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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儿?”
她停下脚步。此时,三十四层的平台已被走过一半,资讯区的大门就在眼前。拉夫在梯级顶部停下来,跪下身去,将指头在梯面上抹了抹,举起来让她看了看上面那红色的东西,随即将那根指头塞进嘴里尝了尝。
“西红柿。”他说。
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茱丽叶蜷缩在钻掘机中哭泣的那些日子终于带来了恶果。
“咱们会没事的。”她告诉他。当初她追逐孤儿的那幅场景再次回到脑海中。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自己正噔噔噔朝楼梯下面跑去,找到了一扇被阻断的门,进去前还在当中塞了一把扫帚,以防门自动反锁。这一次,那门轻巧地被推开了。里边的灯已被悉数打开,亮若白昼。放眼望去不见一个人影。
“咱们走。”她一边说,一边赶忙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此时让那些不相干的人看到不大好,她也不想被人跟进来。她在想,孤儿一定会把机房的门关好的,他一直如此谨慎。不过,并不是这样,大厅一头,她看到机房的门大开着。不知何处,似乎有人正在说话。一股呛人的烟味袭了过来,空气中烟雾弥漫。要不,就是她走神了,由于思念卢卡斯太甚,眼前出现了幻觉,看到了那些正袭向他的毒气?莫非这就是她来这儿的原因?并非为了无线电,也不是为了给朋友们找一个家或是制作防护服,而是因为这个地方是一面镜子,一个她自己的缩影?也许卢卡斯就在下面,正等待着她,依然还活在这个早已死去的世界——
她从机房门挤了过去。那些烟是真实的,就聚在天花板上。茱丽叶匆匆穿过了那些熟悉的服务器。这股烟的味道同过热的水泵上的机油味并不一样,同电线失火、叶轮空转时所烫焦的橡胶以及发动机过热而散发出来的那种刺鼻而又苦涩的味道全都不一样,是明火的味道。她抬起手肘捂住口鼻,一边想象着卢卡斯被困在这烟雾中的样子,一边匆匆奔进了浓烟之中。
烟是从通讯服务器后面的舱口当中透出来的,一股青烟正在向外冒。孤儿的窝里早已着火,兴许是被褥什么的被点燃了。茱丽叶想到了下面的无线电和食物,立刻解开外套,掀起被汗湿透的衬衫捂住脸,弯腰下了楼梯——实际上是一路滑下去,“砰”的一声撞在了下面的栅栏上。她似乎听到拉夫在大声吆喝,叫她别下去。
她压低身形,在浓烟中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火苗在噼啪作响,其间还夹杂着哧哧的清脆声响。她冲上前去,那些食物、无线电和墙上的图纸在她眼中全都是宝贝,她唯一没看在眼里的便是那些书。可正在燃烧着的,正是书。
一堆书,一堆空空如也的铁盒。一个身穿白袍的年轻人正将更多的书扔到火中,四处都是煤油的味道。只见他背对着茱丽叶,一颗谢了顶的脑袋上有汗珠在闪闪发光,可他对眼前的火焰似乎浑然未觉。他正在火上浇油。随即,他转向架子,想要取更多的书来烧。
茱丽叶从他身后跑向孤儿的床,抓起了一条毯子,一抖,一只老鼠立刻逃开。她匆匆回到火边,将那毯子抛了上去,此时双眼已是刺痛不已。火苗虽然暂时被压了下去,但依然透过空隙在向外冒。毯子开始冒起烟来,茱丽叶隔着衬衫咳嗽了几声,赶忙跑回去拖床垫。得赶紧找一些东西把火压下去,隔壁的房间里虽然存着水,但她记得里面早就空了。
她刚举起床垫,穿白袍的人便看见她了。只听得他咆哮一声,就朝她撞了过来。两人一起翻滚到床垫和被褥上面。一只靴子闪电般朝她的脸踢了过来,茱丽叶将头猛地一偏,避开了。那年轻人尖叫了一声,就像是集市上一只挣脱了的白色小鸟,扇动着翅膀向下猛扑。茱丽叶狂叫着,让他离开。火苗更旺了。他正踩在床垫上,她一拖床垫,他立刻滚到了一边。眼看着火势就要失控,一切都将毁于一旦,实在是没时间了。千钧一发的时刻,她抓起孤儿的另外一条毯子扑向火苗。可是,想要同时对付火苗和那个人,又怎么能够?没时间了。她咳嗽着,大声喊叫拉夫,穿袍子的人再次朝她冲过来,双手乱摆,犹如疯牛一般。茱丽叶压低身形,用肩膀朝他腹部一撞,然后从他双臂下面冲了过去。那人从她背后摔下,跌倒在地,但一把抱住了她的双腿,把她也一起拖倒在地上。
