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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军霞当年却还有斯图加特世界田径锦标赛等许多比赛,自然不能多住,要赶回沈阳参加训练,还要上云南高原。临行时,老王头为防意外,特意让唯一的儿子把军霞妹妹护送到大连去,乘“辽东半岛号”特快列车返沈阳。兄妹俩高高兴兴结伴而去。王军霞后来对我说,我就这么—个亲哥哥,小时候他总逗我玩,后来我只是希望能和他多在一起说说话。那时候他也要准备成家了,我希望他早些带回一个好嫂子,给我爸爸好好添个胖孙子,老人就更高兴了。
万万没有想到,王军霞前脚回了沈阳没几天,她亲爱的哥哥就在村外的公路上被疾驶的汽车撞倒,紧急送到大连抢救,因伤势太重,抢救无效,永远离开了人间——大喜之后,大悲临头。
出事当天,王有馥夫妇并不知道任何消息,第二天辗转有噩耗传来,人已经在大连医院里没了。少年丧母、中年丧妻、晚年丧子,乃人生三大悲剧,老王头摊上了这最不愿意接受的第三项。
在中国农村,男孩子的价值之高不言而喻。而老王头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真是晴天霹雷啊!为不再触及老人的伤心事,我不想对军霞哥哥的死做更多的采访。我只是想知道晚年的老王头面对如此沉重的打击,又是怎样处置的?
乡亲们风言风语,说啥的都有,有无比同情的,也不乏幸灾乐祸的。种种迷信说法趁机抬头,说老王头福气太大大得难以承当,老天爷要折一折王家的喜,说王军霞这孩子此生是个大人物,比男的还强万倍,家里只能存下她。
面对血雨腥风,王军霞的母亲已经哭得缓不上气来,王有馥老汉却异常冷静。但见他那张刀雕斧刻般的老脸上唯有刚毅,言语中并没有更多的哀愁。他忍受着巨大的悲痛对乡亲们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天灾人祸躲也躲不开,人死了,能哭活?咱腰杆子挺得直,趴不下!我王有馥偏不信这个邪!一辈子不信!
他最早的决定是:王军霞正在抓紧训练,当年各项大赛出发在即,决不能动摇军心,必须严守消息,不准外传!“谁要是让小霞知道了消息,影响了她的比赛,我打断他的腿!他考虑到了马家军的整体利益,考虑到了孩子在国际上的影响,他觉得这样就生出了许多崇高感,告诉马俊仁,让小霞好好打比赛,王有馥这边儿挺得住!
崔大林、马俊仁和孙玉森正在积极备战,得知消息后他们十分重视。悲痛之际,出钱出资,一再深深感谢老王头坚强的配合。决不把消息向军霞透露丝毫。
令人伤感的一幕是,王军霞给家里通电话问候家人,家里正在操办她哥哥的后事,王有馥把万分悲痛强咽下,在电话里温和地鼓励女儿要好好训练,家里啥都好,我和你妈都好,你哥哥姐姐都盼望你打出好成绩,打出中国运动员的威风来!”——我赞叹我们中国的运动员们,有这样英雄的父亲!这是中国农民坚韧无匹的又一个侧面。
一连数月,王军霞在队里食宿严格,训练正常,情绪饱满。为进军斯图加特打下了坚实基础,一举夺得1万米世界冠军。她急急火火地把电话打给渔村老家报喜。她乐哈哈地在电话里问爸爸妈妈们高兴不高兴?王有镶悲喜交加,连说高兴啊高兴啊!王军霞就又问我哥哥他们知道了吧,他们也要祝贺我啊!王有馥强忍巨大悲痛,连说你哥他们都高兴啊,祝贺你啊!
哥哥的死一直瞒着王军霞。她不负众望,不久又继斯图加特胜利之后,出战北京七届全运会,连创l500米、3000米、10000米三项世界纪录,再次震动海内外。她又把电话打到家中,又一次问起她的哥哥,家中老人再一次忍痛祝贺。对于她举世罕见的伟大胜利,最爱她的哥哥在冥冥地下是永远不会知道了。
这是人世间的一种大遗憾,大悲痛!
