也为老师争过气添过光彩,他要稳住这个倔强的小女子。
王军霞坚意表示:“既然同意我退役,就应该把属于我的奖金和金牌还给我,你为什么把这些并不属于你的东西长期扣留在自己手中?无非就是为了更严密地控制我们。但这种办法只是暂时的,你管得住钱管不住心,现在你如果不把这些东西还给我,我可以暂时不要,东西拴不住人,我可以离开基地先走,然后通过领导,通过新闻媒体跟你慢慢往回要。”
办公室外,所有的老队员都在密切关注着这场对话。王军霞终于率先冲破了僵局,说出了大家早就压在心底想说而不敢说的话,她喊出了全队的心声。她们感到了许久没有过的兴奋,她们奔走相告,她们希望王军霞打头炮能够夺取这次胜利。室内,面对这个表相瘦弱却要以死相拼的小姑娘,马俊仁实在想不出对付她的好办法。可是老马又担心把奖金和金牌一旦还给她,她还是个扬长而去,或者走得更快,那又怎么办?老马且战且退,且退且守:“这些东西老师肯定不会要,该给你的迟早要还给你,你要相信马老师啊!”
王军霞说:“既然迟早都要还给我,为什么不可以现在给我?你给了我,我才更相信老师的话是真的。”
马俊仁做悲苦状:“不是老师现在不给你,东西在家里放着永远是现成的,多会儿也给你留着的。但是,你也要替老师想一想,发给你一个人好办,我给不给其他人发呀?给你发,不给其他队员发,不合适吧!”他想用整个集体来钳制王军霞,把事情拖延下来。
却不料王军霞毫不犹豫地回击:“你不给别人发同样是错误的!是谁的东西谁就有权力跟你要,你就应该给。现在我跟你要回属于我的那一部分。既然东西在家里很现成,咱们现在就可以去取。你说从这里开车去别墅要多长时间?”老马一时无语。
王军霞转而询问同老马对面而坐的张娟:“张娟老师,你每天跟马导在路上打来回,你说现在去一趟别墅要多长时间?”
张娟是后来进到办公室的,她见到师徒俩的这场谈判出现了从未有过的严峻局面,就始终没有插话,只是坐在一旁默默地听着。此刻王军霞突然向她发问,她一时没想好,便匆匆回答说:“要十几分钟吧……。”
“对呀,”王军霞说,“不过十几分钟的事,咋就不能去取一趟呢?”
老马到这时候才算是真正冷静下来了,他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看来不做相应的妥协,还说不定要发生什么更加可怕的事情。王军霞这个小姑娘如今分明是拉开了一个鱼死网破的架式,靠骂、靠打、靠哄、靠拖显然都不行了。这个小姑娘的倔脾气他还是有所了解的。
怎么办呢?老马只好同意按照王军霞的意见,在一两天之内,尽快把奖金发给王军霞,同时也发给其他队员。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集体中违背自己的意愿向队员们屈从。又很遗憾,在这个紧要关头,老马只是为了自己尽快圆满脱身为了挺住这最后一仗而采取的被动防御措施。他没有积极地从自身角度去反思失误颇多的过去。因此事态并不能得到根本性的转变。
老马为了最后控制队员出走,决定分两步走,他提出奖金可以早发,但金牌却存在银行里,暂时还取不出来,只能随后发——这就是为什么直到兵变前一两天才发放金牌包括健力宝金钥匙的原因。
