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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应该说是较成功的,但据医生讲,复发的可能性非常高。因为肿瘤的位置在脑干部位,不能全部切除,但只要留下一点,癌组织就有可能再次生长、繁殖、增大。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只能如此,别无选择。我们都想,孩子已经受了太多的苦,今后来眷顾他的该是那很小比例的幸运了。其后好几年,孩子没有任何病痛,的感觉,那次回老家,看到他长高长胖了不少,脸蛋红扑扑的,也更聪明了,每次考试都是全年级前几名。我们以为总算逃过了一劫——然而这个希望又一次被粉碎。病魔再次伸出魔爪,肿瘤重新长大,疼痛更为剧烈。第二次手术,孩子未能走下手术床。由于失去爱子的巨大创痛,这位父亲在其后的岁月中,陷入忧伤抑郁,几种致命的病魔也乘虚而入。几年前,正当半百盛年,撒手离开人世。我敢肯定,在弥留之时,他一定听到了冥冥之中爱子的召唤。
多年后,我又一次目睹了悲剧的重演。一个大学同学的女儿,得了骨癌,忍受了几年化疗、放疗的痛苦,最后仍然不治,如花的生命在十三岁的花季凋零了。灾难降临时,当然不分男女老幼,“黄泉路上无老少”。但发生在孩子身上,发生在生命之初,总是更显现出残酷和邪恶,让人难以面对。
夺命恶魔的面孔是多样的。不可预料的疾病之外,还有突如其来的灾难。报社一位职工的女儿,在旁边的一所中学上学,一次放学时刚走出校门来到街上,从旁边驶过的一辆卡车撞倒了一根电线杆,不偏不倚地砸在她身上,当场死亡。这种事故发生的概率极其微小,然而只要有一桩,就足以判定其无限邪恶的根性,因为它对应的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当然,绝大多数人不会遭遇这样的噩梦。然而,侥幸躲过了猝然的断裂,谁又能避开缓慢的凌迟?这一种感触,又是同另一座医院相联系的。
友谊医院是单位的合同医院,出大门向东走上十来分钟就能够到达。每个年度的体检在这里进行,单位医疗室解决不了的病痛,也都要到这里就诊。苏式风格的建筑,印证着一段两个相邻大国友善交好的历史。这所医院的太平间,在医院大院的西边,那里有一个侧门,面对着一条南北方向的马路。这条街离报社更近,散步时经常走过,因此经常能看到护工把死者抬出侧门,在身着丧服的亲属的簇拥下,抬上灵车。见得多了,感觉便麻痹了,似乎彼此毫不相干。
这种意识当然是荒谬的。英国诗人邓恩写道:“每个人的死亡也都是我的死亡,丧钟也是为你而鸣的。”万事万物,都被一道无形的纽带连接着,虽然未必意识到。诗人的话如今已经被现代科学印证——混沌学理论认为,大洋此岸一只蝴蝶轻轻扇动翅膀,有可能在几千公里外的彼岸引发一场风暴。但另一方面,这种淡漠、无动于衷,也许自有其深层的理由。除了探究天地人生之谜的哲人,大部分常人毕竟不需要对每件事情都寻根问底。也许,这正是生命被赋予的一种必要机制,使人能够慢慢地认识、习惯并且适应于那些攫取生命的异己力量。过度的敏感,过多的思虑,只会带来伤害,慢慢累积起来的重量,会像铅坠一样羁绊灵魂,戕害生命的活力。生存已经充满忧伤,为什么还要预支生命结尾时的悲哀呢?