茱丽叶试图挣脱出来,可他已经从她的脚踝处爬到腰上。火苗从他背后蹿了起来,毯子着了火。那人呼声连连,怒不可遏,早已失去了理智。茱丽叶死命推着他的肩膀,用力扭动臀部,千方百计想要挣脱。她已几乎喘不过气来,双眼也已看不见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上的人的尖叫声更加凄厉了。他的袍服已被点燃,火苗顺着他的后背蹿上来,瞬间便将两个人全都盖住。茱丽叶恍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气闸室里,头顶一条毯子,即将被活活烧死。
一只靴子从她眼前飞过,正中那年轻牧师,正死死抱着她不放的那两条胳膊立刻松开了。有人从身后将她拖了出去,茱丽叶双脚顺势用力一蹬,挣脱出来。火焰漫天,什么也看不见。她咳嗽连连,奋力想要弄明白自己所处的方位,搞清楚那无线电究竟躺在何处。不过她知道,显然已经迟了,它肯定已经完了。有人将她从一个窄窄的通道中拖了出去。浓烟滚滚中拉夫那张惨白的脸看起来更像是鬼魅。他正催着她先顺梯子爬上去。
机房当中已满是浓烟,下面的火势肯定会蔓延开来,将所能舔舐到的一切焚烧殆尽,只留下一堆焦黑的废铁和熔化的电线。茱丽叶将拉夫从梯子上拉上来,随即抓起了舱盖,将它扔到出口上面,可那该死的栅栏设计丝毫也阻挡不了汹涌的青烟。
拉夫消失在一台服务器后面。“快!”他大叫道。茱丽叶手脚并用爬了过去,发现他将一只脚顶在旁边的一台服务器上,正拼命去推那台通讯服务器。
茱丽叶赶忙上前帮忙。酸痛的肌肉鼓了起来,火烧火燎地疼。他们拼命想要撼动那堆纹丝不动的钢铁,茱丽叶这才意识到这服务器底座上应该有螺丝连接着地板,不过好在其高度起了一定作用。铁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螺丝钉被扯了开来,那黑色巨塔一歪,接着一颤,砸在地面上的那个洞口上,将它严严实实地封了起来。
茱丽叶和拉夫双双瘫倒在地上,咳嗽连连,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屋内依然浓烟弥漫,但出口处已不再有新的浓烟透出。下面的连连惨叫声也终于停下来了。
56第一地堡
无人机发射舱外传来了人声以及靴子敲击地面的声响。人们正在走来走去搜索着他们。
唐纳德和夏洛特挤在又黑又矮的逼仄空间中,夏洛特想要将那扇门顶牢一些,可摸索了一圈,发现四下里都是光溜溜的铁壁,除了一个小小的锁栓,毫无着力之处。唐纳德硬生生地憋回去一声咳嗽,只觉得喉咙发痒,随即浑身每一寸肌肤似乎都不自在起来。他将两手捂在嘴上,听着那一声声喑哑的吆喝——“无人”“安全”。
夏洛特停下手上的动作,没再在那门上浪费功夫。两人紧紧地挤在一起,尽量一动不动。只要他们略微动一动,身下的铁板在两人的重压之下便会发出砰砰轻响。他们已在这个小小的发射舱当中藏了整整一天,等待着搜寻队回到他们所在的这个楼层。达西已赶在众人醒来前回归自己的岗位了。这着实是漫长的一天,唐纳德和妹妹时醒时睡。这也是绝望的一天——对方的搜索正在渐渐扩大,绝望也在累积。现在,他们不但有了一名在逃杀手,还有了一名企图逃脱深度冷冻的越狱犯。他能想象瑟曼获知这一消息时那副惊恐万状的样子,能够想到自己被发现时所要面对的酷刑。他只能暗暗祈祷这些脚步声能够远去,可它们并没有,反而更近了。
铁门上传来了“砰”的一声怒响,有拳头擂在门上。唐纳德只觉得夏洛特环抱着自己后背的双臂猛地紧了紧,几乎勒碎了他的肋骨。门动了动,唐纳德试图用双手将它顶住,但苦于没有着力点。汗津津的手掌从铁门上划过,发出了嘎吱声响。就这样吧。夏洛特想要帮忙,但有人已将他们的藏身之所打开了一条缝。一束手电筒光迎着他俩射过来——直对着他们的双眼。
“没人!”一声吆喝传过来,近到唐纳德都能闻到达西那带着咖啡味的呼吸。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一只手掌在上面拍了两下。夏洛特瘫软下来,唐纳德终于大着胆子清了清喉咙。
午夜过后,他们俩才钻出来,又累又饿。漆黑的军械库中一片寂静。达西说等到自己开始值班后他会设法回来,但他也担心今晚的夜班将不再平静,不再适合悄悄溜走。