从王军霞和马俊仁正面谈判的这个下午之后,老队员们胆壮了许多,坚定了许多,于是她们也纷纷向马俊仁很不含糊地提出了奖金和金牌问题——集体辞职那是数日以后的事情了。此刻奖金问题的提出并非集体一致提出,而是在一两天的时间里队员们相继提出的。我们不必去在意老马的记忆是否有小的误差,总的情况确已向老马形成了一个大的攻势。老马后来对我回忆说:“……马士慧他们送来玉雕梅花鹿大仙,没呆多时他们走了,我把那玉雕供奉到客厅点上香火,当时我没注意到神鹿那两个字,转天就不对劲了。王军霞跟我要奖金要金牌,我当然跟她没好气儿,哎,可是怪了,张林丽也气哼哼的跟我闹,我寻思不对呀,刘丽也要,张丽荣也要,马宁宁也要,那两天都管我要奖金要金牌,开始我还解释,说奖金退役后肯定分给你们,我马老师一分钱不要你们的,中央首长都说过嘛,早给她们没好处嘛,35岁以后保证给清嘛!后来我看这势头不对,心想发就发吧,我就在家里给她们准备了一个书包,转天晚上给她们把钱分下去了。这样才稍微平静了几天……”
应该说,奖金之争是兵变前夕马家军队员同马俊仁教练第一次正面斗争的胜利,尽管队员们认为所给的数额远远不够。但这毕竟是自己要回来的呀!奖金问题以分散提出、集中发放的方式暂缓了一下紧张的空气——初战告捷。发奖金那天晚上,马俊仁召集全体老队员开会,彼此在会上争论并不很大。一方索要自己的东西,一方也想尽早脱身,会议开了没多长时间,老马表示同意发放奖金给队员。他指令唯一滞留队中的男队员宁礼民和女队员吕欧相跟上,去别墅家中取回放有巨额奖金的那只背包。这是一只蓝色的耐克运动背包,世界名牌。宁礼民曾对我乐哈哈地回忆说:马导给家里打了电话,我和吕欧就去马导家取那个耐克包,外面黑咕隆咚的,出了楼外,老半天才拦了个出租车,就去马导家,马导他爱人把包交给我们,我们掉头又回来。当时咱也不知道害怕,我把那包搂在怀里,回来的半道儿上只觉得这个包也够沉重的,黑灯瞎火糊里糊涂就回来了。现在想起来真有点儿后怕,幸亏路上没遇上坏人呐,要是有坏人知道实情,这包可值老钱了,那非一刀杀了我不可,出租司机肯定也活不成……
严格地讲,这回队员们所分得的奖金只含两项,一项是七运会比赛的奖金,一项是公开报道过的几项美金。并不包括历次广告费及收纳到公共队费中的诸多款项,还不包括多项利息和多次出场费。按照老队员们的粗略估算,这次所分得的这笔奖金只是她们数年来应得款项的一少部分。
宁礼民和吕欧把那只大钱包取回来以后,在马俊仁的办公室,由张娟拿着纸笔、计算机,给每一位队员结帐,一个一个来。整个办公室里的气氛相当肃穆凝重。这是少女们岁岁年年血汗钱和拼命钱的一部分,这是头一回哟!
曲云霞是队长,先从曲云霞开始,她合计分得69万元人民币。第二位给王军霞折算,她分得人民币17万元,美金6万元加零头300元。王有馥老汉曾在家中炕上给我搬过指头:这17万人民币,大概主要是七运会,七运会给小霞计算她得了7块金牌,按辽宁省七运会的奖金标准,一块金牌两万,二七一十四,14万元,加上第二名的钱可能还有破纪录的钱又是3万元,共计17万元,报纸上报道说,这次小霞分了71万元,咋的?实际就是把美金折合成中国钱啦,6万零3百美金,六八四十八,48万加17万,65万,还不够71万可也差不多吧,这个报道该是这么来的……
曲云霞、王军霞所分数目相差不多,均在70万元左右。据报道给张林丽分得将近30万元,往下张丽荣、吕欧、刘丽、吕亿、王援、马宁宁、王小霞,逐渐少下来,如老资格的刘丽仅得到3万元,往下几人均不足万元。当时大家的想法是讨回一笔算一笔,这钱肯定不够,先得到手再说。
这次奖金分发会持续到午夜后凌晨一时。队员们心中尚有许多话要说,许多帐要算,她们认为根据以往的参赛次数和优异成绩,各人该得到的远不止这些。可是她们预先并没有在一起核算过,款项很多而情况不明,具体一些谁也说不清楚。当晚时间已经太晚了,一时又难以展开新的对话,只好暂时作罢。老马情绪低沉地告诉她们:这帐笔笔清楚,谁再要也没有了。
