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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字问题,我本不配开口,但我仔细想来,总觉得这件事不是简单的事,须有十二分的耐性,十二分的细心,方才可望稍稍找得出一个头绪来。若此时想“抄近路”,无论那条“近路”是世界语,还是英文,不但断断办不到,还恐怕挑起许多无谓之纷争……老兄千万不可疑心我又来“首鼠两端”了。我不怕人家攻击我们,只怕人家说我们不值得攻击。
对胡适的批评,钱氏有所保留的。他以为这位友人和旧的存在过分“周旋”,大有费时费力之态。对陈腐的存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一刀两断,各自东西,从此开始新的生活。可是胡适却从渐进的、可操作的原则上,坚持温和主义的立场。他和钱氏的分歧,也可看出是与陈独秀诸人的摩擦吧?
不错,《新青年》诸君,并非个个是大度雅量的人,他们有时也略有圈子化,唯我主义的立场。像钱玄同、刘半农上演的“双簧”,不过内部的自编自导,对别人骂自己的文章,就并不都敢刊出。大概是1919年的七八月之间,胡适推荐了张谬子的文章,欲发于杂志上。钱氏因为他是个反对派,怒而拒之,且扬言要退出《新青年》。胡适便去信解释,委婉地批评了这位老兄:
至于老兄以为若我看得起张碍子,老兄便要脱离《新青年》,也未免太生气了。我以为这个人也受了多做日报文字和少年得意的流毒,故我颇想挽救他,使他转为吾辈所用。若他真不可救,我也只好听他,也决不痛骂他的。我请他做文章,也不过是替我自己找做文的材料。我以为这种材料,无论如何,总比凭空闭户造出一个王敬轩的材料要值得辩论些。老兄肯造王敬轩,却不许我找张豂子做文章,未免太不公了。
在这段的批评里,道出了同人中一部分思想上的障碍。江湖之气与党派之气一旦与学问结合,便会呈现出独断主义的学术。不过胡适太看重了学术良知,却忘记了顽固势力的残忍、庞大。他后来屡屡在文坛与政坛中受挫,大概是太宽恕对手,不诸世侩的手段吧?而在鲁迅看来,钱氏之弊在于空,胡适之短在于柔。大学里的教授,只有学术良知,却无与恶势力直面的手段,失败是必然的。鲁迅那时是主张决然的态度的。他以为对旧的势力一旦用柔弱的态度待之,自己就有可能被害于其中。鲁迅敢如此来说,非洋人的学理作怪,亦不是个人恩怨所致,而是生活的经验所得。经历了辛亥革命、二次革命、张勋复辟,看来看去,于是得到一个结论:“假如一定要做,就得存学者的良心,有世侩的手段,但这类人才,怕教员中间是未必会有的。我想,现在没奈何,也只好从智识阶级——其实中国并没有(我国之所谓智识阶级,此事说起来话太长,姑且从众这样说——一面先行设法,民众俟将来再谈)。”说这句话时,《新青年》已经分裂,有的高升,有的隐去。鲁迅已把目光,放到别一世界中去了。
6
你能想象出那个时代的氛围吗?那一群人确有许多令人神往的地方。学术态度、思想境界且不用说,仅就彼此交往的方式,情感的走向,就让后人品味再三吧。《新青年》里的人并非个个正襟危坐,或只会道德说教,他们一些人的幽情,觉得其状不亚于六朝之人。那一群人中,鲁迅沉默寡言,但偶一谈吐,便语含谐意,趣味横生。钱玄同爱说笑话,刘半农态似顽童。李大钊与人相处有亲和之力,没有读书人的架子。周作人有点儒雅之气,但开起玩笑也颇为放松,不像他的文字那么宁静。曙天女士有一篇《访鲁迅先生》,记录了周氏兄弟的特点:
我开始知道鲁迅先生是爱说笑话了,我访过鲁迅先生的令弟启明先生,启明先生也是爱说笑话的。然而鲁迅先生说笑话时他自己并不笑,启明先生说笑话时他自己也笑,这是他们哥儿俩说笑话的分别。
以说笑,调侃进行着自由思想的交流,正是新文人不同于旧儒的地方。周氏兄弟与友人们都挺“现代”,虽穿着长袍,写着毛笔字,玩玩古董,但也不过鉴赏的态度,对人生的看法,也有鉴赏家的眼光。远远地打量着,并不轻易走进对象世界。那时候在鲁迅的住所八道湾,是有一个定期聚会的,我们把它说成沙龙,也不错吧。沈尹默后来回忆说:
“五四”前后,有一个相当长的时期,每逢元日,八道湾周宅必定有一封信来,邀人去宴集,座中大部分是北大同人,每年必到的是:马二、马四、马九弟兄,以及玄同、柏年、逷先、半农诸人。席上照例有日本新年必备的食物——粢饼烤鱼之类,从清晨直到傍晚,边吃边谈,作竞日之乐。谈话涉及范围,极其广泛,有时也不免臧否当代人物,鲁迅每每冷不防地、要言不烦地判中了所谈对象的要害,大家哄堂不已,附和一阵。当时大家觉得最为畅快的,即在于此。
鲁迅、周作人和自己的友人在一起时,说话都挺放肆,彼此坦然得很,并不存有戒心。友人们对周氏兄弟,大概也是如此。你看钱玄同写给周氏兄弟的信,就毫无正经,常常通篇是胡闹,正经的话不多。他们彼此的信件,文字游戏的地方多,因为都通文字学,所以行文不免“卖弄”一点学问,引来一笑。做斗士的时候金刚怒目,而平民化的时候,就有些游戏之风,这一点,与明清愤世的士大夫,略有一点相近。五四文人的傲世、通脱、清峻,实在不亚于魏晋风度。你读那时的信札、日记,不是已感到了久已绝迹了的冲荡之气?
钱玄同有诸多致周氏兄弟的信,可见那时的情形,其中一封云:
今天(西历一千九百十九年,大日本帝国大正八年,大中华民国八年,元月卅一号。即戊午年十二月除夕。)早晨寄出一封骈体信,此时或已达览。日将午,得庚言先生来片。现在 (二月一号上午一点多钟)又得仲由氏来信。对于胡先脯词中予言之人之大作,吾三人均有论列,可谓英雄所见略同(一作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一作东海西海心同理同)矣。
鲁迅和周作人回信的时候,也喜用玩笑口吻,以诙谐的字句谈正经的话题。周作人写信时,爱称对方的绰号,说一些介于正经与不正经的事情。然而学识与眼光,确实高远。鲁迅那时就显示了怪异的地方,他很少出席《新青年》会议,但对其中的事务,还是认真待之的。他的文章固然以幽默闻世,但深邃与忧愤,亦隐藏其间,且看他1918年7月致钱玄同的信件:
中国国粹,虽然等于放屁,而一群坏种,要刊丛编,却也毫不足怪。该坏种等,不过还想吃人,而竞奉卖过人肉的侦心探龙做祭酒,大有自觉之意。即此一层,已足令敝人刮目相看,而猗欤羞哉,尚在其次也。敝人当袁朝时,曾戴了冕帽(出无名氏语录)献爵于至圣先师的老太爷之前,阅历已多,无论如何复古,如何国粹,都已不怕。但该坏种等之创刊杂志,系专对《新青年》而发,则略以为异,初不料《新青年》之于他们,竟如此其难过也。然既将刊之,则听其刊之,且看其刊之,看其如何国法,如何粹法,如何发昏,如何放屁,如何做梦,如何探龙,亦一大快事也。国粹丛编万岁!老小昏虫万岁!!蚊虫咬我,就此不写了。
信写得随随便便,涉笔成趣,嬉笑怒骂皆有,态度却是朗然、分明的,读这一封信,就很易使人想起魏晋时代的阮籍和嵇康,那种“非汤武而薄周孔”的气韵,并非一个“狂”字可以解得。五四那代人豪放之外,又多一种魔气,他们在谈笑风生里,常对祖先的文明发几声咒语。魏晋的文人只会装疯卖傻,放荡不羁,到了鲁迅、钱玄同这一代,则不仅志不拘检,口吐狂言,且又从魔瓶里放出毒素,熏染着这个世界。鲁迅诸人是深切地敏感着自己的生存与旧有遗存之间的冲突的,他们意识到,“文化的革命就是不断延迟的危机”。而知识群落的使命之一,就是直面着它,且以创造的精神构建自己的生活。有一种奇怪的论点曾说,鲁迅这些人以自怨自贱的方式对待世界,且败坏了自己的判断力。事实却恰恰相反,那一代人对自我和周围的世界看得何等清楚、透彻!一个不懂得痛感,且与旧我分离的人,至少可以说是麻木的。但那一代人却唤起了沉睡的民众,使麻木的人们懂得了站立的价值。他们以恶意的方式,建立了人间世善的园地,又不惜背着黑暗的重负和恶的名声,放人们到光明的地方去。今天的人们,觉得他们是如此的遥远,又如此的亲近,那是自然而然的了。
农民,我的父老乡亲
■ 于 卓
一
许老师下半夜醒来,照例是直通通地先去门口看鞋。
她按亮客厅的大灯,走到玄关处,看见了儿子的一双大鞋和儿媳妇的高跟鞋都摆在那儿,如释重负地松口气,这才转身去卫生间。
夜里看鞋,如此这般,已成为习惯,因为睡觉前总是见不到儿子。
儿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此刻已是凌晨三点多钟,哎,睡不了一会儿又要上班,四五十岁的人长期这样怎么行?