历尽沧桑的王有馥老汉无比坚强地顶住了这一切。他多么希望心爱的女儿能再多创一次胜利,多添一次辉煌,直到永远。
当年斯图加特和七届全运会以后,王军霞面临的一项新的重大赛事,就是西班牙马拉松世界杯赛。
可是,在中国,偏偏就有这样的写家,他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忧患思虑,他的心也和中国农民的心无法沟通。就在马家军即将出征西班牙前夕,湖南一家体育报悍然编发披露了王军霞哥哥车祸身亡的醒目消息。整个辽宁体委整个田径队、全体马家军队员包括王军霞都看到了这张报纸。
王军霞悲痛欲绝。多少天以来人们严守秘密的种种工作宣告无效。
不幸的是,远在大连渔村的王有馥也看到了这张报纸。直到今天他跟我谈起此事仍然余怒难消:儿子死了,我不吱声儿,我挺得住,看了这个记者的消息我管不住我了,我的肺要气炸,恨不得闯到长沙,抓住那小子,好好收拾他一顿!长沙离得远就算他躲过了这一关!我抓起电话就给他们报社挂长途——要你们主编接话,我是王有馥,王军霞她爸!找你们领导。主编来了接电话,我说你们怎么搞的?谁允许你们登的?你们想让我老汉去跟你们拼命啊?你给我说清楚,说不清楚我找你找到长沙!
他生气地点上一颗三五牌香烟。猛地咳嗽了两声,接着讲:
那边主编问明白情况,也非常着急,不佳声地道歉,说一定要好好查一查谁这么干,要严肃处理。转天我又打过去,问查清了没有?那个主编说查清了,写稿的不是他们的记者,是外地的特约记者,要严肃处理。但现在还找不着人,又道歉,我说那不行,光道歉不行,在外国要赔偿精神损失费,现在我不要钱,你们必须把那小于送到大连来,交给我,看我怎么当面整他!主编又道歉……
我心想,幸亏长沙离的远,否则写稿子的记者怕是要吃些苦头的。但是写稿人只是用了个笔名,我分析很可能就是辽宁当地的记者们给捅出去的。
沈阳那边也紧张起来。崔大林、马俊仁、孙玉森三人苦口婆心轮着劝慰王军霞,鼓励她化悲痛为力量,一定要坚强地挺住这次打击。队医张苟女士在特殊时期发挥了特殊的抚慰作用,队友多人也争送温暖,王军霞终于振炸起来,她镇定地对崔大林他们说:我真诚地感谢领导上对我的关心!人死不能复生,我只有用最好的成绩来报答哥哥对我的爱,报答父母养育我的恩情,报答领导上的一片心!
不久,马家军开赴西班牙。王军霞力挫森雄夺得马拉松世界杯金牌。我们难以推测她在那漫长的42公里195米的征途上是否想到了她亲爱的哥哥和坚强的爸爸,我们只是从她奔跑时那紧闭的双唇、严峻的表情中看到了她又一次走向了成熟。人生磨难也是对运动员心理素质的极大锻炼。这块金牌凝结着多少中国人的凄苦和坚韧!当五星红旗在西班牙的上空升起的时候,王军霞站在最高一级领奖台上,凝视着国旗,一颗难以察觉的泪滴,洒落在异国的土地上。而远在太平洋西岸的中国大连,王有馥关掉电视,老两口一任大泪谤馆……
就是这一切,构成了王有馥这位老人奇特而又复杂的晚年。儿子去世以后,王军霞就成了他们老俩口精神上的唯一支柱,成了他们晚年情感生活中最主要的寄托。
1994年7月里,马俊仁把队伍拉到了大连开发区。一开始,老王头是非常高兴的。因为女儿又回到了他的家门口。新基地与前盐村同在☆条公路上,两地的距离如乘汽车只需一刻钟工夫。从沈阳或大连去基地,前盐村乃必经之地。马家军兵变的那天晚上,王军霞和张林丽就是回前盐村家中睡的觉。那天夜里王有馥老汉也在家中,他始终没有责骂和劝阻女儿的行动——他为什么一定要劝阻呢?
马俊仁在前盐村一带建立基地以后,为实现家庭式的管理,肥水不流外人家,他把王军霞的父母和曲云霞的父母请进基地来,发工资,干杂活儿。由于父辈的介入,运动队从此就变得复杂起来。而在从前,二霞的父母同马俊仁都是远距离打交道,把老马看成女儿的恩师。进入基地以后,老老小小搅在一口锅里吃饭,近距离打交道而且非常具体,各人的缺点毛病完全放开,你说还能保持原先的情义么?