在这个寒冷的夜晚,老马的内心受到了一次不小的震荡,他久久难以平静。可是他心中不服可是又不得不如此办理。队员们想的是所分钱数太少,项目计算不足,马导私心太重办事不公;老马想的是在斗争中居然未能制服这帮丫头,并且还一定程度地依从了她们,实际上是败给了她们,这还成何体统!——这种颠倒历史的局面从来不曾有过。我分析这种局面的形成说到底还是因为老马存心撤退的缘故。假如他没有近期离队的计划,他就决不会允许她们乱说乱动,一切都暂时不会发生,现在他自己主动退居二线方针已定,先就没有了壮壮实实的底气,只好以退为进息事宁人,过几日一走了之。
然而这次奖金之争实在应该引起马俊仁先生足够的重视!这是兵溃四野前的密集枪声,这是人间悲剧的呜咽序曲,这是地震即发时的天火蓝光,这是预示了暴风骤雨的滚滚雷声!老马,你该豁然猛醒,你该紧急求援,你该断然刹车,你该奋力补救,你该扭转乾坤!老马!此刻,亡羊补牢,为时决不算晚,一切尚可控制,一切理当新生。当代中国体坛一支无比英雄的团队,曾经踏平无数艰难险阻走向胜利,曾经战胜巨大的外部困苦高歌凯旋,曾经击败过数不清的世界强手异国悍将抢金夺银,如今,一定能够解救自身于危困,力挽狂澜于即倒!马家军曾经谱写过一篇篇对外拼搏的辉煌乐章,铁军决不应该崩溃在中国人自己手中毁于我们内部!——老马,几天后兵变就要发生,你茫然无所反思,你将痛悔于大连海湾!
然而,无情的历史却顾不得后人的疾呼与惋惜,历史也不屑于迟到文人的笔墨涂抹或昏或醒,历史任谁也无法去假设去马后发炮事后诸葛,历史只会按照自己的脚步强有力地行进着。
最令人悲痛的是,深陷困境的马家军此刻已是一支孤军独旅,失去了政权、政府和全社会的任何外援,老马是一个光杆司令单帅难支,他手下全是哀兵穷将是切切思乡之众,白天窗外地冻三尺朔风呼啸,晚上大唱卡拉OK如同那楚歌夜起——最晚的一次队员们竟唱到凌晨四时——孤军,独旅,单帅,寡人,哀兵,穷将,四面楚歌啊,唯叹人世沧桑,英雄沉浮。
具体一点说,队里边缺了一个最吃劲儿的人,他就是洞察秋毫的原田径队大队长孙
崔大林当然可以起到与孙玉森同样的作用,或者更大的作用,但是,他毕竟身在省体委做领导工作,毕竟不可能直接地、过多地参与运动队的许多细节。孙玉森还是承上启下的唯一桥梁。
俱往矣!如今,除队员以外,基地的管理者只剩下马俊仁一个人,再加上一位女士张娟,顶多再加上曲云霞年迈的父母亲和一位炊事员,谁还能发挥堪与大林、老孙、队医张琦、司机小孟相比拟的作用呢?不但无人可以发挥“人和”的重要作用,而且在全体队员当中,已经连一个向老马“打小报告”的“告密者”也没有了!呜呼,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一切都分明太晚太晚。
中国竞技运动专业队多年来的行之有效的思想工作方法,此时已无任何人在马家军当中推行实践,这固然是老马的莫大悲哀。不过,我们或可往深里想一想,此时此刻,冲突已如此尖锐,马家军病入膏肓,即便是有一位思想政治工作的老手在队员当中开展深入细致的化解工作,你说能不能奏效呢?仍大可质疑。大改革时代的风云骤变,运动队体制的僵化锈死,是一切悲喜剧启幕落幕的根源所在,外部大开放而内部打死结,外部变化快而内部老一套,洞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谁能把日积月累的问题化解掉?文化低而法度弱,专制强而家长凶,虚假多而实惠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