唐纳德和夏洛特匆匆走进住宿区,各自进了卫生间。唐纳德听着妹妹冲水时水管所发出来的簌簌声响,将水管拧开,对着水池咳了一气,啐了一口,看着几缕血丝打着旋儿沉了下去。就着水管喝了几口水,再次吐了几口唾沫,最后,他用一下厕所。
等他回到大厅时,夏洛特已将那台无线电揭开,打开了电源。她疯了似的呼叫着,呼叫着任何有可能听到的人。唐纳德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在第十八地堡和第十七地堡的频道间来回切换,重复呼叫。没人应答。她将旋钮留在了第十七地堡的频道上,任由静电音回响。
“你上次是怎么联系上他们的?”唐纳德问。
“就像这样。”她呆呆地盯着无线电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座位上转过头看着他,眉头深锁。唐纳德在心底里准备好了一千个问题:他们还有多久被抓走?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做?他们怎样才能到达一个安全的地方?一千个问题,但唯独没有她所问的这个:“你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她的声音低沉而哀伤。
唐纳德退后了一步,不知究竟该如何回答。“你说什么?”他明知故问。“我听达西说你差点翻过了一座山。什么时候?你现在还出去吗?你离开我的时候就是去了那儿?这就是你生病的原因?”
唐纳德重重地靠在一个无人机控制台上。“没有。”他说。他看着那台无线电,希望里面能有一些声音透过静电音传出来,好为自己解围。可妹妹依然在等着自己的回答。“我只出去过一次。我去……以为我再也回不来了。”
“你是出去送死的。”
他点了点头。她并没有对他发火,也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大喊大叫。正是因为怕她生气,他之前才没有告诉她。她只是站起身来,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唐纳德流下泪来。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咱们?”夏洛特问。
“我不知道。我想让它结束。”
“可也不能那么做。”妹妹退后一步,擦了擦眼睛,“唐尼,你必须答应我,再也不能那么做。”
他没有回答,被她抱过的两肋还在痛。“我想看看海伦,”他终于说,“想要看看她生活和死去的地方。那是……一段不堪的日子,和安娜在一起,困在这下面。”他再次想起自己当时对安娜的感觉以及此刻对她的这份情感。这么多错误,在每一个转弯处他都犯下了错误。这使他很难做出更多决定,采取进一步行动。
“咱们肯定能做点什么,”夏洛特的目光中有了神采,“咱们可以减轻一架无人机的重量,让它带咱们离开这儿。光弹药舱肯定就有六十公斤。要是咱们把另一架无人机的重量减轻一些,便能带你出去。”
“那么怎么飞?”
“我会留在这儿控制它的。”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能出去一个总是好的,”她说,“你知道我会没事的。咱们可以赶在天亮前发射,只需要把你尽量送远一些就好。哪怕是让你离开这个地方,活上一天也好。”
唐纳德试着想了想乘坐一只铁鸟,任风呼呼吹向头盔,猛地坠落到地面上,翻滚出去,躺在青草之中凝视着星星的样子。他将手帕掏出来,往里边咳满了鲜血,摇了摇头,将它收起来。“我眼看就要死了,”他告诉她,“瑟曼说我只剩下一两天时间了,而且这话他还是一两天前对我说的。”
夏洛特陷入了沉默。
“也许咱们可以再唤醒一名飞行员,”他建议,“我可以用枪顶着他的脑袋,可以把你和达西两个人都送出去。”
“我决不离开你。”妹妹说道。
“那你还想让我一个人出去?”
她耸了耸肩:“因为我是一个伪君子啊。”
唐纳德笑了:“看来这就是他们招你入伍的原因喽。”
两人一起听着无线电中的静电音。
“你觉得其他那些地堡现在都怎么样了?”夏洛特问,“你和他们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