马俊仁从辽阳大山中走出来,个性刚烈独断专行披荆斩棘乃有今日,而王有馥闯荡半生百折不挠历尽磨难也绝非一般意义上的农民。一个是王军霞的现世恩师,一个是生身父亲,针尖麦芒啊!
事实是,王有馥只在基地干了28天就断然离去。他回顾起那些日子,时而很满足时而愤愤然。他说:
老马让我和老曲头去基地,要说也是个好意。干活挣钱就不说了,他关键还图个安全放心嘛,到底是自家人管事儿,光房门钥匙就哗哗的两大串,老马他敢交给旁人?要是我用人,也愿意用自家人,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古话已经讲死了对吧?吃啦喝啦,一日三餐,还要熬药,把世界冠军吃坏喝坏谁负责?小霞她妈和曲云霞她妈主要就是帮厨摘菜,我和老曲头干重一点的杂活儿,还要把大门管好,生人不准他进。老马的意思是让我们把村里的房子都卖掉,往后就不回农村了。我多了个心眼子,心想到那儿看看情况再说,卖了房子不是就把退路断啦?将来你哭出龙叫来也没人管你嘛。老曲头他倒实在,说卖他还真把房卖了,不打算回老家啦?结果怎么样?现在?现在他想回也回不去啦!我就是觉得老房子老土炕咱的老根儿哪能卖哟,这不,我不顺心就回来,咱俩在这盘炕上一瞒,谁能管住咱?一会儿咱吃老酸菜猪肉婉粉条子,谁能管住咱?咱俩喝酒就是喝醉了往这儿一躺,谁能管住咱?这是咱家!——他一拍大炕,很昂扬地说完这段话。
我想到中国农民的房子是最要命的东西,没有房的农民在全世界都会被认为是最没出息的人,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讲走出家园才是现代人一个永不停歇的话题。其实老王头不卖房并不是什么多了一个心眼子。而是潜意识深处根深蒂固的传统威慑不允许他把房子卖掉。那么曲云霞的父亲同是农民,却把房卖了,又为何来?我想他决不是不要房和家,而是想把山中的房和家转移到条件更丰厚些的海边来而已,也并非缺了多少心眼子。下一章的采访将证明这一点。
王有馥结论性地说:在基地就是遭罪,老曲头他老俩那么实诚的好人,现在可苦啦,遭罪可遭老啦!老王头语中多有自家庆幸之意。
王军霞的母亲早已在外间灶台旁把晚饭做好,催促几次让我们吃饭而无效。她默默地在旁边听了一阵儿谈话,看看正说到一个坎上就又催促开饭,说:吃吧吃吧,今天晚上有小霞的电视,不想看啦!
我们猛然想起今天是1995年;月单日,正是传统的北京国际女子马拉松接力赛及中日友好马拉松赛的日子,一年一度。中央电视台将在晚间详细转播白天的战况。此战对于关心马家军命运的人们来说很关键,因为这是马家军自去冬兵变之后,王军霞、张林丽、张丽荣她们的首次亮相。以往两届均由马家军代表中国出战并大获全胜,经一番疾风骤雨之后,人们想知道没有马俊仁的队伍还能再创辉煌么?王军霞率众谋反孰功孰罪?
于是我们抓紧吃饭。一条海鱼端上来,酸菜猪肉粉条子端上来,烈酒斟满,电视打开,众人闲话收住口,地上小儿不乱走。
村人们陆续走进来,参与分析战局,等待转播。北国农家小屋里弥漫着体育大战前浓烈而又复杂的气氛。我意识到王军霞的根确实在这里,偏远贫困的中国农村构成了无数运动员奋勇拼搏的原动力,成为中园运动员精神力量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老王头看来,千万里之外王军霞每次赛事的成败,都与老王家在村中的许多荣辱兴衰联系在一起。
那么,老王头对马俊仁又是如何看待呢?
全世界著名的大教头马俊仁,在老王头看来,也不过是个相熟相近时好时坏的兄弟或亲友,他并不理会老马崇高的社会价值。比如谈起老马的基地管理和运筹经济,老王头就认为不怎么样,尽管老马已是众所周知的“化学脑袋”,极富从商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