就我来到报社的二十年间,新人旧人,不知换了几拨。报社不同于机关,不必坐班,内部各个部门也都是各把一摊,相互间不需要过多联系,因此虽然出入于同一座大楼,许多人彼此并不认识,认识的也多属点头之交,这样一来,谁调走了,谁的生活发生了变故,别人都说不清。好多次,听人议论起某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面孔,这才猛然意识到,已经有多年不见此人了,甚至更糟,得知已经与这个人阴阳暌违了。
我所在的部门的一位老领导,曾经告诉过我英语中两种对死亡的委婉说法,分别叫作“加入大多数”和“成为分母”。的确,与逝者相比,活着的人,尽管以亿计数,也永远只是少数。随着时光的流逝,分子不断变为分母,分母越来越大,仿佛一座巨型金字塔的不断在增宽的底座。这是一切生命最后的归宿。也许只有在这个目标上,才真正谈得上万众一心,步调一致。
瞩目和思考这个过程时,死亡的含义便不知不觉中被转换了,由肉体的消失变为躯体功能的衰减。死亡不但是结果,更是一个随时随地的过程。从出生那一刻起,人就在走向死亡。这样想,心情会变得坦然和平静:既然始终与它携手同行,不曾须臾分离,又何必要为最后的那一次拥抱而忧心忡忡呢?那无非是一种更夸张、更具有仪式感的动作。
目光还是回到身边吧。人群中,难享天年的毕竟只是少数,绝大多数的人还是会循着一条正常的轨道,慢慢老去,在不知不觉中变化着自己生命的季节。令人想到一棵树上的叶子,由碧绿变为枯黄,由润泽变为枯涩,曾经光洁的叶片,渐渐布满了细碎的斑点和小孔。在单位每月报销药费的固定日子里,总能在楼道里看到许多离退休职工,他们互相打招呼,询问彼此的健康,交换种种的抱怨。二十年前我刚进报社的时候,这里面的许多人还年富力强,精神矍铄,是本部门的骨干,如今垂垂老矣。原本文弱儒雅的,显得更加飘然绝尘,即便那些性格硬朗、锋芒毕露的,眉宇之间那一缕好斗的神态,不知何时起也被温和蔼然替代。那样一种姿态,更多地属于彼岸,让人想到的不是某个具体事件、具体日子,而是隶属于永恒的范畴。
按正常的生命流程,不罹患绝症,不遭遇无妄之灾,再过二十年,我也将是这个排队等待报销药费的队伍中的一员。而那时,也会有年轻人,迈着轻盈的步子从旁边走过,仿佛是二十年前的自己。此时的我,恰好行走于人生旅途的中间,位于一个最好的观测点,前瞻后顾,来路和去处,都分明清晰。仿佛一出永远不会闭幕的戏剧,一代代人老去,退场,隐没,而同时许多人也正在出生,走近,登台,充当主角。这幕大戏,又可分作无穷的单本剧,场景林林总总,内容繁复错综,角色如恒河沙数,同时上演,彼此交错,但却共有一个剧名:人生。
歌手朴树的歌曲《生如夏花》中,反复回旋的是这样几句歌词——
我是这耀眼的瞬间
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
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
太平间门口的斜对面,隔街相望,是一家餐馆。显然是为了辟邪,餐馆门口摆放了两个石狮子。坐在餐馆里,隔着玻璃,那边的动静会望得清清楚楚。许多事情,要借助对比才能够认识得更清晰。敏感的古代波斯诗人,在纵情狂欢的时候,用人的头骨做成的杯子盛酒,通过凸显人生如寄的短暂,来使得享乐的滋味更为醇厚浓烈。也许由于医学的发展攻克了许多曾经致命的疾病,由于寿命的普遍延长,我们没有那样的敏感,生死不再是日夜缠绕的问题。但在一些特殊的时间和场合,譬如此时此地,也能像电光石火般闪亮一下,生命的脆弱,生活的意义,霎时间都会涌到心头。
蒙田说过:“思考死亡是为了更好地生活。”这位异代异域的智者,在这句话中,却揭示了一个不受时空阻隔的道理。
那么,何妨从容把盏。酒入脏腑,该会有一些东西,被逗惹出来,仿佛在显影液的浸泡下,胶片上的内容渐次呈现。酒液是五谷的精华,这些感触,则是对生活发酵和蒸馏后的提取物,是高纯度的、最为本质的东西。
和整个城市相比,我的步履所至的周边范围,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一处微不足道的局部,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细节。两者之间,像一盆水和一座水库?一棵树和一片林子?