这位母亲大人夜半望鞋之后,还要望一望烟灰缸,她最不愿意看见的情况又出现了:原本干净的烟缸,又多了两个烟头。
这个烟哪,一天总要两包,劝他少抽点,他答应:嗯!然后还是抽抽抽。睡觉前,抽!眼睛睁开,抽!吃饭后,抽!平日里母亲看着眼晕追着劝说,儿子执迷不悟总是敷衍:知道知道!母亲听着那个腔调常常气急败坏:你光是“知道”,就是不改!
每遇升温,儿子便会陡然笑了,眼睛狡黠地眨眨,一副乖样子使母亲的火气顿然冰释雪消:小鬼头,你要气死我啊!
许老师的儿子叫胡小松。
胡小松戴副眼镜,一米八的高挑身材,偏瘦,背微驼,是那种穿西装和穿休闲装都能很帅的男人。
军人父亲的英俊和教师母亲的娟秀,在他身上有较好的体现。与众不同的是那张生动的脸,高鼻梁,深眼窝,厚嘴;微黑的肤色没有使他减分,是因为目光中藏有许多内容,有大男人的坚韧,有大男孩的顽皮。
那双眼睛在中学时期就惹事。上课时,身后有同学轻声叫他的名字,一回头,就是一片笑声,原来女生们在侧面验证和欣赏他的睫毛。
他烟瘾大,酒量大,喜欢咖啡、音乐和运动,喜欢提不同意见,挑战大人物,甚至拍桌子。朋友阿黄说他:优点鲜明,缺点致命。走在中国农业大学的校园里,他常常被学生拦住,有的叫胡老师,有的唤松哥。
现在的大学生都有自己的崇拜偶像。农大的学生们在校园网站在私下里在公开场合都将其热称为哥:校长陈章良当然排在第一,良哥;食品学院教授胡小松荣居第二,松哥;以下依次还有小云哥哥什么的。
学校网站上,松哥是公众人物,曾有两派意见不同,打起来过。
胡小松的演讲,是一道景观,六百人的大阶梯教室座无虚席。他口才好,极具感染力,动真情的。讲的题目一般都很大,例如中国农业向何处去?中国食品产业的出路等等。他提倡头脑风暴,逆向思维,宏观与微观结合的研究。
熟悉他的学生知道,为使自己在演讲中保持头脑清醒和充沛的激情,胡老师,松哥,常常不让自己吃饱或者索性饿着肚子走上讲台。在演讲中,他收获的不仅仅是爆响的掌声,还有莘莘学子的热泪。
演讲结束,走出教室,胡小松有时会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
有一位女生慕名而来,在决定是否选择胡小松做博士生导师之时,第一次面谈看见的就是坐在地上的胡教授。
胡小松在农大的崇拜者趋之若骛,有众多的女生不足为怪,难得的是更不乏有众多自视甚高的男生。
不是戏说,他太太就是多年前的崇拜者之一,一个漂亮女生。
那时候,小松只是个穷教师,十分贫寒,住在学校集体宿舍,为求科研生计,曾推着平板车在校园门口卖过葡萄。当时这个漂亮女生就跟着他,帮着他,后来就成了他的太太。
小松大学毕业后一直任教,细算一下,已有二十余年。
二十年来,他走了一个圆圈,一边当教师,一边做科研,继而走上领导岗位。在中国农业大学食品学院他出任过三届副院长,做过三任党总支副书记。他的触角伸向四面八方,他全面释放自己的热能,在各种角色上演绎出各种各样带有性格色彩的故事。
当然,也活得很累。
走着走着,他改变了轨迹,主动辞去了学院里的各种职务,只做一个教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