但它们却是这个巨大,整体的有机部分,能够透露出这座古老而充满活力的城市的总体精神气韵,它的魅力和缺陷,荣誉和羞辱,它让人迷醉或尴尬的内在特质。仿佛物质构成层面上的原子,尽管是最微小最基本的单位,但已经包含了此种物质的全部最根本的内容。
作为高智能的生物,人似乎无所不能。偌大的地球硬是被弄成了一个村子,越海跨洋如同到邻居家串门,去外层空间和其他星球也不再是痴心妄想。也许不需要太久,旅行社之间就会为到月球观光度假展开竞争,就像今天在火车站出口处招徕生意的旅店。但我仍然要说,对绝大多数人来讲,其生命的展开,人生体验的获得,是发生在周围的一个有限空间里的。不管将来科学会发展到怎样难以想像的地步,只要空间的物质属性依然,这一点也不应该改变。一个有心人,会通过对周围有限的地方的凝视,洞悉存在的一切秘密,得到人生的全部感悟。这里展现了这样的一种关系:咫尺如同天涯;须弥纳于芥子。
或者,不妨换成英国诗人布莱克的那一段著名的表达:
在一颗沙粒上看到一个世界
在一朵鲜花中望见一片天空
在你的掌心中把握无限
在一个钟点里收藏永恒
庸人三篇
■ 刘家科
存 善
存善终于离开了他70年不曾离开过的村庄。
村里人登时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几十年来,村里男女老少凡有病有灾的都去找存善,可今后怎么办呢……
存善会一种咒法,叫“凉水咒”,专门为哺乳期妇女除治奶疾。谁家刚生了孩子的媳妇,不慎将奶给吹了,憋胀疼痛得厉害时,就登门请存善医治。存善看过之后,问清病人住的房屋及卧床的方位,就让病人走了。第二天五更里,存善起床口含凉水面朝病人所在方位为病人念咒(即使十冬腊月,也要用凉水),两三天后,病人便痊愈了。为了表达感激之情,病人好了以后都要买上几盒点心去看望他,可他只是象征性地留下一点,其余的让病人带回家给老人孩子打牙祭。如果病人在外地,不能到他家来诊治,他也有特殊的办法,那就是“遥咒”,方法跟平时看病相似,只是念咒要在五更以前,念咒的时间要加长一倍,治疗效果是一样的。由于常年口含凉水,他的牙巴骨得了关节炎,满口的牙齿也早早地掉光了。
村子里有明白人研究存善的咒法,认为这是一种迷信,曾用两件事去破除:一件是一位得了奶疾的妇女,三四天不去存善家看病咒奶,结果奶疾也慢慢好了;另一件是一位奶疾严重的妇女,只信他的咒法,不到医院诊治,最后成了奶疮,只得去做手术。尽管人们都相信这两件事的真实,但十里八村的人仍然是络绎不绝地来找存善咒奶。存善也对此不以为意,照旧行他的善事。只是在他家大门前的两棵大槐树上贴了一副自作的对联,以示他的自信:大门外边两棵槐,谁要咒奶这里来。
存善为人看病,还有一手,就是推拿。谁有个头痛脑热、腰疼腿疼、肠胃不适什么的,都来找存善推拿。来推拿的人大人小孩、男女老少也是络绎不绝。村里人进城不方便,又没有闲钱瞧病,存善的推拿就成了医治百病的良方。村里常闹胃疼的几个人,都说存善点治胃里的瘀块最灵验。凡胃疼的人来找他时,他都是让病人平躺在炕上,他用大拇指摸准病人肚脐眼上边的一个硬块,便狠劲地按压,病人疼个半死;抽袋烟工夫,他松开手,便给病人从上到下推拿肚子,病人马上就感到轻松起来。后来有个爱闹胃疼的人背上很重的心理负担,自己肚子里有那么一块病,这可怎么办呢。他憋足了劲,